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險
陳皎皎撩起長擺,跨坐在搖搖晃晃的牛背上。烈日當空,她套在裡三層外三層的官服裡,汗如雨下。四周又悶又熱,喘不過氣,已渾然沒了幾個時辰之前遠眺戈壁黃沙上紅日初升的激動和興奮。她自南而來,還是第一次確切地感受到北地之外的炎夏。
此刻牽著老牛的,是其中一位更黑更瘦的高個子老兵,姓謝,俗名長腳。他寡言少語,為人卻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樸素無華。
三人商定輪流下來牽牛,他幾乎每次都會默默多拉一會兒。
那日跪到陳皎皎面前說此行危險的,也是他。
抬頭望天,萬里無雲,大日頭底下,陳皎皎坐手送風,右手遮陽。她回頭看向另一個矮胖的老兵頭,那人叫王寬子,此刻正仰面躺在草堆上,用一方破爛的黑色長布蓋住了上半張臉面,一隻腳支起,另一隻腳隨著前行的牛車晃盪,隆起的肚皮和此地隨處可見的淺黃深褐的山石融為一體。
“咳咳,這位兄臺……”
陳皎皎的喉嚨因乾燥而愈發嘶啞,艱難地出聲呼喊草垛上的胖老兵。
胖老兵沒有回應,不知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睡。
陳皎皎在心底無聲地翻了個白眼:你倒是會享受啊,咋不乾脆躺一路咧?
她提了提嗓子,皺眉大喊:“後面的那位老兄!該你下地牽牛了!”
那胖子驀地驚起,這一起,連牛車都偏了位置,他睜大雙眼:“這就到俺咧?”
陳皎皎對著他微微頷首,眼看他不情不願,嘟嘟囔囔地下了地:“咋這麼快……哎喲,燙死俺了!”
也不知他跑過去和謝長腳說了些甚麼,沒伸手接過牽牛的韁繩,反倒屁顛屁顛地坐了回來。
陳皎皎見狀,兩彎濃眉皺得更深了,忍不住斜斜地瞪了王寬子一眼。
王寬子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從小兜裡掏出了一小包的炒瓜子,愜意地磕了起來。
亂飛的瓜子皮散落一路。
陳皎皎跳下牛背,提著寬大的補服長擺,小跑至謝長腳的旁邊,主動要求接過他牽牛的活兒。
二人一來一換,不覺逐漸消磨了這半日趕路的百無聊賴。
縱然眼前依然是黃沙漫漫,天地寂寥,陳皎皎卻感到了闊別已久的忙碌和充實,就如同往日在綏城之中替人看病一樣。
她知道綏城已遠在身後,望不見,也看不得,可她摸著自己的胸口,裡面那顆怦怦不息的心告訴自己,她無法為了尋仇徹底拋卻救死扶傷。
也許,有一天,她終會尋得除了報仇雪恨以外的那條路。
……
正午,金烏落在三人頭頂的枯樹枝椏上。
陳皎皎背靠樹幹,小口啃嚥著那幾塊乾巴巴的黍餅。
這是他們這幾日唯一的口糧,物以稀為貴,不能浪費。
但她從小吃慣水田裡的稻米長大,並不習慣吃這種用粗麥磨製的乾糧,故而邊咀嚼邊混著皮囊子裡的清水緩緩下嚥。
身旁的謝長腳依舊沉默,細嚼慢嚥;王寬子則是狼吞虎嚥,像一隻剛轉生而來的餓死鬼。
陳皎皎語塞,捏著手中的黍餅,心下不免生出些許不滿和困惑:明明他也沒走幾步路沒幹甚麼活啊,怎麼就餓成這樣了?
她不動聲色地錯開打探的目光,轉而投向遠處高高起伏的沙丘。
謝長腳謝大哥說,等他們這一行人穿過這片看不到盡頭的荒漠,走過好幾輪日夜,看到大片相連的柔軟碧綠之時,就到了。
她皺著一張曬得通紅的小臉,盯著無邊無際的藍天和黃沙發愣,迷迷糊糊地想象著他人口中所言的那片她未曾領略過的景色。
忽地,地面的群沙震動起來,一粒接著一粒,如同四散奔逃一般。
“怎麼回事?!”
陳皎皎蹭地起立,匆匆忙忙地將手裡的黍餅塞進懷裡,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搖搖欲陷的沙坑去牽牛車。
謝長腳經驗足,視野廣,幾下地動山搖便判斷出當前的形勢:快走!可能是馬匪——!”
他話音剛落,一群烏泱泱的高人大馬就已然從懸線的天際奔騰而來,揚起漫天亂飛的黃沙,恍惚一場沙塵風暴。
運貨的老牛被這驚天動地的陣仗嚇得四條腿齊齊折跪在沙地裡,無論陳皎皎怎麼使喚都紋絲不動,她顫著手從衣兜裡取出用長針,閉眼扎向牛背。
老牛受痛,仰天哞叫,好在終於顫顫巍巍地重新站起。
三人一同推著牛屁股往前,身後噠噠的馬蹄聲愈發清晰和震耳,彷彿已漸漸迫近,不遠咫尺。
王寬子率先鬆手,滿面絕望地跌坐在地:“這牛咋能跑得過馬啊!咱別管東西了,快逃吧!”
陳皎皎與謝長腳仍是不肯放棄,她用盡全力,咬牙切齒:“我是督運,我不走!”
