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
“買賣?”
陳皎皎沉聲嚼著這兩個字,又將手中的長刀往前送了送,緊貼趙卿文的胸口,自嘲道:“不曾想我一介草民村婦,竟還能與安王殿下做買賣。”
刀刃的尖銳與冰冷隔著錦袍遞達心間,趙卿文盤膝端坐,被迫揚首,抬起清瘦的下巴,蝤蠐修長而易折:“你所言的那兩件事,孤自會一一給你交代。”
隨後他長眉一凝,頓了頓:“只是血債血償這一樁,恐怕如今還做不到。”
陳皎皎低吟:“為甚麼?”
“塵埃未定。”
他說的是爭奪皇位一事。
陳皎皎滿面厭棄,假意用刀尖在他的蟒繡錦袍上比劃了一圈,眯眼端詳這一副天生貌美文氣的好皮囊,不禁咬牙切齒:“爹的,爭來爭去,苦的又不是你們這些天潢貴胄!”
是啊,皇權紛亂,最苦的還是受之波及的無辜百姓。
她一路走來,已然見過太多動亂之下的眾生百態了。
“孤又何嘗不知呢……”
趙卿文長長嘆息,垂下的長睫投下一片靜影,猶如蝴蝶輕顫的羽翼。
他憶起驅車途徑虞綏兩地時所見的平原。
以及廣袤平原上叢生蒿草似的白骨與成群結隊啄食著將死之人的昏鴉。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①
那時他就想著自己於天下總該有一個交代的。
或遲或早。
但不是現在,更不是此時此刻。
他直起兩節指骨,輕輕夾住了薄如蟬翼的刀鋒,抬眸望向陳皎皎:“只要你願意等,孤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的。”
“為甚麼?”
可陳皎皎又重複問出了這三個字。
“甚麼為甚麼?”
趙卿文眉頭微蹙,一瞬愣神。
只要有一個人擔負一切不就好了嗎?
無論那個人是誰。
可陳皎皎仍是不依不饒:“既然一切不是你做的,為甚麼要你來承擔一切?”
為甚麼下令屠村的真兇要躲在後面?
為甚麼是他來做了結而不是背後之人?
她怎麼想都覺著不對勁。
話音落下,四周靜默,刀尖恰巧懸在心口。
昏暗之中,唯餘陳皎皎的眼睛亮亮的,宛若黑夜中長明不滅的星子,與他遙遙相顧,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趙卿文心虛地錯開相對的雙眼,含糊其辭:“一切因我而起,自是有我擔下……”
“不對!”
陳皎皎出言打斷了他。
嗯?
緊接著,只聽“當”的一聲,她一把丟下了手中的長刀,上前用力捏住了趙卿文的臉頰,左瞧瞧右看看:“你這小子是不是想誆我?”
“沒,沒啊。”
趙卿文微怔,鼓起臉,捏緊衣角,心虛更甚。
陳皎皎湊近盯著他略顯蒼白病弱的臉面,皮肉之下青筋若隱若現,她皺眉,有些不耐煩了:
“不勞煩您在這迂迴費事了,這段時間我就跟在你身邊,你不願透露真兇,那我就靠自己把他揪出來!”
“冤有頭債有主”。
她就不信了,那人藏的了初一還能藏到十五?
