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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紅眼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紅眼

待趙卿文穿戴齊整,陳皎皎從自己的衣襟裡取出了那隻先前被她沒收的小瓷瓶,又雙手遞到他的眼前。

趙卿文愣住,他低下頭,猶豫地接過了瓷瓶。

陳皎皎輕輕嘆氣,原先她並不知曉他的不易,如今窺見一二,反倒沒了甚麼主意。俗話說得好,“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令人成癮的藥是否還接著服用,最終還是要看趙卿文的。

她抬眸,不多言語,靜靜端詳著他的臉色,可誰知下一刻,趙卿文彎腰,將手中連瓶帶藥一齊埋進了腳下溼潤的泥土裡。

嗯?

“你,想通了……?”

陳皎皎試探著開口。

趙卿文“嗯”了一聲,拍了拍那嶄新隆起的小土包:“身若不自由,心又豈能自由?”

哦,好高深的話。陳皎皎似懂非懂,她轉了轉眼珠子,暗覺經此一遭,趙卿文似乎與之前不大一樣了,至於具體哪裡發生了變化,她也說不大清。不過,她或許可以暫且確信,應是往好的那一方變了,至少他不會再任由邪藥操控隨意損傷自己的身心了。

就在她低眉思索之際,趙卿文忽地直起身,一把緊緊擁過了陳皎皎。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澀苦藥香經過盪滌之後已經淡了不少,浸過聖泉的身子此時還氤氳著溼漉漉的暖意:“皎皎,多謝。”

陳皎皎緩緩抬起雙臂,也遲疑著環上了他的窄腰,她踮起腳尖,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笑眼盈盈:“我才要謝你呢。多謝你那日捨身相救……”

“那在下以身相許好了……”

趙卿文嗓音溫潤,裹著輕笑,像土罐子裡的蜜餞一樣。

陳皎皎順勢捏了一捏他精瘦的腰肉:“油嘴滑舌啊!”

趙卿文抿唇,擒握住她那隻不算老實的手,神色嚴肅,眼波卻是流轉瀲灩,藏著絲絲哀怨與乞求:“皎皎錯怪在下了,在下是認真的……”

“好”,陳皎皎雙手捧上他的臉,粗糲的指腹觸上柔軟白皙的皮肉,她眼眸似有亮星,定定地望著他:“待一切了結,你就以身相許。”

“皎皎”,趙卿文目光下移,直勾勾盯著她的雙唇,耳尖卻紅了:“先前我留給你的那隻荷包去哪裡了?”

他想知道她有沒有看見荷包裡的那張字條,他期許她能看到,又害怕她看到。

“嗯……不慎遺失了”,陳皎皎一時語塞。她瞥見趙卿文因失落而驀然暗下去的眼睛,又連忙補了一句:“說來話長,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嗎?”

“真的。”

……

陳皎皎與趙卿文坐上了回牧民獵營的犛牛,路上,熱心腸的牧民大姐雙手合十,虔誠地向湛藍天穹之下的雪山與聖泉祈請,他們二人也照葫蘆畫瓢地合上雙手,陳皎皎在心中默唸:

願此番順利,還眾多無辜死去的百姓們一個公道。

願天下早日太平。

長毛的犛牛咀嚼著青草,晃晃悠悠地翻過山坡,牧民們搭起的簡易獵營四面此刻卻圍了不少人。

這些人身著統一的中原常服,瞧上去平常無奇,卻無一不佩戴了鋒利的刀劍,一些牧民已被中傷跪倒在地,另一些牧民手上舉著粗製的石刀木棍,與他們遙遙對峙。

人群之中,有個極其熟悉的、蒼老的身影,他只是擺了擺右手,旁側的中原人就立即受命抽出了佩刀,抵在了小孩的脖子上:“說!你們把殿下藏哪了!”

“放開他!”

陳皎皎箭步衝到小孩的身前將他護住。

“是你?!”老頭認出了陳皎皎,他奪過長劍,橫架在她的肩膀上,怒目圓睜,咬牙切齒:“你竟然還沒死!我知道了,一切定是你蓄意報復,與這些賤民勾結!”

“舅舅”,反觀一旁的趙卿文異常冷淡,出手按在了老者的臂上:“與她無關。”

舅舅?

原來那老者姓袁,單名戒,是本朝首任國師天官之後,其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是先帝的貴妃,亦是趙卿文的生母。

“殿下!”

袁戒直直跪下,佈滿皺紋的臉龐垂下兩行濁淚:“是微臣無能,令殿下聖體欠安……”

他眼神向上,卻見到趙卿文的腰際空空蕩蕩。袁戒顫著抬起枯瘦的雙手,指向他的腰間:“殿下,那隨身的靈丹為何不見了……”

趙卿文神色平靜:“經此一難,因禍得福,孤幸得聖泉庇佑,經年頑疾已然徹底根除。”

言下之意,他不會再服用所謂的“靈丹妙藥”了。

陳皎皎看著袁戒的神情驀然怔滯,隨即眼風斜掃,夾帶著莫名的恨意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一張老臉笑得彆扭又有一絲古怪:“那臣等恭喜殿下……”

他說著,身後烏壓壓跟著跪下了一片,眾人齊聲附和道:“臣等恭喜殿下!”

