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趙卿文一併跪到陳皎皎身旁,他聲音清晰:“首斬從誅。”
皇上沉吟片刻:“那你是首,是從?”
趙卿文沉默不言。
陳皎皎抬首作揖,不卑不亢:“陛下,草民一路北上,途經安王屬地封邑,曾聞民眾感念死去安王的功績……”
皇上高高在上:“你是說,朕不如安王?”
陳皎皎噎住,緩緩搖頭:“非也。”
“你說,那是何意?”
她繼續說:“謀反固是無可恕,但在百姓眼中,安王已經死了。如今綏城方定,大家渴望安定,實在不宜舊事重提。”
年輕帝王的眼中流露出些許讚歎,他忽地提及二人初見之時:“陳娘子比之先前,似乎更圓滑了。”
陳皎皎垂頭:“陛下謬讚。”
這一路走來,她見過太多,學會太多,復仇之路坎坷磋磨,幸好她從未迷失本心,也從未被仇恨矇蔽。
趙卿文輕輕籠住她的右手:“臣弟自請出宗。”
陳皎皎難以置信地望向他,而趙卿文朝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接著開口:“今生今世,不再踏足舊都。”
皇上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長眉輕挑:“你可想清楚了?”
“草民心意已決,還望陛下成全。”
見他已然下定決心,皇上在權衡利弊以及顧念往日的兄弟情分之下,終是鬆了口:“好。從今時今日起,你的趙姓便再也不是國姓。”
說罷,他舉步出了牢門,恢復玩世不恭的表象:“唉,真是自幼便不讓朕省心……”
陳皎皎與趙卿文二人齊聲;“謝主隆恩!”
……
離開綏城的那一日,方子旭、何若與其妹何葵一併前來相送。
陳皎皎送別過許多人,如今到了自己離開的時候,心緒又是不一樣的。
天氣陰沉,寒風陣陣,她畏冷,把自己套進厚厚的棉衣裡,裡三層外三層。趙卿文將要帶回陳家村裡東西搬上馬車。
二人在此地一同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情,可能帶走的東西卻實在少得可憐。
何若哭成了淚人,緊緊握著陳皎皎的手,不願分開。方子旭掏出帕子給她拭了拭淚珠,看得他滿是心疼。
何葵身體漸好,站在風裡,祝陳娘子與趙公子一路順風平安。
那日牢獄中貼身侍奉皇上的一文一武也來了,說是奉旨督送他們二人。
那個武將陳皎皎先前在綏城見過,兇巴巴的,不好惹。
至於那個文官麼……她看著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陳皎皎多看了他兩眼,想來他也應認得自己,不然為何總是捋著長鬚笑看她。
陳皎皎糾結再三還是開口問他了:“兄臺與我可是舊相識?”
話音剛落,文官大人就憋不住笑了:“娘子貴人多忘事,竟真不認得我了!”
說著,他撩起濃密的長鬚:“是我啊。”
“你是……”
陳皎皎幾乎要喊出來:“趙啟?!”
她全想起來了,沒想到當年露宿荒廟奄奄一息的窮書生如今真飛黃騰達實現了當年的抱負!
未曾想故人重逢竟在此情此景。
她從貼身的行囊裡取出那本醫書:“你留給我的書,當真是用上了!”
若無她一時心善救下他,何來今日的大夫陳皎皎呢?
一切因緣際會,冥冥註定,真是妙不可言啊。
趙啟頷首:“果真沒有錯看你。”
時辰差不多了,陳皎皎與趙卿文坐上馬車。
何若依依不捨,邊追邊哭著要陳皎皎每年都寫信與她。
陳皎皎眼眶溼潤,隔空去拉她的手,重重點頭:“我會的,若娘。”
馬車駛遠,成為平原上的一個黑點,漸漸的,連這個小黑點也不見了。
陳皎皎牽上趙卿文的手,兩人依偎在一起。
他看向窗外:“皎皎,你看,下雪了。”
雪如楊花,紛紛揚揚,無限輕盈潔白,彷彿能慰藉一切動盪後的千瘡百孔。
“嗯。”
陳皎皎緩緩閉上眼,那個恐怖的雪夜終於從腦中消失,往後餘生,她可以再睡個好覺了。
她的頭靠在趙卿文的肩上,沒頭沒尾地嘟囔一句:“快春天了……”
她慢慢睡著了,耳邊是趙卿文的輕聲細語:“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①
……
五年後,一個春日。
陳家村裡一如往常的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趙卿文下了學堂後,照例從去陳皎皎的醫館幫忙。
陳家村內新開了一家糕點鋪子,吃過的人都覺得好。他想著自己的娘子定會喜歡,順道買了些帶給她。
開鋪子的婦人高高胖胖,一張笑臉和藹可親,聽說他是給娘子買糕點,熱情地多送了他兩塊。
趙卿文頗感不好意思,但盛情難卻,他還是收下了。
他到醫館的時候,陳大夫正在給下地幹活不小心拉傷腿肌的農人看病,開了幾副藥。
趙卿文坐在一旁耐心等待,順手將新送來的藥材打包存好。
一個時辰後,陳皎皎忙完手中的活計,趙卿文適時取出放在懷裡還有餘溫的點心:“嚐嚐。”
陳皎皎正要開啟油紙,新來的送信差役便敲響了醫館的大門:“有信——”
“來啦!”
她接過信,道了聲多謝,看見信上署名來自綏城,不用細想也知道是何若寄來的。
郵差拉住陳皎皎:“皎皎姐?”
“嗯?”
陳皎皎一臉茫然。
只見那差役一臉激動:“我是小豆子啊!”
當年入匪寨的小娃娃已然長大成人,只餘眉眼還算熟悉,留有當年的痕跡。
“小豆子?!”
原來,自他們分開後,小豆子前去參軍,如今剛從營中退下來。
陳皎皎正要拉他進屋坐坐,可他現下身負差事,脫不開身。於是,二人商定改日好好聚一聚。
她回到診臺,趙卿文正在批改學堂裡的墨書功課:“方才遇見誰了?”
陳皎皎面露喜色:“故友!”
說著,她拆開信。
趙卿文湊過頭來:“信上說了甚麼?”
“唉。何若說自己第二胎孕吐得厲害……”
她與趙卿文離開綏城的那一年,何若嫁給了方子旭,二人感情甚篤,算得上是琴瑟和鳴,而方大人也向來是對何若言聽計從的。
只有孕事這一樁讓他們兩人都頭疼,尤其是方子旭,悄悄附紙託陳皎皎想些穩定孕婦身心的辦法。
陳皎皎取紙寫了張藥方,準備改日與信一同寄出。
趙卿文替她開啟了包裹點心的油紙:“要涼了,快嚐嚐。”
陳皎皎看著那些做成梅花模樣的糕點,頓覺熟悉。她問他:“這是在哪兒買的?”
趙卿文微笑著開口:“街邊新開了一間糕點鋪子,想著買與你嚐嚐。”
她滿懷期待地咬了一口。
是熟悉的味道。
“如何?”
“甜甜的,很好吃。”
夕陽西下,陳皎皎與趙卿文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邊霞光明豔,二人不約而同地想起初見,也是一樣美麗的傍晚。
“恍若隔世啊……”
“皎皎會說的成語越來越多了。”
“那當然。”
陳皎皎主動勾起趙卿文的手。
這一次,他們擁有彼此,也不會再懼怕任何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