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機
“殺我?”
趙卿文顫動雙指,撚過眉弓上的那抹鮮紅,微愣。一晃而過的茫然後,他的神色忽地陰沉下來:“殺我?就憑你的那把殺豬刀?”
“不”,陳皎皎忍著疼,殘喘粗氣,自地上顫顫巍巍地站起,挺直脊背,與他四目相對。她攥緊袖口,眼底染上猩紅,恨意濃重:“殺你,我無須用刀……”
藏於手中的銀針還在滴血,洇化進深棕的氈毯的細毛內,像水溶進了水裡,瞧不出半點違和與端倪。
趙卿文聞言,垂下眼睫,自顧自地盯著指尖上的那絲血跡,雙目失焦而空洞,竟沒有絲毫要抵抗的意思,呆呆站立,任憑身前之人步步靠近。
為何他的反應如此怪異?
陳皎皎的心中晃過一絲微微的困惑,隨即舉起右手的尖針,如同日日夜夜在夢中所設想的那般,抵在了他的喉間。
此刻的安王大營內,兩人的身影一高一矮,搖曳地映在屏風的扇面上。
針尖直直對準趙卿文的死xue,只消陳皎皎稍稍用力輕推,便可取他性命。
但她的右手沒由來地發抖。
陳皎皎在心底暗罵自己沒出息,她迅速調整,改為雙手握針。
她瞥見趙卿文的眼神,裡面沒有恐懼,甚至連一切外顯的情緒都看不到,懵然如稚童。
這副模樣不禁讓她猛然想起自己當初於雪夜裡撿到失憶的趙卿文時,他的狀態……
簡直一模一樣啊……
陳皎皎額間滲出豆大的冷汗,撇開眼,咬緊牙,高舉銀針。
別犯傻,別猶豫,這可是報仇雪恨的良機啊!
她橫心下手,卻只聽“嗖”的一記嗡響——
一支速度極快的尖利殘影,扎破安王大營的帳壁,堪堪擦過陳皎皎抬舉的右臂,隨即“哐當”一聲,重重地射在了營帳正中的那道青色屏風的框樑上。
那根原本就不穩當的銀針因此突變瞬間脫手。
什,甚麼?
陳皎皎被趙卿文拉拽向下,二人齊刷刷滾落到氈毯上,接連躲過了好幾支冷箭。
“有刺客——!護駕——!”
營外,腳步聲馬蹄聲嘈雜無序,亂作一團。
陳皎皎驀地想起入營之際盤查細作一事,那時她只當是衝著自己來的,沒想到確有其事。
趙卿文握住她滿是冷汗的手,不動聲色地將她護住:“你,你別動了……小心被箭射中……”
但她並不領情,拼命地掙開趙卿文,趴在地上,瘋了一般地摸索著那根掉落的銀針。
突然之間,趙卿文面容扭曲起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只見他雙唇緊抿,面泛潮.紅,呼吸急促粗重,隨後便是“噗”的一聲,從口中吐出了一大片的鮮血。
怎,怎麼回事?
陳皎皎瞬間呆愣,不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沒料到自己還沒得手,趙卿文已然不知為何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
嘩啦——
就在此時,大營的簾帳被人一把掀開。
那來人背逆著光行禮,居高臨下,聲音蒼老低沉卻是久違的熟悉:“殿下,逆賊已被當場斃命,微臣來遲,望殿下恕罪。”
這是她第三次碰見這位殺害了藥鋪掌櫃、也想殺了她滅口的神秘老者了。
陳皎皎伏在地上,脊背發涼,一動不動。不是不敢動,只是她經此一遭,早已頭昏腦漲,四肢麻木,渾然不知如今到底該怎麼辦了。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暗殺徹底打亂了她原本設計安排妥當的尋仇。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忽然,身後的趙卿文輕咳了兩聲,那老者聞聲急忙上前,不顧地上低頭俯首衣衫破爛的陳皎皎,從懷間掏出來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又從裡面取出一粒青綠的小藥丸,喂進了安王的口中。
陳皎皎慣性似地動了動鼻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藥香,比往日在趙卿文身上聞見的更濃、更深。
原來,他身上的味道是來自所服用的藥丸麼……?
趙卿文服了藥後,臉色唇色漸漸轉為正常,氣息也從紊亂急促變得平順:“陳公,孤好多了,不必憂慮。”
那被喚為“陳公”的老者攙扶起盤坐在地的趙卿文,伸手順撫其背,話中無限自責:“是老臣昏聵無能,讓殿下受驚了……”
“無事。”
安王擺了擺手,接過帕子抹了抹嘴角的血,隨後默默起身,長長的身影有意無意地遮擋住了披頭散髮的陳皎皎。
他緩聲開口道:“方才,孤正與督運大人商討要事,誰知忽遭突變……”
陳皎皎瞳仁微縮,雙拳握緊。
她不懂為何事已至此,趙卿文還要替她出言辯解,甚至不惜隨口捏造一個謊言去欺騙他營中的重臣。
為甚麼啊?!
她可是要來取他性命的啊!
他是不是完全不把自己當回事啊?!
