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
那頭棕熊身近九尺,獠牙森森,擋住了前方去路,在見到他們二人之際,喉嚨中滾出一陣悶雷似的響動,隨即便不由分說地猛撲上來。
趙卿文見狀立刻將陳皎皎推至一邊,自己則閃身靈活地躲過了母熊的撲擊。他不停揮動著手上的火把,驅趕母熊,轉過身對陳皎皎喊道:“快跑!”
母熊一時懼怕火焰的灼燒,被逼退到了一旁,卻也注意到手中未曾舉著火把的陳皎皎。
於是,它調轉方向,向她衝去。
陳皎皎雙手死死握住斷劍,趁勢直直扎進了那頭母熊的心口。
眼見那熊吃痛,咆哮著落下一掌,陳皎皎來不及後退,只能急忙以雙臂交叉於頭頂,妄圖以血肉之軀擋下這一擊。
誰知,趙卿文率先拖著殘腿擋至她的身前,替她挨下了這沉重的一掌。
一縷烈火燎燒到母熊的皮毛,散發出一股難聞的焦味,但熊掌依然降下,直擊趙卿文的心脈。他當即就吐出了一大口鮮血,隨後便倒在地下,不省人事。
“趙卿文——”
陳皎皎大驚,可還沒等她來得及下一步動作,旋即也被母熊連人帶劍的甩飛,“砰”地撞在了洞內的石壁上。
那具原本墜崖受到重創的身子此刻更如同快要散架了一般,她趴在地上,鮮血覆面,僅能透過模糊的微光,瞧見那長著血盆大口的母熊緩緩靠近的龐然黑影。
目光往右遊移,她看見了在地上不明生死的趙卿文,大片的血紅淹沒眼眸,她遍體鱗傷,渾身顫慄,腦中迴盪著那一句話:這傻子為了救我竟然……
反正都是死,拼了算了……
她吊著一口氣,摸到身旁散落的斷劍,強撐著艱難爬起,旋即大呵一聲,持劍朝熊衝去。
徹底發狂的野熊咆哮如雷,震得洞內地動山搖。就在此時,一隻拖著火星子的石箭從她身後的一片黑暗中射來,直中熊抬起的右掌。
火舌瞬間舔舐上了熊的掌臂,空氣中除了皮肉燒焦的氣味,隱約還有絲絲酒味。那頭母熊被烈火灼燙,止不住大吼起來,隨即更多的木箭如雨射來,頃刻之間它的整個身子便已如同一片火海。
陳皎皎不知何人出手相救,反應片刻後,拖拉著陷入昏迷的趙卿文躲到了身旁的大石頭後面。
方才那一熊掌下去,趙卿文已是雙目緊閉,鼻息微弱,氣若游絲。
母熊則在團團烈焰的灼燒下痛苦地倒地,逐漸沒了動靜。
陳皎皎躲在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山洞的另一頭生出些許火光,走出一群揹著箭囊、頭戴羽飾的牧民土著。
時近夏末秋初,山中野熊更加活躍,但行蹤不定,牧民們為了狩獵過冬,提前月餘就在距離此地的不遠的山坡上紮了臨時的營寨。但母熊向來機警,不見蹤影,直至今日……
陳皎皎和趙卿文在機緣巧合之下被人救下,牧民們只當他們是來此地遊山玩水又誤入深山險些命喪熊口的。
直到出了山洞,天光猛然乍亮,耀眼潔白的雪山即在眼前。
陳皎皎這才恍然,自那日斷崖之上腳一滑,竟然滑進了雪山山腳下唯一的洞xue之中。
命不該絕啊。她苦笑。
在山民營寨裡修養兩日之後,陳皎皎命力頑強,能走能跳,已無大礙,但趙卿文依舊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她日日從雪山附近縱橫各處的溪流裡打來溪水,給他喂水擦臉,清理傷口,煮制退草藥,只盼望他早日醒來。就連湖月塞給她的那瓶稀有膏藥都給他塗用上了。
狹小昏暗的麂皮帳裡,陳皎皎盯著趙卿文蒼白皮薄的小臉愣神,她心中難安,不是因為單純的歉疚,而是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情感。她摸上自己的胸膛——或許,她想救他。
不是僅指治癒肉身上的苦痛,都說醫者醫身醫心,難道她還想給尊貴的安王殿下補全那顆破碎成豆腐渣渣的心嗎?
不不不。
她想著,又晃了晃腦袋,輕輕一撇嘴,趁四下無人,將手指輕點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膚若凝脂,觸之溫涼:喂喂,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安王啊,不會這麼容易就死的,對嗎?
陳皎皎稍頓,低頭伏在他的胸口,心跳與呼吸皆是平穩,好似靜靜入睡了一般。她握上他的手: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救活你的。
就先從醫身開始吧。
……
流落此地的第三日,在陳皎皎的悉心照料下,趙卿文體熱已退,卻還是沒醒,當地的牧民提出可以讓她去向雪山山神祈求福降。
“山神?”
