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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良機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良機

“殺我?”

趙卿文顫動雙指,撚過眉弓上的那抹鮮紅,微愣。一晃而過的茫然後,他的神色忽地陰沉下來:“殺我?就憑你的那把殺豬刀?”

“不”,陳皎皎忍著疼,殘喘粗氣,自地上顫顫巍巍地站起,挺直脊背,與他四目相對。她攥緊袖口,眼底染上猩紅,恨意濃重:“殺你,我無須用刀……”

藏於手中的銀針還在滴血,洇化進深棕的氈毯的細毛內,像水溶進了水裡,瞧不出半點違和與端倪。

趙卿文聞言,垂下眼睫,自顧自地盯著指尖上的那絲血跡,雙目失焦而空洞,竟沒有絲毫要抵抗的意思,呆呆站立,任憑身前之人步步靠近。

為何他的反應如此怪異?

陳皎皎的心中晃過一絲微微的困惑,隨即舉起右手的尖針,如同日日夜夜在夢中所設想的那般,抵在了他的喉間。

此刻的安王大營內,兩人的身影一高一矮,搖曳地映在屏風的扇面上。

針尖直直對準趙卿文的死xue,只消陳皎皎稍稍用力輕推,便可取他性命。

但她的右手沒由來地發抖。

陳皎皎在心底暗罵自己沒出息,她迅速調整,改為雙手握針。

她瞥見趙卿文的眼神,裡面沒有恐懼,甚至連一切外顯的情緒都看不到,懵然如稚童。

這副模樣不禁讓她猛然想起自己當初於雪夜裡撿到失憶的趙卿文時,他的狀態……

簡直一模一樣啊……

陳皎皎額間滲出豆大的冷汗,撇開眼,咬緊牙,高舉銀針。

別犯傻,別猶豫,這可是報仇雪恨的良機啊!

她橫心下手,卻只聽“嗖”的一記嗡響——

一支速度極快的尖利殘影,扎破安王大營的帳壁,堪堪擦過陳皎皎抬舉的右臂,隨即“哐當”一聲,重重地射在了營帳正中的那道青色屏風的框樑上。

那根原本就不穩當的銀針因此突變瞬間脫手。

什,甚麼?

陳皎皎被趙卿文拉拽向下,二人齊刷刷滾落到氈毯上,接連躲過了好幾支冷箭。

“有刺客——!護駕——!”

營外,腳步聲馬蹄聲嘈雜無序,亂作一團。

陳皎皎驀地想起入營之際盤查細作一事,那時她只當是衝著自己來的,沒想到確有其事。

趙卿文握住她滿是冷汗的手,不動聲色地將她護住:“你,你別動了……小心被箭射中……”

但她並不領情,拼命地掙開趙卿文,趴在地上,瘋了一般地摸索著那根掉落的銀針。

突然之間,趙卿文面容扭曲起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只見他雙唇緊抿,面泛潮.紅,呼吸急促粗重,隨後便是“噗”的一聲,從口中吐出了一大片的鮮血。

怎,怎麼回事?

陳皎皎瞬間呆愣,不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沒料到自己還沒得手,趙卿文已然不知為何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

嘩啦——

就在此時,大營的簾帳被人一把掀開。

那來人背逆著光行禮,居高臨下,聲音蒼老低沉卻是久違的熟悉:“殿下,逆賊已被當場斃命,微臣來遲,望殿下恕罪。”

這是她第三次碰見這位殺害了藥鋪掌櫃、也想殺了她滅口的神秘老者了。

陳皎皎伏在地上,脊背發涼,一動不動。不是不敢動,只是她經此一遭,早已頭昏腦漲,四肢麻木,渾然不知如今到底該怎麼辦了。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暗殺徹底打亂了她原本設計安排妥當的尋仇。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忽然,身後的趙卿文輕咳了兩聲,那老者聞聲急忙上前,不顧地上低頭俯首衣衫破爛的陳皎皎,從懷間掏出來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又從裡面取出一粒青綠的小藥丸,喂進了安王的口中。

陳皎皎慣性似地動了動鼻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藥香,比往日在趙卿文身上聞見的更濃、更深。

原來,他身上的味道是來自所服用的藥丸麼……?

趙卿文服了藥後,臉色唇色漸漸轉為正常,氣息也從紊亂急促變得平順:“陳公,孤好多了,不必憂慮。”

那被喚為“陳公”的老者攙扶起盤坐在地的趙卿文,伸手順撫其背,話中無限自責:“是老臣昏聵無能,讓殿下受驚了……”

“無事。”

安王擺了擺手,接過帕子抹了抹嘴角的血,隨後默默起身,長長的身影有意無意地遮擋住了披頭散髮的陳皎皎。

他緩聲開口道:“方才,孤正與督運大人商討要事,誰知忽遭突變……”

陳皎皎瞳仁微縮,雙拳握緊。

她不懂為何事已至此,趙卿文還要替她出言辯解,甚至不惜隨口捏造一個謊言去欺騙他營中的重臣。

為甚麼啊?!

她可是要來取他性命的啊!

他是不是完全不把自己當回事啊?!

