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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祛邪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祛邪

再回首,不知不覺已是永平三年的仲夏了。

經過昨夜一事,陳皎皎已然確定是那條流經薩爾拉姆的綏河小小支流出了問題,它生了“病”,間接導致與它有關的人畜也跟著生了病。

今日天好,黃沙漫天,烈日高懸。

陳皎皎將右手平搭在被太陽曬得發燙變紅的額首上,雙唇緊抿,眯眼看向祭臺下烏泱泱一大片的白袍村民。

她不知道自己此番到底能不能讓眾人信服,那一束束不安的目光不亞於一柄柄隨時脫弓的利箭,此刻正整整齊齊地指向同一個目標。

陳皎皎深呼一口氣,默默掃視臺下眾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湖月,他長得高,又著一身紅,像一團火一樣,立在人群之中格外顯眼。

湖月不動聲色地朝她頷首。陳皎皎心虛地撇開了與其意外交錯的視線。

時間到了。

小乙照著計劃,蒙面登場。他站定之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開了遮擋面容的白紗。

臺下的村民看清了他可怖猙獰的面容,無一不露出了驚恐和慌張的神情,廣場上驟然騷動不安起來。

不過一夜,那青紫蛛紋已從小乙消瘦枯黃的左頰擴至了全臉,且顏色愈發深遂,紫得發黑,彷彿真有邪祟在一步步佔據他的肉身。

所幸他染病時日不長,腹肚還沒如先前達穆的那般難以抑制的鼓起,暫時也未出現十分嚴重難以忍受的上吐下瀉症狀。

霍亂前期,不算難治。

思罷,陳皎皎雙手捧起盛裝著濃鹽水的大碗,高高舉過頭頂,示以眾人:“諸位,這是在下特製的、能夠祛除邪咒的湯藥——”

日光下,湯藥如白水一般透明,輕微晃盪,瞧著極其普通。

“這,這真能祛除邪咒嗎?”

“你莫不是在誆騙我們吧?”

“依我看,這中原人不過是誤打誤撞治好達穆。”

臺下的質疑之聲此起彼伏。

陳皎皎不置一詞,只是咧嘴一笑,將懷裡的湯藥遞給小乙,朝他點頭示意:“喝吧。”

小乙接過鹽水,為了活命他不帶半點猶豫,一閉眼一咬牙,就將湯藥“噸噸噸”地仰頭一飲而盡。

只是他喝得又多又急,肚脹想吐,腳下也晃晃悠悠站不穩當,好在硬生生把這股噁心捱了過去,將見底的大碗晾給眾人看。

陳皎皎連連讚許,“忍不住”一邊手掌使勁拍向小乙的肩背,一邊誇他“好樣的”“真不錯”。

不拍還不要緊,這一拍,激得小乙好不容易才堪堪壓下去的一肚子湯藥一陣翻騰洶湧,嘔吐之感直衝天靈蓋而去。他正想開口求求督運大人別再拍了,卻不料已然慢了一步。話語還未來得及出口,他那剛灌下去的湯藥就“脫口而出”,像地底下潛藏多年的泉眼一樣,一朝破土,憋不住地向外噴瀉。

陳皎皎見狀,立刻出聲大喊:“大家快躲開!”

眾人聞言,皆齊齊後退一步。

她自己則早有預料,一個扭身,靈活地躲開了小乙的嘔吐之物。

而這廂,小乙確是結結實實吐了個痛快,連同前日未能消化殆盡的朝食與昨日午時喝下的聖水,全部嘔了出來。

祭臺廣場上一時鴉雀無聲,只餘酸臭陣陣,不停飄出。

小乙跌坐在地,臉上的蛛紋卻是明顯地消退了,唇色也恢復了正常。

陳皎皎叫人將小乙帶下去好生歇息,自己則朝著所有村民大聲道:“小乙是昨日染上的惡咒,而我,用這味藥祛除了他身體裡的邪祟——”

此乃有目共睹之事。

靜默的人群之中驀地響起聖女湖月的聲音:“敢問大人,他因何被怪咒纏身?”

陳皎皎頓了頓,放眼村外的長河,聲音平靜無波:“因他喝了聖水。”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湖月眼神轉冷,語氣強硬:“大人慎言!依你所見,難不成是聖水害了我們?!難道我們日夜潛心供奉的神明會做出傷害薩爾拉姆和皈依信眾之舉?!”

廣場上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更有狂熱信眾一言不合就抄拾起地上的石塊,一邊喊著“下去”“驅逐”,一邊重重地朝陳皎皎猛砸而去。

臺上那位可憐的督運大人閃避不及,不慎被其中一塊石頭砸中了額頭。她仰面朝天,“咚”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見她沒了動靜,眾人急忙湊上前去,將其團團包圍:“她,她不會死了吧……”

一瞬之間,原本陷入昏迷的陳皎皎倏忽睜開雙眼,蹭地站起。

她額間破洞淌血,滴流在粗糙的石板上,空洞失焦的眼神轉為堅定清明,神色肅穆,彷彿換了一個人一般。

她直直挺立,朝著頭頂的太陽伸張雙臂,口中震聲,唸唸有詞:

“神啊——來自遙遠的西極之地——”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圍觀群眾面面相覷。

只見陳皎皎莊嚴地走下祭臺,徑直來到湖月的面前,不顧臉上的鮮血,嘴角噙著冷笑:“凡聖之女!薩爾拉姆的新月!見到我還不跪下!”