“啊?哈哈哈咳咳……”
趙卿文被她的一番話惹得大笑,一頭散落的長髮如綢緞般顫動如波浪般起伏。
這不是譏笑,也非嘲笑。
只是單純的開懷大笑。
他微微側臉,順從地討好般地將泛紅的右頰躺進陳皎皎粗糙溫暖的掌心中,合上雙眼,鼻間輕哼:
“唉……多謝。”
陳皎皎只覺得自己手掌癢得發麻,卻神使鬼差地沒有將其抽離出來。
二人就這樣靜相依偎,相安無事。
……
翌日,陳皎皎卸掉了殘破的絳色官服,改換了一身乾淨嶄新又合身的竹青長袍,用玉簪盤束起長髮,依舊作男子打扮。
她喬裝軍醫侍從,一邊治病救人,一邊鑽著空跟在趙卿文的身後,時時留意他所接觸之人。
可一個上午,病人救治了不少,關於仇人的線索卻毫無頭緒。
趙卿文所見之人無論位高權重,還是默默無聞,皆不是她要尋找的。
只因那些人身上並沒有“嗜殺”的氣息,多數反倒異常平和。
午時初過,陳皎皎走回自己的氈營。
遠遠的,她遙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於營前——
趙卿文不知何時也換了身低調的玄金便服,似乎正在等她。
他面帶溫和儒雅的笑意,一見陳皎皎便迎了上去,柔聲細語道:“走吧,孤帶你去個地方。”
陳皎皎盯著他的笑顏瞧了好一會兒,驀地生出了些許疑惑:
從面上看,這人心性品行是否過於單純了?
若非她知曉其身份尊貴,還道是哪家風流倜儻又整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貴公子呢。
這樣的人也想,或者說也能爭權奪位嗎?
“又想甚麼呢?”
趙卿文湊了上來,眨了眨他那雙微狹的鳳眼,出言斷了她的沉思。
陳皎皎收回目光,默默與他拉開身距,試探著問他:“去哪兒啊?你莫不是要藉機殺我滅口吧?”
語畢,趙卿文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一黑,裝模作樣陰惻惻地回她了一句“對”,爾後抿嘴竊笑起來。
見狀,陳皎皎明瞭,出手大力拍了拍他的腰背:“見你如此,我便放心了。走!”
她大步向前,渾然不知身後的趙卿文微微嘆氣,嘴角緊抿,露出一絲落寞失意的苦笑,眼裡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愁怨。
陳皎皎與趙卿文各自騎了一匹馬,一前一後地走在北疆廣袤的草原上。幾名隨從跟在他們之後。
趙卿文起初還頗感驚奇,問她何時學會了騎馬。
陳皎皎聞聲白了他一眼,暗自腹誹:
這還不是拜先前追殺所賜啊。
好懸她一世英名,差點殞命綏河。
趙卿文見其不作聲,也倏忽想起了那件事,他攥住韁繩,垂下眼眸,沉默地盯了一路沒過馬蹄的離離青草。
一個時辰之後,二人來到位於北疆草原西北方位的一方三面開闊斷崖。
天清氣朗,萬里無雲。
“籲——”
陳皎皎勒馬立於崖頂。
側首下看,崖底雲霧蒸騰,深不可測;抬頭眺望,遠處是無邊無涯的湛藍蒼穹,與遠隔千山萬水卻彷彿近在咫尺的聖潔雪山。
山河遼遠,自在枯榮,是真正的無悲無喜,“不為堯存,不為桀亡”。②
陳皎皎長舒一口氣,也被眼前的壯美浩瀚之景所深深震撼,忍不住朝著遠方大喊了一聲:“喂——!”
迴音陣陣,跋山涉水,好似真有世外仙人與其遙相唱和。
“終有一日——!”
“我陳皎皎定會大仇得報——!”
她喊得撕心裂肺,卻也難得痛快,彷彿一瞬間將在心底積壓了許久的不甘與仇怨統統發洩了出去。
“皎皎——!”
