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難
頭髮忽地被一刀剪斷,陳皎皎身有慣性,還是經不住地往後倒去,險些重重摔在草地上。
廂內的紅眼惡徒瞬間沒了逗弄獵物的玩心,他從背後抽出尖刀,劈開門面與門簾,正欲從車內一躍而下。
彎月似的刀弧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晃眼,陳皎皎隱隱瞟見平整的刀面上凝固著乾涸的血跡。
她歪頭看見那匹拉車的駿馬,急中生智,飛快地舉起手中的剪子,一把扎進了馬腿裡。
拉車的驄馬受痛長嘶,前蹄仰天,發瘋般地四處亂竄起來。
陳皎皎抓住時機,轉身就跑。
那人則被困於顛簸搖晃的馬車上,連站都站不穩。憤怒徹底染紅了他的雙眼,那雙鮮紅的血目如同惡鬼臨世之兆,他獰笑著,一揮刀,砍死了那匹奔騰的駿馬。
一路向著來時路狂奔的陳皎皎聽見身後傳來驄馬發出痛苦的悲鳴,心臟猛地揪作一團,她不敢回頭,不能停下,她知道自己必須往前奔逃。
……
此時此刻,安王大營內,趙卿文發現了陳皎皎莫名失蹤,急忙下令尋人。
而袁戒氣定神閒,親手沏了一壺好茶。他早已暗中收買了部分士卒,命他們混入其中,吩咐其見到所尋之人,不問緣由,一律格殺勿論。
他的目光移向遠方的高坡,心裡清楚,“那人”有著異於常人的狠毒與殘忍,但他也見過那個女人在中箭墜入綏河之後竟還能神蹟般的生還……為保萬無一失,他必須留有後手。
袁戒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轉向此間燈火通明的安王主營,他抿了一口清茶,那張暗藏陰厲的老邁臉色上竟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詭異的繾綣與柔情。
茶香繚繞,沁人心脾。
追憶沉思之間,他的眼前恍若展開了一幅春時江南的煙柳畫橋之景。橋上柳下,是那個俏麗活潑、風雅天真的翩翩“公子”:“兄長——!”
妹妹,你未能實現的宏圖大業,兄長定會幫你完成,仍憑誰也不能阻攔……所有擋於前路之人都要死,哪怕那人是你的親生兒子……
……
大營的燈火散落在夜色籠罩的北疆草原上,在曠野冷風的吹動下,這些燈火彷彿一顆顆顫動搖曳的地上星,飄渺不定卻給人一種觸手可及的錯覺。
夏末時節,草木茂盛蔥蘢,地上的野草長得齊腰高,陳皎皎一路狂奔,不停地穿梭其間。不知不覺中,她的手上和臉上都被一些帶尖刺的草木割破了肌膚,傷口不深,疼痛火辣辣卻地直往心裡鑽。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陳皎皎停下腳步,弓身藏進莎草叢裡,她看見迎面走來兩個提燈佩劍計程車卒正在呼喚她的名字:“陳娘子——”
陳皎皎一時喜出望外,心中提起的大石頭終於緩緩落了地。她起身,正要出聲呼救。可這時,一隻大手突然從背後出現,緊緊捂住了她正欲張開的嘴:“想活命就別出聲。”
耳畔的聲音極其微弱,聽上去卻是似曾相識。陳皎皎不知來人何意,只好假意順從,先閉上了嘴。
就在身後之人放鬆警惕,挪開了那隻手的瞬間,陳皎皎一張嘴,狠狠咬上了那人的手背。身後傳來一聲悶哼,陳皎皎正欲趁機大聲呼救,可還沒等她發出聲來,頸下便是猛地一沉,隨後她便是兩眼發黑,失去了意識。
……
子時已過,趙卿文急得在大營裡來回踱步,他安排的人至今還沒找到陳皎皎。又因思慮過甚,急火攻心,趙卿文新病未好,舊病復發,只覺得渾身力竭,頭暈目眩。他坐到椅上,捏著額間,蹙眉閉目。
袁戒默默立於安王的身側,方才心腹來報,他派出去的殺手也未能得手。他表面上風平浪靜,藏在衣袖下的手卻已然被掐出了道道紅印:竟又讓她逃了……
早知殿下會受其蠱惑,他當初就不應心慈手軟,若於綏城除掉那藥鋪掌櫃之時一併除了這尾“漏網之魚”,何來如今多事。
袁戒心下冷哼,他眯眼,心中已盤算了另一策計謀:反正她也活不了了,索性就當她已經死了。
思罷,他抬了抬眼皮,在底下打了個手勢,那角落裡等候差遣的侍從立即受命,悄悄退出了大營。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軍服卻滿身是血的男人闖進營內:“殿下,關乎陳娘子的安危,微臣有要事相稟——”
趙卿文猛地睜開眼,看著臺下俯首下跪滿身狼狽的男人,他不禁心頭一緊:“說。”
男人雙手呈上一小塊染血的衣角:“臣等在斷崖邊上尋得此物。”
聞言,趙卿文的腦中一片空白,他踉蹌地站起,顫著手接過這塊殘破的衣角布料。
那名士卒的話語好似從遙遠的天邊兒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屬下猜測,陳娘子或許一時大意,墜下了山崖……”
“一派胡言!”趙卿文厲聲呵斷,他捧著破布,聲音止不住地發抖:“不會的……皎皎如何會出現在斷崖的……她不會的……”
趙卿文瞬間紅了眼眶,血氣上湧,頭昏腦漲,他搖搖晃晃地拔出長劍,揮手抵到男人的脖子上。
那跪地計程車卒說出事先備好的託辭:“殿下,陳娘子醫者仁心,許是她採藥之際,不慎跌落懸崖,也未可知啊……”
聽見此話,趙卿文笑了,笑得慘淡而絕望:“哈哈哈……孤知道,你們都在算計孤!可孤不傻!從前用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如今明目張膽地設局害人!”