正在揮扇煨藥的陳皎皎不懂,只覺著九州偌大,信仰不一,先前見過黃沙漫天的薩爾拉姆信奉聖火,不想這北疆草原也有信仰的神祇。
那日,她當即抱著趙卿文坐上了牧民大姐的犛牛,一同去謁見雪山深處的山神。
三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夏末秋初長勢茂密的雪松杉樹林,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地。令陳皎皎始料不及的是,牧民口中所謂的山神並非是人,而是一汪冒著熱氣的溫泉。
那位牧民大姐告訴她,這是他們北疆的說法,被山神盪滌過的肉身會得到雪山的庇佑,傷病自然就好得快。
陳皎皎抬頭望去,見這汪清泉自山澗高處滾滾而下,隱秘在高聳的松林高木之間,泉水清碧透亮,熱氣蒸騰四溢,盪漾著起伏溫和的柔波。
陳皎皎若有所思地點頭,伸手探了探趙卿文的額頭,心想著確實該給他好好洗洗了,沒準如醫書上所言身穢一除,經脈通暢,人就速速轉醒了。
牧民大姐見狀,笑嘻嘻地給他們騰出了單獨相處的時間,拉著犛牛跑去半里開外的草地上,看著它吃草。
陳皎皎半跪著坐下,將趙卿文平放在自己的雙膝上。
不得不承認,趙卿文頗有沉靜之美,如同波瀾不興的古井,這是她在鄉野生活十多年裡未曾見過的書卷墨香氣,即使前日流露出些許厭世自棄的瘋癲來,但不可否認,他的皮囊是好看的,劍眉星目,朱唇皓齒。
想到這裡,陳皎皎不免呼吸沉重了起來,顫抖的雙手攀上他的衣襟,像要剝開一隻剛煮熟的嫩雞蛋。
“登徒子”這三個字驀地出現在陳皎皎的腦中。
不對!她這是救人心切!去去去,甚麼“登徒子”“採花盜”,別胡思亂想!
陳皎皎心一橫,手一扯,剝豬皮似地飛快剝掉了趙卿文鬆垮的上衣。都怪這聖泉太熱太悶太溼,燻得她一張臉都燒成猴子屁股了。她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趙卿文旋即蹙眉,無意識地輕哼了一聲,他的身上並不十分的熱,觸上去反而有些微微的涼意,陳皎皎怕是自己的手上太燙了,令他有些不大適應吧。
卸了上衣的趙卿文更顯肩寬腰細,骨肉勻稱,她吞了吞唾沫,目光下落,見到趙卿文腰間一樣鬆垮的褻褲……
凝神靜氣,深呼吸。
陳皎皎不情願地錯開了眼,將兩指搭在趙卿文的腕上。
還好,脈象還算平穩……
隨後,她閉著眼,將那光著膀子的美男子下餃子似地推進了溫泉裡。
……
趙卿文尚被困在昏沉無邊的夢中。
夢裡,他是年幼的皇子,殿外的秋雨綿綿不息,一如他久未痊癒的傷病。
母妃隔著華美厚重的幔帳,身影看不真切,但她的聲音從簾後斷斷續續地飄來:“這味藥?”
“是。”
搭話的那人稍有停頓:“娘娘切勿過慮,只要把握好藥量,小殿下必然無恙……”
半晌後,他聽見母親開口了:“給他喂下吧……”
半夢半醒之間,有兩隻蒼老的手從簾外伸了進來,強行扒開他的唇齒,將那味赤色的“仙藥”塞進了他的口中。任憑他怎麼哭鬧都無用。自此之後,他身上的病似乎漸漸好了,卻留下了更重的心病。
夢境到此處便消散了。
因為趙卿文被熱醒了。
一睜眼他就發現自己上身赤.裸,下身浸泡在一個陌生的大水池子裡,身後還傳來一陣輕微的鼾聲。
陳皎皎太累了,為了照料受傷不醒的趙卿文她整日擔驚受怕沒閤眼也沒睡上一個完整的好覺。
而此地風景宜人,僻靜閒適,她方才躺下,盯著悠悠藍天和漂浮的白雲,一不留神便被周公招去解夢了,渾然未知水中的趙卿文已經醒了。
忽然,她的鼻尖一時發癢,再睜眼,映入眼簾的就是眯著鳳眼,嘴角彎彎的一張俊美笑臉,和……光裸的上半身薄肌。
我嘞個……
那溫柔文弱的美男彎腰遞來剛剛被她剝下的鬆垮外衫:“擦擦。”
陳皎皎反應須臾,才醒悟自己的嘴角掛著做夢時的口涎。她急忙抄起自己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口齒含糊道:“你終於醒了啊。”
說著,她藏在袖子後面偷偷觀察他的狀態,見他面色紅潤,大小傷口皆已癒合,想必應是已無大礙了。
真是太好了。陳皎皎鼻頭一酸,淚珠就從眼眶內滾下來了,她躲在衣袖後面,語氣故作輕鬆:“你命不孬,遇到本大夫妙手回春和山神大發慈悲,不然指不定還要昏睡到何時呢!”
趙卿文坐到她的身邊,身子緊緊貼著她:“我睡了很久?”
她伸出三指:“足足三日。”
說罷,趙卿文的神色一瞬嚴肅,陷入沉思:“這麼說,我們自遇襲的那日算起,已過去快五日了?”
陳皎皎將險些被她擦了口水的外袍默默披到他身上,應聲點頭:“是的,殿下,我們該回去了。”
她口中的回去,指的不是回牧民的營地,而是回安王的大營。
耽擱數日,如今是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