他們艱難地推著老牛越上一處高坡,一條波光粼粼玉帶似的蜿蜒長河驟現在眾人的眼前。長河的左岸坐落著一個用岩石和枯木堆疊起來的村莊聚落,村落的上空飄揚著兩條極其醒目的布條——一條黑,一條紅。
陳皎皎回眸疾掠了一眼身後越來越近的馬匪,不消片刻便已有了決斷,她朝著身側的二人大喊:“帶著牛車滑下去——!渡河!”
那兩人聞言照做,齊齊鬆手,謝長腳朝老牛的大股重重踢了一腳,老牛也似有靈性一般,俯身跪下,攜著身後的一車糧草滑下沙坡。
三人一牛連滾帶爬地朝那條長河狂奔。
長河橫斜在無垠的沙地之上,河道左右不過數尺寬,兩岸多是枯黃的雜草和大大小小的石子。
波瀾不驚的河水近在眼前,陳皎皎卻倏忽剎住腿腳。她瞳仁微縮,大口喘氣,數日前墜落綏河又無意撞見溺斃死屍的恐懼再度縈籠心頭。她恍惚幻覺這身絳色的官服變得與那些能沉入河底的巨石一樣沉重,正死死勒住自己的四肢和脖頸。
心有陰障,止步不前。
原本落在最後的王寬子察覺到了她的失神,猛地拽住她的右臂:“你咋不動咧!”
陳皎皎怔怔地望向他,被烈日曬紅髮燙的臉一時之間變得慘白如紙,左肩在奔逃的撕扯之際傳來陣陣鈍痛:“沒,沒事……”
謝長腳手腳麻利,已然牽著老牛跋涉至了長河的邊緣。
陳皎皎眼見河淺,河水不過堪堪漫至牛的小腿,恐懼才堪堪散去了大半。她閉眼咬牙,一鼓作氣,邁腿趟進了河中。
此河確實不深,但也算不上清澈,只是稍有微動,河底的泥沙就會浮起,變得渾濁。
在摸著河石跋涉之際,陳皎皎聞見河裡泛出不少腥臭酸腐的怪味,她捏住鼻子,無暇細究,只道是過河要緊。
馬匪於那道高坡上之停駐,排成一行,果真不再往前,為首的大漢騎著棗紅的汗馬來來回回地原地踱步觀望,似心有不甘。
三人撿回了三條命,溼漉漉地站在河岸邊上與一群人遙相對望。
“他們咋不過來了?”
王寬子撓頭不解。
陳皎皎聞之,扯出一抹疲累的笑,兩排白牙在日光下明晃晃的。
果真是“天算不如人算”啊。
試想在茫茫黃沙之中忽地出現一座未受馬匪侵擾的小村莊,這著實不合常理。
然而,事實卻是如此。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了——馬匪對這座村落有所忌憚,不敢來犯。
至於到底為何忌憚,陳皎皎也無需深究,只要這裡可以暫且庇護他們就是了。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為何那群馬匪會如此準確無誤地識得他們三人的行跡?
日光下,她那雙杏眼明媚清亮,默不作聲地在一瘦一胖二人之間流轉。
莫非……有人通風報信?
不會吧……
“啊!”
耳邊一聲驚呼打斷了她的所思所想,陳皎皎循聲看去,卻見王寬子欲哭無淚的模樣:“俺的瓜子啊!全潮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陳皎皎轉瞬就明白了為何會行蹤暴露,她仰天氣極反笑:
原是這傻兵頭子吐了一路的瓜子皮!
“俺的乾糧!”
王寬子又大叫起來。
糟了。
她上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空空如也。
面前汙濁的河水在三人渡河之後轉而重又平靜下來,灰黃的河面上漂浮著一塊接著一塊碎成渣子的黍餅。
陳皎皎愣愣地望著隨水波起伏的乾糧發呆,心想著,這肯定不能從水裡打撈起來再吃了吧……
無事。
乾糧丟了事小,萬幸的是,糧草沒丟。
她微微嘆氣,在心中悄悄寬慰自己,隨後轉身牽過牛車,朝著飄揚紅黑旗幟的村落走去:“走吧,去討食。”
胖兵頭躲在瘦兵頭身後,猶猶豫豫:“真的要去嗎?”
陳皎皎握了握符節:“怕甚麼。不是說甚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麼?”①
說罷,謝長腳和王寬子一齊跟到她的身後。乾燥的沙地上牽扯出三道狼狽潮溼的水痕。
……
這真是一座古怪的村子。
陳皎皎甫一踏入此地,便覺得太不尋常。她心裡毛毛的,略有忐忑。
全村幾乎皆是低矮的石屋,大多數的屋子前掛著漆黑的布條,其餘少數屋前掛上了紅布條。
這莫非是甚麼神秘奇怪的信仰或者儀式嗎?
陳皎皎不懂,小心翼翼地沿著貫通小村的大道一路向前。
村裡的人從頭到腳都被包裹起來,無論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套在寬大的白袍裡面,密不透風,只露出一雙雙流露出好奇與探究的眼睛。
陳皎皎走在最前面,夾道的村民像一道被劈開的白浪,隨著她的前行紛紛自覺地退至道路兩側,與外來者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這是甚麼意思?
王寬子嘴碎難忍,不禁貼近緘默的謝長腳:“他們不會說話嗎?”
話語輕巧,也落在前面的陳皎皎耳中。正當她細細思索之際,從人群之中緩緩走出來一個身量高挑的年輕女人。
陳皎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因為只她一人身著紅袍。
女人熱情地款步行至他們身前,微唇輕啟,是一道濃重的口音,緩慢道:“有失遠迎,遠方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