……

陳皎皎與趙卿文回到了安王大營。

營帳內燈火通明,趙卿文連夜召集了三軍統帥,下令撤兵出降。

“甚麼?!”軍令一出,眾將士皆為大駭:“望殿下三思啊!”

趙卿文拂了拂衣袖:“孤意已決,眾卿不必再議。”

與陳皎皎相遇相識之後,他才明白自己無意成為君臨天下的九五之尊,他時常活在天下因其動亂百姓因其流離的痛苦之中卻躊躇不前難以自拔。

“身若不自由,心又豈能自由?”

所幸這一條不歸路沒有再繼續走下去,苦海無邊涯,回頭即是岸。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未曾有言的袁戒開口了:“臣等遵旨。”

此話一出,在座諸位鴉雀無聲。

無人不知袁戒追隨見安王最久,且與安王有一層甥舅親緣關係。既然殿下身邊向來最是忠心耿耿的老臣都這麼說了,那一切自是無可轉圜了。

眾人見狀只能紛紛告退,袁戒安也拱手作揖,退出了大營。

可才一出大營,袁戒安便面色一沉,冰冷無情的雙眼早沒了方才示以眾人的平和與冷靜,他壓低嗓子,沉聲吩咐隨從的心腹:“你現在速速把‘他’給我召回來!”

陳皎皎是在給營中傷員包紮上藥之時,聽聞了趙卿文決意解散三軍一事,她手中一頓,內心頗感震驚,卻也欣慰他能有所開悟,抉擇放手。

就在此刻,帳外忽有侍從進來,說安王殿下有請。

陳皎皎瞧這侍從有些許眼生,疑心有詐,添言問了句“何事”,那侍從環顧左右,上去附耳輕聲道:“為的是那真兇一事。”

陳皎皎聞言瞬間瞭然,心下的疑慮也頓時散去了大半,她不禁猜測是趙卿文終於願將真兇交付與她處置。再抬眼,就連這眼生的小侍從也莫名眼熟起來,想來定是軍營之中人事更替,常有流動。於是,她放下了手中之事,欣然與那人前往了。

侍從帶著她一路往東去,離安王大營越來越遠,二人最終停在一架高大的馬車前,他開口:“大人,請上車。”

這馬車好生眼熟。陳皎皎稍作回憶,便想起自己曾為宛娘問藥之時於綏城見過這輛馬車,也正是此車替她尋得了趙卿文的蹤跡。兜兜轉轉,恰如當日。

小侍從將人帶到後,匆匆告退。

陳皎皎立於簾外,輕聲喚道:“趙卿文?”

無人應答。

一時西風乍起,荒郊野嶺,夜色稍濃,北疆草原上薄霧漸起,宛如有許許多多縹緲無定的白色魂魄。

“趙卿文,你在裡面嗎?”

陳皎皎心下疑惑,隨即伸手撩開了簾布——

漆黑無光的車馬內,響起一聲輕蔑的笑,緊接著,一雙鮮紅嗜血的眼睛自暗處猛地睜開,死死盯向她。

陳家村,雪夜,灶臺,窗邊。

回憶如潮水般紛至沓來,死亡的氣息瀰漫在無人的荒野,她想起,屠殺全村的劊子手之中也有這樣的一雙眼睛。

陳皎皎猛地呼吸一滯,她暗呼不妙,正欲抽身離去之際,豈料一隻佈滿疤痕的手臂猛地拽住了她的長髮。

巨大的拖拽力量迫使她不斷往車內移去,頭皮在兩相撕扯之間又麻又痛。

她死死摳住馬車前的木框:不行啊,再這樣下去,會沒命的……

陳皎皎忍著劇痛,騰出一隻手,不停尋找可以助她脫困的物件。她摸遍全身,終於從衣袋裡摸出一把用以剪短紗布和縫線的小剪子。

她握住剪子,抬手,咬牙,乘人不備,朝車內的那雙紅色的眼睛狠狠刺去:“給我死啊!”

嘩啦——

那人側身一躲,剪口一歪,遺憾沒能扎進那人的眼睛裡,卻也劃傷了那人的手臂,給其再添了一道傷新傷。

原以為那人會就此吃痛,鬆開雙手,給她得以逃脫的時機,可誰知那人彷彿感受不到半點疼痛一般,任憑鮮血順著傷口滴在車內的華毯上也無動於衷。

陳皎皎的反擊似乎並沒有激怒他,這一切在他眼中無異於孩童的把戲,其中自不量力的抵抗反而使得他越發興奮起來,止不住地發出桀桀怪笑,手上抓拽的力道更是加重了好幾分。

髮絲一根接著一根被無情折斷,像崩裂的琴絃。陳皎皎忍痛,握緊剪子,一個回身,未經半分猶豫,齊齊割斷了那些受人鉗制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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