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運
屍身面上雖瞧著潔淨,但顯然已是在水中浸泡了良久。
細看之下,肢體和軀幹皆如同發了面的饅頭一樣腫脹起來,彷彿下一刻便會有甚麼苦臭的黏液從中噴湧而出。①
陳皎皎的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連連後退。後背驀地撞上了一株枝粗葉壯的老樹,“碰”得一聲重響,驚動了林中棲宿的群鳥。
也驚醒了自己。
她忽地想起前段時間綏城連日不絕的大雨,或許就是那幾日的雨勢使得綏河水位上漲,將原先溺斃的人衝上了岸。
若不是自己命硬,恐怕只會是下一具屍體吧……
縱使她曾經見過幾只溺水而亡的死豬,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溺水而亡的人,此刻的震動與驚惶比往日更甚百倍。
死亡的沉重餘味漫過心尖,她渾身癱軟,跌坐在地,忍不住抱頭痛哭起來。
她絕非懦弱膽怯之人,可饒是再如何英勇無畏之人也難免會被命運的無情打擊和作弄折磨得奔潰無常。
這一條尋仇之路,她走得太苦太苦了。
密林之中,高樹鬼影如蓋,遮天蔽日,徒留頭頂一小方遙不可及的天穹。
三三兩兩的老鴰飛來,齊齊落在屍體上,一雙雙似通人性的黑眼珠子好奇地盯著面前瀕臨奔潰的陳皎皎。
老鴰食腐,其中幾隻“嘎嘎”叫喚後,已迫不及待地在屍首的軀幹上跳來跳去,好似在尋找下嘴飽食一餐的位置。
幾息之後,陳皎皎從短暫的絕望和痛苦之中回神,用沾滿汙泥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她使勁揮動右臂,堪堪撇開了這群煩人的老鴰。
群鳥紛紛四散,屍體腰間不算顯眼但已被摩挲得凹凸掉漆的符節令牌終於得以顯露出來——督運典史。
陳皎皎小時候沒上過幾天學堂,學了醫後堪堪多會了幾個大字,但這塊小木牌上的四個字只識得一個“運”和一個“史”。
她料想死者的身份或許和押送甚麼物資有關係。
符節令牌的另一面朱漆脫落之後又重新描摹過,一個大大的“奉”字豔得像染血一般扎眼。
陳皎皎大著膽子往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果真從其懷中尋得一塊用油紙包裹仔細的扁囊。囊中是一紙稍稍浸水暈墨的文書。文書的細節字句與具體內容看得人頭暈腦脹,她半蒙半猜,估摸著大意是奉旨運送寫甚麼東西。
落款的硃砂章印不易溶水受潮,或能依稀可辨他來自何處,亦或是何方勢力。
她單手小心地撚起那張薄如蟬翼的半乾宣紙,映著朦朧的的微光細細比對——硃紅鎏金的款識之中含一個“安”字。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堵得發慌。
莫非死去之人是安王營裡的押送官?
陳皎皎再度垂眸打量了一眼俯倒在地的那具屍體,見其衣物尚無嚴重破損和明顯的血跡,一時計上心頭。
她速速褪下溼透的外衫和下裳,隨即又咬牙用隨身的銀針一點一點挑開了中箭的傷口。
所幸箭頭入皮肉尚淺,未傷及筋骨,傷勢遠比先前她所治輕雲寨寨主的要輕許多。
但儘管如此,待陳皎皎徹底取出那半截折斷的箭鏃之時,她已是面色慘白,汗流浹背,恍若親手為自己活剝了一層皮肉一般。
她奮力扯下裙布包住汩汩冒血的創口,速速與那死去的小吏換了衣物。
督運典史的這身絳色圓領官服放量稍大,並不十分合身,就如同陳皎皎扮上男裝之後所擁有的那另一重身份一般令她無所適從。
那種怪異的感覺就像是被無色無形的桎梏枷鎖牢牢罩住,束縛住了她原本各安其處的四肢百骸,半點兒也不自在。
她從自己的衣裙上扯下幾節長布,緊緊纏裹胸部,連套了三層中衣,使得身形看上去更顯寬大壯碩。她挽起略長的袖子,在偏大的黑布筒靴裡塞了些許枯草,依照曾在陳家村春社秋社搭臺看戲時見過的文官模武官樣壓低聲音,拿腔作調。
陳皎皎禁不住感嘆命運比她看過的話本子更加跌宕:
自己從溝雄嶺中老鴨河旁陳家村內的殺豬婦搖身一變,成為救人濟世的大夫,如今又女扮男裝,成了“叛軍”的押運小吏。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斷箭和自己那身破爛不堪的衣裙埋進了樹根邊的泥土裡。
從此刻起,陳皎皎須得借用此人的身份,女扮男裝,潛入安王大營。
她在埋箭的小坑旁又刨挖了一方更大更深的土坑,將死者扛進了坑中。
虔誠三拜之後,陳皎皎動手將其掩埋。
若非他生於動盪不安的亂世,或許也不用遭此一劫,成為綏河岸邊的一隻無處歸鄉的孤魂野鬼。
陳皎皎拍了拍壓實的土坑,撿了塊寬長的落木插立墳頭。她的面上雖擠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之中卻難掩物傷其類的哽咽和落寞:“老兄,聽妹子一句,來世投個太平年,入個好人家,就不用這麼辛苦啦……”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被繁枝茂葉的簌簌響聲完全掩蓋,最終不知被乍起的南風吹往了何處。
這是陳皎皎對這位素昧平生的屍首所流露的肺腑之言,也或是她對自己來世的美好祈願。
……
她往北走出了那片林子,更加荒蕪開闊的平原出現在眼前。
且打起精神來罷。
漫漫尋仇前路,她尚不知到底還有甚麼在等待著她呢……
陳皎皎藉著“新身份”的便利,暢通無阻地趟過了幾處北邊的隘口。
這裡計程車卒守衛與她想象中的嚴陣以待不大一樣,他們喝酒的喝酒,閒聊的閒聊,語氣中隱隱透出對戰事的厭煩和消極。
身後的夕色昏黃無邊,橘枳大小的落日隱落在大地的盡頭,將極遠處荒草叢生、怪石嶙峋的綿延山脈映得重重發紫。
陳皎皎獨自一人坐在驛亭的陰涼角落裡,盯著滿是塵土的破木長桌上孤苦無依的螞蟻愣神。
她穿著不合腳的長靴走了一天的沙石路,唇乾舌燥,內心煩悶。
現如今她已是安王一方的小差役不假,但離近身趙卿文還距個十萬八千里呢!
