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眾人停下動作,循聲望去。
原本平躺在柴堆的達穆不知何時半坐了起來。
他的妻子和女兒淚流滿面,一擁而上,將這位死而復生之人緊緊抱住。
村民們頓時呆若木雞,難以置信。
“神——!顯靈了!”
一時之間,廣場上的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跪下,對著場中地面上那方巨大的滿月圖騰虔誠拜謁。
一如陳皎皎所料,湖月在眾人的簇擁之下緩步登上祭臺,一對高眉深目慈悲祥和,朝面黃唇乾的她遞出白皙的右手:“督運大人,受苦了,請。”
……
達穆被救活了。
這是如有神佑的最好結局。
薩爾拉姆的長夜格外黑冷,燻爐中的黑裡通紅的炭火發出微微的輕響。
又柔軟又暖和的毛毯披在肩上,陳皎皎抱著熱氣騰騰的油茶,回想著今日所發生的一切,還是不禁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心有餘悸:
還好達穆活下來了,不然自己輕則要被村民連人帶牛地驅逐出村子,永生永世不得入內;重則要落下個醫術不精,草菅人命的遺臭萬年爛名聲。
可她轉念一想,竟又苦哈哈地笑了:
無事。
這糟名聲反正又不是擔在她陳皎皎的肩上。
此話一出,此刻,綏河某條支流的岸邊上,某個深坑裡的無名屍體險些破土而出(假的)。
王寬子將陳皎皎又哭又笑的怪異舉止全看在眼裡,他湊到謝長腳身旁,附耳輕聲道:“老謝。”
“嗯?”
謝長腳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你覺不覺得大人很奇怪?”
“哪裡奇怪?”
王寬子神神秘秘,抬起右手,一臉嚴肅地指著腦袋:“像被嚇傻了。”
他話還沒說完,一隻正正方方的錦面枕頭已然砸上他的後腦勺。
“你才是傻子!”
陳皎皎一時怒上心頭,正想起身揪起這死胖子的耳朵,忽有侍女款款進屋:“督運大人,聖女有請。”
侍女將陳皎皎引至一處用琉璃和番石榴花裝點的漆黑長廊:“大人,聖女在長廊的盡頭等您。”
陳皎皎的目光穿過長長幽邃的連廊,望見盡處星星點點的幽微燈光,心下起了困惑。
她正要開口詢問所謂何事,卻不想轉頭已不見了那白袍侍女的蹤影。
番石榴花掩映在夜色低籠的草木之中,潔白柔韌的花瓣上點綴著未乾的清露,在忽閃忽暗的冷色琉璃和乾燥夜風之下閃爍著晃動不安的微光,宛如一顆顆極小極隱秘的透明心臟。
陳皎皎步履輕緩,循著長廊一路往前。
一扇半開半合、雕繪著飛天流雲與青蓮佛陀的拱形石門出現在連廊盡頭。
她停在門外,清了清嗓子,抬手作揖:“在下求見聖女。”
門內一聲輕笑,那道聲音如同隔著重重疊疊的輕紗般朦朧不清:“進來吧。”
陳皎皎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
怎麼有一種孤身直入龍潭虎xue的錯覺?
她輕推石門,踏入這間頗具異域風情的弧頂高屋。屋頂畫壁上層層垂掛的月白簾幕隨著的西面所開花窗吹進的夜風搖曳不定,如波浪一般,徒增無邊的夢幻。
窗邊,一道高瘦的人影,正背對著她。
陳皎皎撩起輕紗,舉步向人影走去。
可她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等等,這骨架,這身形……
陳皎皎先前並未留意,只道是聖女要比普通女子更加高挑些。如今所見,那一襲烏黑秀密的長髮與寬大的紅袍之下,怎麼好像是一個男兒身啊!
只消須臾,她便反應過來了。
她皺眉閉眼,暗暗叫苦,已是心如死灰:
完啦!鴻門宴!又被做局啦!
陳皎皎堪堪穩住心神,強裝不知,走至那人的身前,低手垂眸道:“聖女。”
不,或許更準確來說,應該是“聖男”。
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瞧見紅袍面紗之下的湖月。
只是沒想到,第一次“坦誠相待”,美女就變成了美男。
此間,湖月正半倚花窗,舉杯邀月,神色倦怠而醺然欲醉,無邊的放浪與豔麗,與平日裡以清高內斂示人的模樣截然相反。
窗外,滿月的清輝靜靜傾瀉,屋內卻是暖香陣陣,令人生出些許薄汗來。
只見他唇色嫣然,兩頰白皙無暇,像是塗了口脂,敷了香粉,語氣輕柔卻沙啞:“你不驚訝?也不好奇?”
陳皎皎仍是沒敢抬眼直視他衣裳半敞的身子和麵若好女的容顏,只是紋絲不動地盯著腳下長毯上彷彿有暗香浮動的並蒂芙蓉花紋和皎潔月光,打著馬虎:“異鄉風俗,萬事皆有,不足為奇。”
湖月面上的笑意更深,狹長的桃眉花目脈脈含情,眼角藏掖著緋紅的醉意:“是嗎?大人?”
還沒等陳皎皎放下懸起的心,他的下一句話就直接令她如墜冰窟:“我卻未曾聽聞,貴朝有女子從官入仕的…先例呢。”
陳皎皎渾身僵住,神色一凜。
他是怎麼知道的?!