“嗯?”

那陳公眯著眼,淡淡掃過腳邊那道絳紅色的身影,不辨情緒。頃刻後,他垂手作揖:“殿下既有要事相商,那臣等先行告退了。”

待老頭一走,陳皎皎猛地抬起頭,看向身前的安王,一雙杏眼睜得又圓又大,其中滿是不解和戒備:“為甚麼?”

趙卿文彎腰撿起遺落在毛氈上的那根針,用帕子細細擦拭了一番,隨即一臉淡然地藏進了自己的袖子:“當然是為了救你。”

此言一出,氣得陳皎皎原地蹦起,指著趙卿文的鼻子破口大罵:“滾啊!我才不需要你救!”

“孤不知你為何要殺我,但孤知道,你如今已失良機。”

趙卿文慢慢走近,面對面貼近陳皎皎。他身量欣長,比她高出許多,恍如臨風玉樹,盯著她細細端詳之時頗有俯視眾生的意味。

忽地,他的嘴角牽起一抹帶著絲縷玩味的弧彎:“還有一事可以確信了……”

“甚麼事?”

“孤方才救了你,你欠孤一條命。”

“……”

見趙卿文欲以救命之恩相挾,陳皎皎著實氣結,後槽牙都快被咬碎了,恨不得現在就天降神力助她將其劈成兩半:

“那又如何!就算是拼上我的命,我也殺你!近為薩爾拉姆無端受你們牽累而死的村民,遠為我陳家村無辜慘死的鄉親!拿命來!”

她情緒激動,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她恨他如此草菅人命,又恨他竟能如此淡然,如此不屑,如此一笑置之。

憑甚麼?!

陳皎皎蓄力揮動右拳,奮不顧身地朝趙卿文的面門狠狠砸去。

然而,那人只是輕輕側身,便避開了陳皎皎的重拳。

“這其中必然有所誤會……”

避開了襲擊的趙卿文面色凝重,長眉緊鎖,他擒住陳皎皎的右手,滿腹疑惑地盯著她蓄滿淚水與恨意的眼眸,語氣一軟。

而陳皎皎情緒激動,渾然不願聽他多餘的矯飾辯解,張口就死死咬上了那隻束住她的手腕小臂。

“嘶——!”

趙卿文吃痛。

濃濃的鐵鏽血腥之味在陳皎皎的口中蔓延開來,她下嘴又深又狠,可卻沒想到趙卿文無論如何也不鬆手掙開,只是默默強忍著皮肉之上的撕咬和疼痛。

二人僵持良久,最後是陳皎皎實在咬不動了,才先鬆開了嘴。

血染朱唇,分外妖冶,襯得她一個像喝血吃肉的妖怪。

反觀趙卿文,雖極力維持面色如常。

但一彎新月似的牙印子混同女子鹹澀的清淚,彷彿正帶著灼燒的燙意,還是一同被“篆刻”進了他那隻膚白纖細而不失力量的小臂血肉裡。

“呸”,陳皎皎吐了口血沫子,隨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她逐漸冷靜下來了:“是我沒本事,咬不死你。”

聞言,趙卿文一愣,旋即露出悵惘無奈的微笑:“你方才所言二事,我確是一概不知。”

聽罷,陳皎皎蹙著眉,上下打量他。瞧他不像說謊,便將陳家村雪夜滅門一事與薩爾拉姆纏生“詛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與他聽了。

趙卿文聽後,沉默許久。

他的臉色不大好,原先身居高位養尊處優而得來的煥發容光消失殆盡,只餘下灰暗慘白與淡淡的苦澀滋味。

他垂眸低首,半晌後才幽幽開口,喃喃自語:“史書有言,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①

陳皎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就算是王寬子那樣沒頭沒腦沒心沒肺的傻子,也能看懂趙卿文的臉上此刻寫了些甚麼。

她無心彎彎繞繞,直言道:“你沒殺人……不對,或者準確來講,你當時並不知情。”

趙卿文呆立不動,沒甚麼反應。

但沒有反應即是預設。

“但這一切種種,與你脫不了干係,對麼?”

語畢,素有氣力的陳皎皎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迫使他直視自己。

趙卿文那雙墨色漆黑般的瞳仁如平湖般波瀾不驚,倒映出陳皎皎的迫切與不甘:“告訴我,是誰幹的……”

而男人幾經猶豫後,最終還是選擇側開了臉,錯開了與她相交的目光:“恕在下,無可奉告。”

“你……!”

陳皎皎被氣得心疼,一把甩開了手中不言不語的男人。

而趙卿文也任由她推倒在地。

束髮的玉釵不慎滑落,烏黑如瀑的長髮傾瀉散落,遮住他清雋秀美的半張臉面,頗有一番恍若遭人蹂.躪的憔悴頹敗之風。

陳皎皎藉機抽出大營裡兵器架子上的彎月長刀,顫著指尖,橫架在趙卿文的胸口,聲音尖利:“你說不說?!”

而趙卿文迎向明晃晃的刀尖,不見絲毫懼意,反是淡淡開口說道:

“皎皎,孤與你做一筆買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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