到底該如何一步一步走盡這十萬八千里,走到他的面前殺了他呢?
轉眼間,桌子上那隻形單影隻的螞蟻不知怎地爬入了一處細小的坑隙,兜兜轉轉,難尋出路。
陳皎皎的目光一滯:自己與這小小螞蟻又有何異?皆不過是被世道命運隨手擲與縫隙,苦苦尋路。殊不知,這桌上的隙口於人而言,不過舉手便可撫平的。
“唉……”
鄰桌的老兵一聲長嘆。
對面的同伴出言寬慰:“左右不過是運些物資,又不是甚麼天大的苦差,且放寬心些……”
“話雖如此”,那老兵仍是不改滿面的愁容:“他們皆言殿下近日喜怒無常,動不動就苛責部下。不過苛責尚且事小,我是怕稍有不慎丟了性命啊……”
“噓!”
同座的夥伴連忙出聲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話不可亂說,難免會遇到一些別有用心之人……”
陳皎皎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大致摸清了他們二人所言之事的來龍去脈。
前幾日,負責運輸糧草的押運官在官道上遭到了土匪山賊的搶掠,連人帶貨通通被劫走,只餘下一架馬車的物資未被帶走,似是挑釁。此事一出,安王震怒,下令封死了由北往南的好幾處官商要道,大有與那輕雲寨山賊公然宣戰的意思。
押運這車“倖存”糧草之事自然落在了其餘士卒的身上。
又因此差事過於棘手,在層層下遞之後,最終壓到了無勢無利的底層兵卒的肩上……
陳皎皎微訕,不禁在心底暗罵趙卿文:誰叫你當初給人家寨主的肩膀射了一箭,真是“冤冤相報不知何時了”。況且受苦受累的,向來都是這些可憐的無名小卒……
她微微嘆息,搖搖頭,不再多想,轉而右手端起桌上半碗晃盪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
一碗寡淡無味的北地黑麥茶竟給她喝出了“酒壯人膽”的錯覺。
“咳咳。”
她站起,悠悠踱步到老兵桌前,壓著嗓子,粗聲粗氣,狀似無意地與二人攀談搭話:“二位所言運送糧草一事,在下亦有耳聞……”
見二人苦笑應和,她順勢露出繫於長絛上的那枚符節,示與他們,嘆息道:“在下亦是督運之職,深知其中的不易。恰逢途徑此地,又無公務在身,承蒙二位不棄,在下願助一臂之力,與之同往一程。”
如此一來,她也就能夠名正言順地進入了安王大營了。
此言一出,他們面面相覷,猶疑不定:“這……”
陳皎皎面色如常,心下不解:這筆穩賺不賠的買賣,為何他們二人還不應下?莫非是另有疑慮?
其中一名老兵忽地起身跪在了她的跟前:“大人,您有所不知,此差事著實兇險,在下不能讓您以身犯險啊。”
陳皎皎連忙將人攙扶,她一時心急,險些忘卻了文縐縐的腔勢:“無妨,無妨,押運糧草物資一事向來險要,我亦有所閱歷……”
多一個身負經驗的押送官員或能多一份照應,少走一些不必要的彎彎繞繞。
二人漸漸鬆口,最終答應與其同行。
只是他們不知道,眼前的押送官其實是假的。
陳皎皎心中閃過一絲心虛,她摸了摸鼻子,決意不辜負這一身難得的官服,竭盡全力當好這次的“督運典使”。
她也未曾料想自己會用這莫名撿來的便宜官服,換得一個如此絕妙的入營機會。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連老天也在助她一臂之力呢。
……
翌日清晨,天陰濛濛,朝暉未出,光禿禿的遠山猶是一片朦朧不清的淡影。
這日平靜無風。
黃銅徵鐸隨著漸行的牛車“叮鈴哐啷”地作響,一連串清脆的鈴聲在寂寥廣闊的黃沙道上格外悅耳和明顯。
三人從驛站起始,朝著距離此地近百里路程的安王大營進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