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
“那不中!俺們好心救人,咋還能被他們訛上了啊?!”
王寬子激動地拍了一下眼前的桌面,震得這張柏木圓桌原地跳了三跳。
謝長腳沉默不語,似乎在想些甚麼。
圓桌上的油燈散發出一圈圈微弱昏黃的光暈,映在各懷心思的三人臉上。
陳皎皎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她知曉王寬子和謝長腳都不是壞人,但冒充朝廷官員是殺頭的大罪,越多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就意味著她離暴露的危險越近。
這種時候,她不能拿最經不起考驗的人性作賭。
該怎麼辦呢?
正當她一籌莫展之際,謝長腳說話了,他有意無意地壓低了聲音:“此地距離大營約摸還有不過四日的腳程,我們只剩下五日的時間了。”
陳皎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可以一併留下助她,但為了不耽誤押運必須在一日之內解決“詛咒”一事。
她接下了這份好意,起身挺立,恭恭敬敬地朝二人鞠躬作揖:“在下承蒙二位不棄。”
……
夜已深,荒漠中時時不歇的長風帶著黃沙的粗糲和乾燥吹在陳皎皎的臉上和眼睫上。
她提著燈,推門而出,回頭瞥了一眼正在睡夢中的二人:“算了,帶上他們,萬一真發現甚麼,又得編藉口解釋她一個督運小官為何懂這些……”
陳皎皎搖搖頭,熄了叫人同行的念頭。
她獨自走到寂靜無人的薩爾拉姆的圓形廣場。
險些命喪火海的恐懼猶在心頭,今日她卻不得不再一次回到此處。
達穆算是唯一的倖存者,或許也是現如今唯一一位可以幫助她解開“詛咒”——也就是霍亂來源之謎的人。
陳皎皎從廣場出發,沿著村子裡的沙路一路走,一路尋找線索。
為甚麼一定要找到霍亂的源頭?換句話說,為甚麼一定要從源頭上解決霍亂呢?
陳皎皎無可奈何,她驀地想起湖月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村民們不在乎詛咒的本來面目,是疾病也好,是神罰也罷,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讓他們能夠接受的治療方法,並讓其信以為真。”
想著想著,湖月那張狡黠俊美的小白臉就彷彿真的出現在了她的眼前中,連帶著他那身鬆鬆垮垮的紗袍,一併揮之不去,惹人心煩。
陳皎皎當時提出讓今後所有感傷染病之人皆服用從白樓內壁刮下來的粗鹽,但被他立刻否決了。
湖月的理由是,粗鹽有用盡之時且藥效並不穩定,不可保證“一勞永逸”。
那時她氣得牙癢癢,後槽牙咯咯作響,心中暗道他悲天憫人救人是虛,想借自己的醫術鞏固薩爾拉姆的統治是真。
湖月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了她心有不滿,卻只是隨意覆手撩撥屋內的白紗,淡淡開口道:“我知道,大概在你的心中,我們愚昧迷信,不可與煊赫繁榮的天朝相提並論。”
他的目光帶著憂傷和哀愁,掃掠過無垠的沙丘,卻怎麼也翻越不過去:“若就是這樣一個虛幻的夢,一道在外人看來可笑的信仰,能支撐起這荒蕪之中的薩爾拉姆和所有村民的希望念想,又有甚麼緣由非要去戳破它呢?”
陳皎皎愣住。她未再言語,反倒細細咂摸著湖月的一番話,心裡竟也有了不同往日的見解和想法。
她忽地想起死去的孃親,想起小時候爹爹和村裡的鄉親騙她說孃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或許有時候,信仰無非就是更大一些的“謊言”。
不,也不能說是謊言,它似真似假,讓人捉摸不透:
信,或能生出克服艱難險阻而生存下去的希望;不信,則無。
但是,無論是出於私心還是公心,只要能救下更多的人不就行了嗎?
湖月望向陷入沉思的陳皎皎:“你們中原人常說‘君子論跡不論心’,我自覺所做一切並不是完全出於公道……”
“但我也並非是小人”,說著,他垂下顫動的長睫毛,似在示弱,眼神中卻透露出熾熱的誠懇,一雙柔荑牽起陳皎皎佈滿傷口和粗繭的手,一如二人初次見面那樣:“望大人垂憐,出手相救……”
回憶到此為止,陳皎皎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已然到了村口。
沿途所見,城中並無任何異樣。
再往前一步就是廣袤的荒漠,線索便如同隱於其中的某粒沙礫般難尋。
唉。
她不禁嘆息:
時至今日,她深有體會,救人確是一件比殺豬複雜得多得多的事情!
抬頭望去,今夜是難得的滿月,白玉盤一般沉靜無瑕的圓月懸至長夜,如神母初臨,遍灑清輝,將面前的這片浩瀚沙海照得發白發亮,如同滿地的新雪一般,竟生出些許皚皚與清寒的意味。
陳皎皎盯著如雪的沙子發呆良久,最終還是深呼吸,閉上眼,顫抖著雙腿跨出去了一步。
堪堪跨出半步,陳皎皎就感到心口猛然一緊,腦中閃過雪夜染血的紛亂畫面,緊接著天旋地轉,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倒去——
就在她徹底失去意識栽倒之前,身後一隻手及時撈住了她:“小心!”