這時,不遠處的趙卿文高聲喚她。
陳皎皎駕馬隨往,與他來到一條潺潺奔流的河邊。
此處的河水不算清,裡面還殘著許多穢物和動物屍骨。
二人沿河而上,尋其盡頭,不知不覺鑽入了一片杉木高聳的樹林。
半晌後,趙卿文終於開口了,語氣中滿是愧意:“薩爾拉姆一事,孤深感自責。自你昨夜提及之後,孤已將此地的駐軍另遷他處了……”
“趙卿文”,陳皎皎停下了行進,這是她這幾日第一次直呼安王的姓名,她毫不避諱地與他對望:“你這個人,太奇怪了。”
得知此事,陳皎皎全無感恩戴德之意,反倒隱隱透著不安和惶惑。她一向心思敞亮,和時時擦拭的明鏡似的。
她無意字字誅心,卻還是脫口而出:
“你根本不像一個要當皇帝的人。”
此話一出,林間穿梭的風都好似靜止了,徒留望不見源頭的河水不解風情不知今古,兀自喧囂。
趙卿文看上去並不惱怒,甚至連一絲不快都沒有,這不像是裝的。他旋即吐出一口濁氣,笑著說道:“不錯,孤終於聽到了實話。”
無人知曉他這久違的輕鬆,是自母妃仙去後再也未曾親歷的輕鬆啊。
彷彿卸下了千斤重的山石。
陳皎皎微微蹙眉,剛要開口問些甚麼。
忽地,林間響起了一聲極其尖利刺耳的哨音。
原本溫順平靜的馬匹瞬間受到了驚嚇,四蹄馳騰,慌不擇路。
“怎麼回事?!”
馬背上的陳皎皎大喊。
冷箭“嗖”地射進了二人身旁的樹幹。
還有刺客?!
“不是說全被殺了嗎?怎麼還留有活口?”
身旁的趙卿文不多言語,他面色凝重,眼疾手快地飛身牽過了陳皎皎脫手的韁繩,思索著脫困的法子。
他心下暗道,如此可見,營中尚有“漏網之魚”啊……
趙卿文舉目環視,只道敵方來者甚眾,遠非他所帶的幾位隨侍可比。
他們節節敗退,被逼至斷崖。
山風長嘯,吹得人莫名心涼。
陳皎皎知道他們退無可退了。
她回頭望著崖底的深淵,不安地嚥了咽口水。
哎喲!
她還不能死啊!
她還不想死啊!
就在這時,將其團團圍困的敵軍之中走出一個身材高瘦的蒙面男子,他徑直朝陳皎皎走去,又在離她三尺之處停下。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陳皎皎總感覺此人有些眼熟。
那人取下腰際的佩劍,直指陳皎皎,開口問她,聲音低啞:“你想活命嗎?”
陳皎皎遲疑地點了點頭。
隨後,那男子果斷地將長劍丟到她的跟前,昂起下巴,點向她身後的趙卿文:“你把他殺了。我就讓你活。”
!
陳皎皎心下一駭,回頭看了一眼馬上的趙卿文,卻見他面色平靜並不意外,還面帶平和的微笑朝她微微頷首。
這是?
啥意思啊?
她翻身下馬,彎腰撿起地上的長劍,又盯著劍身看了良久,似在猶豫。
蒙面男人耐心漸無,出聲催促:“想好了嗎?殺還是不殺?想死還是想活?”
陳皎皎皺眉,握緊劍柄,緩慢挪動腳步。
這廂,趙卿文也下來了,他牽著馬,坦然自若地立於陳皎皎身後。
“皎皎”,他蒼白柔弱的笑顏幾近與天邊的雪山融為一體,隨即張開雙臂輕輕環住她,墨色髮絲落在她的肩上,如竹似玉的指尖覆上她握劍的雙手:“此情此景,甚是懷念啊……”
聽他這麼一說,陳皎皎竟也恍惚了,彷彿重臨二人初識的曾經,那場夕陽下,也是如此四手相握。
他美目低垂,氣息如蘭輕吐耳畔,好似唸經誦咒蠱惑人心的妖物:
“不要怕……殺了我……”
陳皎皎一哆嗦,耳根漸紅,握劍的手勁加重幾分:
“呵!這次,不用你告訴我該怎麼做!”
說罷,她如同揮起殺豬刀一樣揮動劍身。
鋒芒一閃,卻不是向著趙卿文。
她直奔那蒙面的男人去了。
不止趙卿文,那男人也一愣,隨即連忙閃身後撤。
他雖躲過了足以致命的一擊,卻還是被陳皎皎劃破了胸前的衣物,挑開了蒙面的織布。
這一挑,陳皎皎看清了那人的樣貌。
她大驚,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