湖月不緊不慢地起身,帶著滿身的濃烈酒氣和馥郁花香,翩然而至。
陳皎皎心如擂鼓,思索著是否該繼續裝傻充愣。
忽然,一節細膩如脂玉的指尖輕輕捏住陳皎皎尖瘦的下巴,抬起她緊皺的小臉,迫使她與那人四目相對:“大人好生無理,怎麼也不看看奴家?”
陳皎皎甫一抬頭,月光恰映眸中,她縱有不安與忐忑,卻也只能強裝鎮定:“你是何時知道的?”
“從一開始”,湖月微涼的指尖順著她的下巴一路向下,所過之處,肌膚酥麻,最終停至她細長的脖頸。他語氣微嗔:“如此拙劣的裝扮,怎能瞞得過我?”
陳皎皎不覺耳尖發熱,惱羞慍怒地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身距:“那你為何還要放我們進村?”
湖月笑眼彎彎,卻不忘步步緊逼,神色狡黠,宛如一隻沙狐:“因為,好玩呀。”
“哪裡好——”
玩。
她還未來得及說完,便不慎被身後堆疊的白紗絆住腳步。倒地之前,她慌忙地想要抓住甚麼,以此來穩住身體,卻不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湖月的衣襟。
於是,二人齊齊往後倒去。
“當——”
金盞酒杯砸落到地毯上,杯中清酒灑溢,灑落在陳皎皎與湖月的身上與衣上。
陳皎皎長髮鬆散,露出了原本女子的樣貌。她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掙扎地從地上爬起來。
身邊的湖月卻倒像是隨遇而安一般,四仰八叉地躺在毛毯上,一隻手卻執著地拽住陳皎皎的衣袖。
“放手!放手!”
“不放——”
兩相拉扯之下,終是陳皎皎敗下陣來,不是因為力氣不夠大,而是她怕再這麼拉拽下去,官服遲早被扯破扯爛了。
她叉腰,氣喘吁吁,卸下了文縐縐的偽裝:“你,你到底想幹啥啊?”
湖月的眼睛亮亮的,帶著某種清澈的天真與稚氣,細長的指尖繞著陳皎皎散落的長髮轉了一圈又一圈:“我要你幫我。”
“幫你?”
陳皎皎皺眉不解:“怎麼幫你?”
湖月從毛絨絨的氈毯上坐起,朝她眨巴大眼,忽扇長睫,說了兩個字:“詛咒。”
哦。
原來是這個。
那就是要她幫他徹底解決霍亂唄。
陳皎皎的杏眼圓溜溜地盯著地面上染著三分醉意的男人:“我為啥要幫你?”
湖月那張粉面如春日的帶露牡丹一般穠麗精緻,嘴角浮起志在必得的笑意:“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無論是洩露哪一個,你都活不了。”
“哦。”
果然是鴻門宴,一點不假。
“你知道的,我不怕死”,陳皎皎俯下身,低下頭,卸去偽裝,不拘於禮,一身輕鬆:“我可以幫你。只是,事成之後,你該如何報答我?”
她又緊接著補了一句:“不要甚麼以身相許。”
夜風一吹,男人面上的笑意和醉意都淡了:“那你想要甚麼?”
陳皎皎暗笑湖月還是太年輕,不知世事險惡與交易拉扯,竟在談判之際早早亮完了最為有力的籌碼。
而她呢?
先前殺豬賣豬,混跡市井,再到後來一路北上,一邊尋仇一邊救人,走過的路簡直比他吃過的鹽都多。
陳皎皎思及至此,扯了扯嘴角,伸出兩指:“趕路的乾糧,護送的人馬。我要這兩樣東西。”
薩爾拉姆久居紮根荒漠,熟悉周遭環境,如若有他們相助,運送糧草定能事半功倍。
湖月支起身子,定定望向她。這一望,不料就一頭扎進了陳皎皎那雙不再純真、染上世俗仇恨卻只能隱忍所有驚濤駭浪的眼波。
她到底經歷了甚麼呢?
湖月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緩緩走至那扇偌大的花窗前,伸手摘下一朵浸著了月光的白色番石榴花,他輕輕拂攏了陳皎皎鬢間的亂髮,將沾著月色與露水的花戴至了她泛起紅雲赤霞的耳後。
他的面容倏忽寂然,如白沙素雪,歸於平和寧靜,回到了眾人先前所熟悉的那般肅穆與悲憫:
“願君六根常清淨,心如寶月映琉璃。”①
他應下了陳皎皎提出的條件。
……
後半夜,陳皎皎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回到了歇腳處。
進門之時,王寬子和謝長腳還未歇下,正坐在屋子門口的夜涼如水的石階上等她。
見陳皎皎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屋外,他們二人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王寬子率先蹦到陳皎皎的身邊,一張黑臉和黑漆漆的夜色融為一體:“還好你沒事,被傳喚了那麼久,俺和老謝都快被嚇死了!他們沒為難你吧?”
陳皎皎心有不自在,卻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微微嘆了口氣。
謝長腳站至她的身側。
他的心思一向縝密敏感,一下子就注意到她的情緒:“發生甚麼事了?”
三人並肩進屋,陳皎皎“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地將聖女大人的要求說與了他們二人。
“她的意思是,詛咒不除,俺們還要再待下去唄?”
王寬子難得聰明瞭一回。
陳皎皎頷首,心下多有愧疚:“此番是我考慮不周,因一時救人,白白耽誤了押運一事。我願一人擔負餘下的運送糧草之事,你們二人就此離去歸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