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謝長腳微愣,隨即“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甚麼?”
陳皎皎不明白自己問出的那句話哪一個字戳中了他的笑xue,一臉困惑地盯著他從微笑變成了朗聲肆意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至四仰八叉地平倒在了沙丘上。
謝長腳望向頭頂藏匿著夜色與長星的天空,神色落寞,緩緩輕吐:“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把往事告訴這位奇奇怪怪的督運大人。
這位會為了萍水相逢之人兩肋插刀的督運大人。
陳皎皎不知其所想,只是面色微冷,抬起緊繃的下頜,沉默地遠眺前方隱入地面的落日。
她暗猜老謝已然懷疑起了自己的身份,或許正藉機揣測她真實的想法與意圖吧。
陳皎皎正欲離開,就在她轉身的一瞬,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冒現在她的腦中:
謝長腳會不會是想推著她去殺了趙卿文?
如若他死了,這豈非更能從源頭上解決纏困著薩爾拉姆的霍亂?
天黑下來了,夜風吹在身上已有了冷意。
陳皎皎低頭不語,不顧身後瘋了般大笑的謝長腳,飛快地滑下了沙坡。
……
翌日清晨。
陳皎皎、謝長腳和王寬子三人拉起牛車糧草,將在薩爾拉姆村民的帶領下,一路往西北去。
聖女大人親自前來相送。
他徑直走至陳皎皎的面前,將一隻小小的玉瓶交到她的手中,他那白皙細長的指尖輕撫過她前日被砸傷的額角,目光沉沉:“日日擦拭,很快就能好了。”
陳皎皎把玉瓶塞進袖子裡,朝他拱手作揖:“多謝聖女大人。”
湖月不再言語,他退後,雙手交疊在身前,恢復了與平日裡常以示人的疏離清冷與聖潔慈悲。
“叮——當——”
清脆的鐸鈴聲再度在廣袤無邊的黃沙之上響起。
……
一切都很順利。
三日之後,他們如期到達了那片碧色連天的北疆之地。
時值盛夏,草木豐茂,滿眼生機。
這是陳皎皎第一次見到如此之多綿延不絕的青草,但她此刻除卻激動與好奇,心底更多的反倒是緊張和恐懼。
安王的大營平地而起,高聳巍峨,卻也近在眼前。
陳皎皎強壓狂跳的心,低頭垂目,強作鎮定,隨著眾人一同進入了軍營。
她終於走到了距離尋仇僅僅一步之遙的地方。
“勞煩諸位稍安勿躁——!”
糧草牛車應聲停下了。
怎麼回事?
陳皎皎生出些許不好的預感,死死抓住韁繩的雙手驀地生出了薄汗,不自然地把頭埋得更深。
身側的謝長腳悄悄附耳:
“大人,戒嚴了。要查驗身份。”
陳皎皎渾身僵住,神色一滯:
這個時候,怎麼會?!
據營前守衛所言,前日傳來的訊息,有敵軍細作混入了大營,遂下令對入營之人一一排查,確認身份。
陳皎皎並非細作,但身份確實有假。
光憑這一點就足以令她心虛難安,不願向前,但此刻她已然被架在了隊伍的中間,無法再後退。
別無他法,她只能暫且將錯就錯,硬著頭皮呈上沾了水的通牒和脫了漆的符節,卻始終未敢抬眼:“在下督運典史,奉旨協助督運糧草。”
守衛緊皺眉頭,將她的符節與案牒顛來倒去看了又看。
另一側的守衛見他如此猶疑,也走了過來。
一時之間,陳皎皎覺得自己好似一隻案板上的豬:
要殺還是要刮,能不能快點啊!
她垂首而立,斂去眼底的情緒,已在思量如何脫身。
“通行——”
有驚無險。
陳皎皎顫著手接回通牒和符節。
她剛要邁步向前,忽地聽聞身後傳來一道年輕稚嫩、懶洋洋的少年音:“站住——”
陳皎皎恍若未聞,執意抬腿向前。
“我叫你站住,你耳朵聾嗎!”
說罷,一記強勁的腿風朝著她橫掃而來。
!
緊接著,便是一陣連骨鑽心的鈍痛。
陳皎皎躲避不及,被身後來人重擊髕骨,直直跪倒在地。
那名少年下了死腳,並未有絲毫猶豫和留情。
謝長腳和王寬子見狀急忙護在她的身前。
“喲?還有同夥幫手?”
少年神情桀驁,目中無人,正要拔出佩刀斬殺擋在他面前的二人。
“與他們無關!”
“大人!”
在眾人不明所以的驚懼目光之中,陳皎皎雙膝沾泥,搖搖晃晃,艱難地爬起。
腿骨間劇痛猶在,未減分毫,她神色痛苦,面色蒼白,重複道:“與他人無關。”
……
陳皎皎被人拖住手腳,一把扔進了安王的營帳裡。
漆面符節被人踩成兩截,原先小心愛惜的這一身絳色官服已被拖得破爛,如今滿身汙泥和草屑。
她摔得面疼,卻依然極其倔強地不肯抬頭。
偌大的營帳正中,博山銅爐餘煙嫋嫋,清苦的茶香與藥香交混,正前方擺立著一方潑墨山水的青色屏風。
少年朝著屏風後那道清瘦的身影行禮:“殿下,細作已然捉住,等候發落。”
“細作?”
一道熟悉聲音淡淡飄來,溫潤清冷,如白玉細雪,與陳皎皎記憶之中的別無二致,卻聽得她心神震盪,胸悶氣沉,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肉身的疼痛強行憋下滔天的憤怒。
黑色的皂靴停在陳皎皎的面前,趙卿文居高臨下,語氣微微不穩:“抬起頭來。”
陳皎皎默不作聲,無動於衷。
“大膽!你敢對殿下不敬?!”
身旁的少年暴起,抬腳就要死死踩上陳皎皎趴伏的左肩。
“陳吉”,趙卿文忽地出言阻止:“你先退下吧。”
少年這才悻悻收腿,轉身告退。
待人一走,營中只餘下陳皎皎與趙卿文二人。
“身法笨重,偽裝拙劣”,他頓了頓:“你不可能是皇兄派來潛伏的細作。那你到底是誰呢?”
他垂下目光,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寸寸下移,停落在地上那人露出的左手上。
那隻手的指節上原本只是長著厚薄不一的繭子,如今卻是佈滿了細密的刀傷和針孔,舊傷之上又添了不少的新傷。
趙卿文心下酸澀,全然無了逗弄她的心思,俯下身子,輕聲喚她:
“皎皎,許久未見,你為何出現在此?那日之後,我派人去尋過……”
嘩啦——
話音未落,一處銀白的鋒刃尖光就朝著他的面門而來。
趙卿文始料不及,未作閃躲,右側的眉骨被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神情錯愕,難以置信地望向陳皎皎。
他張口聲啞,卻聽得清楚,久別重逢之後,那位朝思暮想的姑娘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