湖月瞳孔微縮,轉瞬反應過來,立即單膝跪下,俯首虔誠:

“神——!託凡降世!”

聖女一跪,連帶著眾人一同跪下,那場面猶如諸多星辰朝拜明月。

日光刺目,卻將一身絳色官服的陳皎皎照得格外鮮豔明亮,好似天然降生在聖神的光輝之中。她緩緩開口:“愚鈍至此,未明神罰——”

“還請神明指引迷途!”

陳皎皎伸手指向遠處那條看似平靜的長河:“聖水!”

湖月佯裝驚訝:“甚麼?!”

“神聖的水源受到了玷汙!”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自去年歲杪,長河漸漸不再純潔,於是,“詛咒”“邪祟”紛至。

湖月迅速握住陳皎皎伸出的右手,牢牢貼近自己的側臉,似乎未能察覺眼前之人在被握手之時輕微的顫抖,他溫順而急切,卑微而誠懇:

“神啊,請救救您的子民,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陳皎皎強裝鎮定,抬起另一隻手指向自己:

“照這個人說的去做——”

說罷,她闔上眼,作勢昏倒,又被湖月出手穩穩接住。

戲演終於完了。

陳皎皎鬆了一口氣。

她緊閉雙眼,自覺演得逼真,與湖月配合得極好。

這下霍亂一事應該能順利解決了。

耳畔無聲,唯餘貼近湖月胸膛之時聽見他怦怦狂跳的心。

這麼緊張嗎?

隨後,陳皎皎抓準時機,假裝甦醒,起身揉了揉沉痛流血的額頭,一臉茫然驚恐地看向臺下注視她的群眾:“這,這是怎麼了?”

湖月依舊保持單膝下跪的姿勢,一對澄澈的美目望向她:“悉聽閣下尊便。”

於是,陳皎皎照先前與湖月商議好的那樣,提出以一年為期,令村民治理受到汙染的長河,勢必使其重回聖潔。而在此之間,薩爾拉姆的村民們也被禁止飲下這些受到了玷汙的聖水,否則將被視為對神明與信仰的不敬。

霍亂一事終是從源頭——聖水上徹底得到了解決。

陳皎皎也算是以身入局,用尊崇信仰的村民們最易接受的法子實現了治病救人的目的。

王寬子開玩笑說好一場“裝神弄鬼”。他話鋒一轉,又說她裝得極好、極平和,未付半點武力和暴力就了結了一切。

自此之後,他也在心底對陳皎皎生出了莫大的敬佩,逢人便說他們督運大人有勇有謀。

陳皎皎會心一笑,一副事了拂衣、深藏功名的得意小模樣。

而蹲坐在角落裡的謝長腳卻是異常沉默,甚至看上去頗是苦大仇深的模樣。

陳皎皎走到他身邊,也蹲下,順著他的眼光看著沙堆上辛勞的螞蟻,直言不諱道:“老謝,你有心事。”

“嗯……”

謝長腳的眉間擠成一個“川”字,嘴角繃緊,欲言又止。

陳皎皎陪他蹲了好一會兒,最後實在腿麻,才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她一瘸一拐地正要離開,卻不想被他叫住了:

“大人,請你隨我去一個地方。”

嗯?

……

天時已近酉時,天色同往來的歸鳥一般紛紛降落。

謝長腳帶著陳皎皎沿著村外的那條聖水長河一路向北,直至爬上一處可以看見落日天邊的小沙坡才停下來。

暮色籠蓋四野,尚帶暖意的風自西而來,吹亂陳皎皎額角鬢間的碎髮。

二人不禁回頭眺望,薩爾拉姆成了藏在遼闊沙漠之中的一點綠洲。

緘默良久的謝長腳此刻終於開口了:“大約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彼時我尚年輕,曾隨軍途徑薩爾拉姆……”

陳皎皎來了興致,豎起耳朵聽他將一段鮮有人知的往事娓娓道來。

“那時候,我印象極深,薩爾拉姆雖地處荒漠戈壁,卻是個人畜興旺的好地方。我與諸位同袍在村外的那條長河岸邊飲馬,那河水清澈見底,在日光下泛起波光,霎是好看。”

陳皎皎不解:“那它如今為何成了這幅模樣?”

說著,她看見老謝伸手指向了北邊,沒頭沒腦地問了她一句:“大人還記得我們此行所往何處嗎?”

她點點頭,答道:“水草豐美的北疆草原。”

“是了”,謝長腳淡淡地笑了,笑意似有若無,眼角的紋路卻堆起了一尾乾涸的小魚:“那便是上游。”

甚麼?!

一句平淡無常的話語此刻卻好似一道平地驚雷,劈開了陳皎皎積壓多日的疑問:

那河道之中的汙染到底來自何處?

她猶疑難定,不免結巴:“你,你是說,這件事,和趙……額,安王殿下有關?”

謝長腳微微頷首。

去歲秋末,正是舊皇崩逝新皇初立之際,趙卿文一方早有爭權奪位之心,自那時便已私募豢養了大批府兵,沿著這條長河駐紮在上游。

陳皎皎心下悲嘆,不想這皇權之爭,雖還未見血,卻早已在冥冥暗中傷害了無數並不知情的百姓。

她感覺自己的心口忽地一沉,呼吸漸重。

但她轉念一想,又擔心自己不知何時暴露了身份,叫這眼前之人看出了些許端倪,遂強忍著發緊的喉嚨,聲音嘶啞低沉:

“那你呢?你又為何要將此事告訴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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