死因
那人識相地舉起雙手,轉過身來。
陳皎皎氣息很穩,手中的刀也很穩,她用刀尖挑了挑那人頭頂的雨笠:“摘下來。”
瘦長的黑影順從地摘下雨笠。
雨勢漸大,四周嘈雜,雨水打在石階屋瓦上,激盪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陳皎皎看清了那人的長相:“果真是你。”
她沒有認錯。
謝長腳身著一襲黑衣,藏在幽暗潮溼的夜色雨色之中,不復先前偷襲又逼她殺死趙卿文之時的意氣風發,雨水黏住他臉上的髮絲,滿身又溼又破,宛如一隻喪家之犬,又像過街喊打的地溝老鼠。
他低聲沉笑,倒也有幾分坦然:“大人,好久不見啊。”
陳皎皎冷哼一聲,將刀刃對向他是脖側:“沒能如你所願,你很失望吧?我還好好地活著,光明正大站在你面前,你很失望吧?”
她越說越激動,在說到“活著”的字眼之時格外用力,咬牙切齒。
雨珠跳到那柄輕微顫抖的殺豬刀上,旋即四散,順沿刀身落下,匯入黑漆漆的地溝裡。
謝長腳看著她,沒有甚麼表情,說出口的話語卻是綿裡藏針,透著數不清的惡毒:“大人,你好好活著,卑職欣慰還來不及呢……”
隨即,他話鋒猛地一轉,露出藏在最深的那根尖刺:“但,斯人已逝,還請大人節哀啊……”
陳皎皎緊緊握住刀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她心裡明白謝長腳在激她,為的無非是看到她為了死去的那人失態發狂。
“大人,你為何發抖?”
明知故問。
那一口一個的“大人”喊得她想吐。
陳皎皎抬起腳,直直往他的腹部踢去,如此大力讓謝長腳始料不及,他連退數步,直到重重撞上那一堵廢棄的土牆才堪堪停住,隨即“哇”的一聲,噴吐出一大口鮮血。
失態又如何?
刀如今在她的手中。
還未等謝長腳直起身,殺豬刀已然對上了他的鼻尖:“說,他是怎麼死的。”
謝長腳的嘴裡全是血沫,字句含糊不清:“死了就是死了,弄明白是怎麼死的還有必要嗎?”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他捂住肚子,扯出一個虛浮的笑:“他到底有甚麼好的?傀儡皇子,既無榮華富貴,又無自由之身,你何必如此用情至深?”
秋雨漸漸停了,一輪殘月掩在層層烏雲之中。
“用情至深?”
陳皎皎重複著這個詞,眼前浮現出與趙卿文曾在陳家村、在軍營、在雪山洞xue之中相依相偎,相互扶持的畫面。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情”。
她只是覺得自己要救他。
但她沒能救下他。
和在一夜之間消失的鄉親們一樣。
他也消失不見了。
陳皎皎苦笑:“是啊,用情至深,我樂意,你也管不著。”
謝長腳歪歪斜斜地靠在牆邊,雙拳緊握,他的眼底滑過一絲淡淡的落寞:“你失蹤之後,安王突然抱病,軍中也有傳言他瘋了,不久之後,他便暴斃而亡。”
陳皎皎問了他另一個問題:“北疆雪山那次,是袁戒派你來偷襲的嗎?”
謝長腳抬眼覷著她,良久後開口說了四個字:“無可奉告。”
“那便是了。”
陳皎皎握刀的手鬆了松:“之後也是你找人救的我,對吧?”
她說的是被自己被騙至荒野,再被紅眼惡徒追殺的那次。
謝長腳愣了一瞬,沒有承認也不否認:“你說是就是吧。”
雨停風起,吹來稀疏的水珠和絲絲涼意。
天冷了。
連陳皎皎也不免打了一個寒顫。
“你走吧。”
她把刀收回,側身給謝長腳讓出了一條路:“戰事結束了,我也不會殺你。”
他看了她很久:“你不恨我?”
陳皎皎深深吐出一口氣:“恨?”
但恨也沒用。恨不能還回任何一個死去的人。
謝長腳的心思她今日才看得明白透徹。或許,算來算去,他也只是不想讓她白白死去而已。
她收了傘,冷冷道:“我不會恨你,因為今夜過後我們不會再見,也再無瓜葛。”
謝長腳仰頭,聲音竟聽上去有些哽咽:“多謝大人。”
敗局已定,他今日本該出城離開此地,卻不知為何乘著夜色折身回來了。
彼時他正擠在南下的流民人潮之中,回首又看見那道熟悉的瘦小身影,像一根任憑風吹雨打都不倒的野草一樣。那時,她早已卸下了不合身的官服,換上了女兒裝,依舊忙忙碌碌,不知在為誰奔波。
謝長腳踉蹌地站起,緩緩朝著巷口走去:“大人,保重。後會無期。”
陳皎皎忽然想起了甚麼:“王寬子呢?”