陳皎皎被這一聲小心喚回現實,她痛苦地睜開眼,卻發覺上前扶住她的那人眼生得很,她並不認識。
這大晚上黑燈瞎火的,竟還有人跟蹤她?
陳皎皎一時警惕,連忙站穩腳跟,速速抽身,正欲開口問他,卻不想又一道黑影從街角衝出來,一把將那人推到。
“謝,謝長腳?!”
陳皎皎看清來人,深感驚訝。
怎麼又是一個不好好睡覺跟著自己的?
只見謝長腳喘著粗氣,神色兇狠,拔劍指向倒地之人:“說!你鬼鬼祟祟地跟著大人,到底要幹甚麼?”
原是謝長腳起夜喝水,未見陳皎皎在屋裡,想她必是獨自尋找線索去了。他不大放心,終是選擇偷偷追上去。誰料正好撞見這不法之徒欲行不軌。
“無事,方才只是踩空了……”,陳皎皎撓頭搔首,不知如何解釋,出手攔下殺氣騰騰的謝長腳,轉身看向地上那人:“深更半夜,你為何跟著本官?”
那人被推倒,在地上滾了兩圈,此刻渾身顫抖,蜷縮在寬大的白袍裡,支支吾吾,眼神閃躲。
陳皎皎大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摘下他頭頂的兜帽。
待她看到那人的樣貌之時,著實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青紫色的病紋爬滿了他的左側臉頰,自脖頸至左眼,一路向上,宛若一隻手掌般大小的長腳蜘蛛生出數枚幼蛛,它們從血肉中長出,正安然地棲伏寄生在他那張蒼白無色的面容之上。
猝不及防地見到噁心一幕,就連久經沙場的謝長腳都不免被激得後退了半步。
反觀陳皎皎倒是還算沉著冷靜,因為她知道,這不過是染上霍亂的徵兆之一。
陳皎皎立即猜到了此人跟蹤她的原因,於是將其緩緩攙起,溫言安撫道:“別怕,我會救你的。”
此話一出,那人竟忍不住捂面大哭了起來,一邊哭訴著自己對詛咒和死亡的恐懼,一邊懺悔著自己先前不應該與其娜一同傷害陳皎皎。
這麼一說,陳皎皎反倒有了些許印象:那日她刮鹽被圍,似乎確在人群中見過他。
那人說自己叫小乙,昨日晨起之時才發現自己的臉上長出了一團一團的蜘蛛。
起初這些蜘蛛花紋十分細微,和那種黑色的麻點子沒甚麼區別,可不過半日便越長越大,恍若真有幼蛛破卵而出,吸取他的精血逐漸長大一般。他很害怕,不敢叫人知道,只能悄悄跟著這位曾經救下達穆的大人,藉機求救。
陳皎皎聞言,提燈湊近,端詳小乙左邊臉頰上的蛛紋。她比照著前幾日在達穆身上見過的花紋,敏銳察覺到了二者些許不同之處。
小乙臉上的花紋呈現青多於紫的顏色分佈,不同於達穆腿上的深紫為主。
她心下有了計較:
小乙此番為新傷,體內的毒素還未完全蔓延開來,染病的時日應不超過一日。
陳皎皎盯著他的雙眼,形容嚴肅:“仔細想想,今日你去過何處,吃過何物,一一如實告知我。”
“也沒甚麼不同啊……”
小乙思索片刻,忽地想到了甚麼,神情激動,死死拽住了她的官袖:
“水。”
……
陳皎皎與謝長腳在小乙的帶路下,來到久違的長河岸邊。
夜色悄然,白沙連綿,唯餘平靜的河面上浮動著朦朧縹緲的月華。
她一眼便認出了此地:
那一日,他們三人被突然出現的馬匪緊追不捨,是渡過了這條河才堪堪轉危為安的。
“你是說,這條河?”
陳皎皎費解地看向身側的小乙。
夜風一吹,河道中臭不可聞的氣味隨著起伏的月色飄來,與表面靜謐無波的河水形成過於強烈的反差。
小乙惆悵地望著長河,憔悴的面容染上更深的痛苦,他猶豫著開口:
“嗯,是聖水。我喝了聖水。”
甚麼?!
陳皎皎猛然驚覺,難以置信地轉向面前的長河,喃喃自語:“聖水……詛咒……”
她一步一步向那條長河走去,卻在即將要觸碰到河水的一瞬,險些被岸邊凸起的崎嶇不平之物絆住腳。
陳皎皎低頭望去,內心震動——
黃沙之上,裸露出大片密密麻麻的白骨,它們沿著長河排列,不知要蜿蜒曲折,去向何處。
這些白骨堆裡大多是牛羊家畜,也有一些豺狼野狐。
血融肉消,殘骸堆疊,難怪河中臭味撲鼻。
原來,從去年秋歲莫名暴斃的牲畜起始,再到如今罹患“詛咒”的村民,都是因為他們喝下了這受汙染的“聖水”才染上了霍亂。
陳皎皎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她內心複雜,回頭問小乙:“如若讓村民們放棄喝聖水會怎麼樣?”
小乙聞之先是一愣,旋即在另外二人詫異的目光中落下雙膝,朝著天邊的那輪明月長跪不起,輕聲說道:
“這將是比詛咒更恐怖的劫難啊……”
與湖月所言一致,在薩爾拉姆,信仰高於一切。
甚至,高於人命。
陳皎皎頷首,支起下頜,心中默唸:
須得找一個兩全的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