“嗯?”
那陳公眯著眼,淡淡掃過腳邊那道絳紅色的身影,不辨情緒。頃刻後,他垂手作揖:“殿下既有要事相商,那臣等先行告退了。”
待老頭一走,陳皎皎猛地抬起頭,看向身前的安王,一雙杏眼睜得又圓又大,其中滿是不解和戒備:“為甚麼?”
趙卿文彎腰撿起遺落在毛氈上的那根針,用帕子細細擦拭了一番,隨即一臉淡然地藏進了自己的袖子:“當然是為了救你。”
此言一出,氣得陳皎皎原地蹦起,指著趙卿文的鼻子破口大罵:“滾啊!我才不需要你救!”
“孤不知你為何要殺我,但孤知道,你如今已失良機。”
趙卿文慢慢走近,面對面貼近陳皎皎。他身量欣長,比她高出許多,恍如臨風玉樹,盯著她細細端詳之時頗有俯視眾生的意味。
忽地,他的嘴角牽起一抹帶著絲縷玩味的弧彎:“還有一事可以確信了……”
“甚麼事?”
“孤方才救了你,你欠孤一條命。”
“……”
見趙卿文欲以救命之恩相挾,陳皎皎著實氣結,後槽牙都快被咬碎了,恨不得現在就天降神力助她將其劈成兩半:
“那又如何!就算是拼上我的命,我也殺你!近為薩爾拉姆無端受你們牽累而死的村民,遠為我陳家村無辜慘死的鄉親!拿命來!”
她情緒激動,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她恨他如此草菅人命,又恨他竟能如此淡然,如此不屑,如此一笑置之。
憑甚麼?!
陳皎皎蓄力揮動右拳,奮不顧身地朝趙卿文的面門狠狠砸去。
然而,那人只是輕輕側身,便避開了陳皎皎的重拳。
“這其中必然有所誤會……”
避開了襲擊的趙卿文面色凝重,長眉緊鎖,他擒住陳皎皎的右手,滿腹疑惑地盯著她蓄滿淚水與恨意的眼眸,語氣一軟。
而陳皎皎情緒激動,渾然不願聽他多餘的矯飾辯解,張口就死死咬上了那隻束住她的手腕小臂。
“嘶——!”
趙卿文吃痛。
濃濃的鐵鏽血腥之味在陳皎皎的口中蔓延開來,她下嘴又深又狠,可卻沒想到趙卿文無論如何也不鬆手掙開,只是默默強忍著皮肉之上的撕咬和疼痛。
二人僵持良久,最後是陳皎皎實在咬不動了,才先鬆開了嘴。
血染朱唇,分外妖冶,襯得她一個像喝血吃肉的妖怪。
反觀趙卿文,雖極力維持面色如常。
但一彎新月似的牙印子混同女子鹹澀的清淚,彷彿正帶著灼燒的燙意,還是一同被“篆刻”進了他那隻膚白纖細而不失力量的小臂血肉裡。
“呸”,陳皎皎吐了口血沫子,隨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她逐漸冷靜下來了:“是我沒本事,咬不死你。”
聞言,趙卿文一愣,旋即露出悵惘無奈的微笑:“你方才所言二事,我確是一概不知。”
聽罷,陳皎皎蹙著眉,上下打量他。瞧他不像說謊,便將陳家村雪夜滅門一事與薩爾拉姆纏生“詛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與他聽了。
趙卿文聽後,沉默許久。
他的臉色不大好,原先身居高位養尊處優而得來的煥發容光消失殆盡,只餘下灰暗慘白與淡淡的苦澀滋味。
他垂眸低首,半晌後才幽幽開口,喃喃自語:“史書有言,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①
陳皎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就算是王寬子那樣沒頭沒腦沒心沒肺的傻子,也能看懂趙卿文的臉上此刻寫了些甚麼。
她無心彎彎繞繞,直言道:“你沒殺人……不對,或者準確來講,你當時並不知情。”
趙卿文呆立不動,沒甚麼反應。
但沒有反應即是預設。
“但這一切種種,與你脫不了干係,對麼?”
語畢,素有氣力的陳皎皎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迫使他直視自己。
趙卿文那雙墨色漆黑般的瞳仁如平湖般波瀾不驚,倒映出陳皎皎的迫切與不甘:“告訴我,是誰幹的……”
而男人幾經猶豫後,最終還是選擇側開了臉,錯開了與她相交的目光:“恕在下,無可奉告。”
“你……!”
陳皎皎被氣得心疼,一把甩開了手中不言不語的男人。
而趙卿文也任由她推倒在地。
束髮的玉釵不慎滑落,烏黑如瀑的長髮傾瀉散落,遮住他清雋秀美的半張臉面,頗有一番恍若遭人蹂.躪的憔悴頹敗之風。
陳皎皎藉機抽出大營裡兵器架子上的彎月長刀,顫著指尖,橫架在趙卿文的胸口,聲音尖利:“你說不說?!”
而趙卿文迎向明晃晃的刀尖,不見絲毫懼意,反是淡淡開口說道:
“皎皎,孤與你做一筆買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