皎皎大仇還未得報,他還未以身相許,她怎麼會如此平白無故地死去?
一旁的袁戒垂目不語,一切好似與他無關,可細細端詳,他的臉色分明越發得暗越發得沉。
忽然,劍鋒一轉,趙卿文將劍對準了自己的胸口,他滿面絕望,聲音虛弱:“既然如此,孤自有決斷……”
他連自己的心愛之人都無法保護,又何談庇佑天下百姓呢?
趙卿文放眼底下跪地哭喊著“殿下三思”的眾人,更覺諷刺:“皇權天命本不在我,何苦逆天而行傷及無辜生靈?!”
袁戒目光沉沉,拱手上前:“殿下。如今陳娘子已去,還望殿下保重聖體,切莫傷心過度,失了神智才好。”
乍聞是老臣的逆耳忠言,實則字字句句藏著玄機,細聽之下才懂其中暗含的威逼。
趙卿文冷笑自嘲:“好一個失了神智……”
“舅舅,你告訴孤,到底是傷心過度失了神智,還是孤服用那些所謂可以頤養天年的仙丹才會失了神智!”
言辭激烈之間,他手中的劍尖不斷用力,已經刺破了他身上的那件素色錦衣,那塊繡著青竹雲紋的胸口洇出了血,看上去宛如血濺湘妃,哀婉慘烈。
這時,跪在地上計程車卒猛然起身,從趙卿文的手中奪走長劍,又乘其不備鉗住了他的雙臂。
見狀,袁戒的心腹親信也紛紛行動,卸下偽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齊齊抽刀殺死了營外的其他將領與官兵。
袁戒撐著雙腿,緩緩從地上爬起,一邊向趙卿文走去,一邊氣定神閒地從袖子裡取出藥瓶:“殿下切莫聽信了那妖女讒言,被其蠱惑心智……”
貼近跟前,他慢慢騰出手,親自捏開了趙卿文的嘴:“恭請,殿下,服用,仙藥。”
瓶中的赤色丹藥一粒接著一粒地灌進趙卿文的口中,粒粒飽滿圓潤,恍若無數上品的丹珠。
起初,趙卿文還能咬死牙關,直到後來他被硬生生地掰開了牙齒,“那些仙藥”從塞滿口中直至溢位,一粒粒刺目的紅珠無聲地撒滿腳下的氈毯。
比先前多出幾倍的丹藥一時間全部下肚,趙卿文體熱血湧,難以自抑,隨即他“哇”的一聲,從喉間噴出一大口濃血來,緊接著,雙目翻白,渾身抽搐,陷入了更深的迷誕。
袁戒滿意地扯了扯嘴角,對著身後計程車卒開口道:“程普,你做得很好。”
聞聲,那士卒鬆開了手,直直走到了袁戒的身邊,並未看一眼癱倒在地的趙卿文:“是大人平時教得好。”
再抬眼,程普露出了那對血色的雙目,語氣轉而冰冷:“可惜,讓她逃了。”
程普口中的“她”自是陳皎皎。
袁戒面色平靜,眼風掃過地上的安王,抬手派人將他抬去了偏營好生看管起來:“呵,一芥草民村婦罷了,還能有通天的能耐不成?沒準早已被野狼拖走分食了……”
說著,他撩開營帳,轉身離開。
北疆草原上,曙色未至,遼闊的黑夜彷彿摸不到邊際。
……
陳皎皎頭痛欲裂,她勉強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身在一個極其陌生的地方。
茅草屋頂,黃磚四牆。簡陋的屋子裡僅有一張矮床、一張破竹椅和一方被白蟻啃食得破破爛爛的小木桌。
她還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從北疆草原的木叢裡來到了此處,耳邊忽地傳來稚童清脆的聲音:“孃親——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