他頓了頓,淡淡吐出兩個字:“死了。”
死在了某片不久之後就會被後人淡忘的戰場上。
說完,二人就此擦肩而過,餘生再不相見。
撥雲見殘月,心下如風吹寒潭,漣漪陣陣。
謝長腳的聲音迴盪在空城之中:“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①
……
翌日。
安王餘部盡數除盡的訊息傳遍了北地。
大仇得報的陳皎皎當夜便給死去的陳家村百姓們燒去了白紙,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她又多疊了一些銀紙元寶,想著王寬子素來貪吃,便多燒化了點給他。除此之外,她還親手用刀雕刻了一個掌心般大小的牌位,上面寫了一個人的名字。
新皇任命的地方官吏身懷聖旨,走馬上任綏城,著手重建這座飽受戰火襲擾毀壞的殘城。
與之相對,池曄因其戰功顯赫,已然決定隨軍進京接受授官加祿。
臨別前,他來找了陳皎皎。
二人對坐無言,靜默許久。
最終還是陳皎皎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池大哥,祝賀你官運亨通。”
她以茶代酒,舉杯相邀。
池曄應聲抬手,酒盞與茶碗碰壁,瓷器相擊,杯中茶酒隨之輕晃。
他潤了潤嗓子,臉色不大自然:“陳娘子。”
“怎麼了,池大哥?”
他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壯了壯膽:“明日在下就將隨軍南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陳娘子……”
他垂下頭,聲音越說越小:“若娘子承蒙不棄,可隨在下同往都城,在下定會竭盡全力保護好娘子……”
陳皎皎看著池曄漸紅的耳根和脖頸,一時失笑,出聲打斷了他的絮言:“池大哥。”
“嗯……”
池曄抬頭看她。
她捏著茶碗,笑意淺淺:“我無意進京。”
“好……”
他感覺舌根發麻,嘴裡浸上苦澀,彷彿陳年烈酒的後勁,他聽見她接著說道:“你也不必為我擔憂,我已經能保護好自己了。”
陳皎皎挑起扁竹篾,撇了撇碗裡浮起的茶沫子。
不知不覺中,池曄又灌進了一杯酒,臉色更紅了,平日裡寡言少語的糙漢的眼中竟泛起些許溼漉漉的柔情蜜意:“陳娘子,其實,我與你有意……”
聞言,陳皎皎倏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池大哥。”
她遙遙望著他,眼裡滿是真誠:“多謝你的照拂,今生我無以為報,來世必定結草銜環。”
此番話委婉卻也決絕,未有絲毫拖泥帶水之嫌。
池曄是聰明人,他聽懂了她話語中的拒絕,喟然長嘆一聲,隨後起身作揖:“娘子保重。”
陳皎皎雙手舉碗相敬:“池大哥,保重。”
語畢,池曄告辭。
第二日,他駕上了前往都城的車馬,陳皎皎並未相送,何若並不理解,畢竟相識一場,還道她是不是太無情了些。
陳皎皎翻看醫書,替床上的何葵把脈:“沒了念想才會不生掛牽。”
何若“嘖嘖”兩聲,捏著陳皎皎的下巴左看右看,眯眼細細端詳她的眉眼:“皎皎,你長大了。”
恰逢此刻小葉子端著新熬的湯藥進屋,何若轉而打趣他,問他想不想要一個師爹。
小葉子年紀小小,卻一副老僧入定的淡然模樣:“師父才不需要師爹呢。”
陳皎皎瞧著何若吃癟的樣子,不禁捂嘴,隨後接過還算溫熱的湯藥,遞給何葵。
何葵比先前豐腴了不少,再不是那種同病殃殃的瘦稭稈一樣的樣子,她習慣了喝藥,捏著鼻子將藥趁熱飲盡。
陳皎皎添墨在醫書上又記了幾筆,囑咐道:“小葵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在仔細調養一段時間大抵就可痊癒了。”
何若張開雙臂,摟住陳皎皎:“多謝陳大夫呀!”
陳皎皎被她惹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在二人打打鬧鬧之際,屋子外響起一道陌生的男音:“敢問陳大夫可在此處?”
陳皎皎起身開了柴門,外面停有一輛烏蓬青帘的簡易馬車,車上下來一位濃眉大眼的長衫男子:“在下求見陳大夫。”
陳皎皎仰頭:“閣下有何貴幹?”
男子不明所以,再度拱手:“在下有要事,勞煩娘子進門通報一聲。”
陳皎皎蹙著眉頭,一字一句:“我就是陳大夫。”
男子面露難色:“還請娘子切勿捉弄在下……”
他的話還沒說完,屋內的何若聽不下去了,她大步走到男子面前,指著他的鼻子:“我們為何要騙你?誰人不知懸壺濟世的陳大夫是女郎?你若不信,且去綏城打聽清楚啊!”
一番言語說得男子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他急忙請罪:“恕在下眼拙。”
隨後,他從腰間取下一枚青玉小印,示以陳皎皎。
說來也巧,陳皎皎當過一陣子的“朝廷官員”,自是一眼便認出了此物:“官印?”
男子頷首,自報家門:“在下新任綏城太守,方子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