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仇敵
那個“千載難逢”又在陳皎皎意料之內的時機發生在兩日後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亥時初至,綏城的陰溝小道之中,一行黑衣人翻牆越瓴,齊齊攀上何若家那個破破爛爛的茅草瓦礫參半的房頂。
何若何葵二人已在屋內歇下,陳皎皎獨自在露天的小方院子裡忙忙碌碌,雙手握著一根鐵杵搗藥:“這一份給姓錢的老頭,他體弱身虛,須得少添一方大補的草藥……那一份給孫家的婆婆,她體寒兼熱,須和補氣緩咳的方子一起服用……這味藥還得多采買一些,近日需求頗多呢……”
她為城中求診的病患調配藥方,神色專注,渾然未覺身後的屋子上不知何時已有三個蒙面殺手正趁著漆黑的夜色隱秘地趴伏在此處。
月上中天,烏雲閉月。
清點完好明日擺攤義診所需的藥材和筆墨,陳皎皎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走進了裡屋。
她甫一踏入自己的房中,就覺察到了不對勁——屋裡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雅清香。
嗯?何若甚麼時候在她房裡噴灑的花水?
陳皎皎睏倦頗疲憊地想著,腦子越來越遲頓,整個身子昏昏沉沉的,宛如神魂出竅。
不對啊。
她方才不就是從何若那兒出來的嗎,怎麼沒在她的屋子裡聞到這個味道?
她倏忽停住嗅動的鼻尖,放緩腳步,屏住呼吸。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這似乎是……酸棗仁混合著曼陀羅的味道!
酸棗仁是北地常見的傳統藥材,具有安神催眠的功效,最易使聞者昏睡而難被察覺。曼陀羅則是罕見的迷香。①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坐不住啦?
寒顫驟起,陳皎皎悄悄摸上了掛在門後的殺豬刀。
不對。
她轉念又想:可若只是大費周章地“送來”這方安神香,是不是也就意味著來人雖為不善,但殺心未起?
至少暫時還沒有取她性命的打算。
她倒要看看此番又是哪方勢力盯上了她。
兵行險招,方有勝算。她決心將計就計,收回摸到了刀身的手,挪動身子,佯裝倦怠,和衣栽倒在床榻上,實則閤眼假寐,兩隻耳朵時刻關注著周邊細微的響動。
一陣莫名的妖風后,燭燈盡滅,屋內徹底陷入了沉寂的黑暗。
陳皎皎感覺到自己被人捂住口鼻,舉起抗到肩上,那人飛簷走壁越過數道屋脊矮牆之後,把她重重拋到馬背上,徑直出了綏城。
身輕如燕,身手不凡。
她低頭垂手想著,偷摸瞥了一眼此刻身處何地:這個方向是……?
綏城中稀微朦朧的燈火漸行漸遠,不一會兒就凝成了幾點淡金的星子——飛馬疾奔,顛簸不定,她被這一行人帶著往北去了。
長風橫掠,她閉上眼,頭頂傳來一道青澀沙啞的少年音:“總算給小爺帶出來了……”
“為甚麼不直接殺了她滅口了事?一介村婦草民還需我們如此大費周章……”
“慎言。”
“哦。”
一段沒頭沒尾的對話下來,陳皎皎的心跟著涼了一大截,忍不住重新掂量了一下懷中所藏的防身銀針。
很快,她被扛著帶到了一處僻靜的樹林裡,隱隱流水聲時有時無,昏鴉偶啼,亂入叢中。
“大人。”
“退下吧。”
“遵命!”
話音方落,陳皎皎就被粗暴地丟在了地上。野草短硬,沙土粗糲,擦撞得她臉面出血,呲牙的疼痛只能全部打碎嚥進肚子裡。
一雙絲履停在她的面前,黑影如雲籠罩,蒼老的聲音辨不出情緒:“自那夜藥鋪匆匆一別,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
是他們?!
陳皎皎驀地一僵,心想反正橫豎都是死,索性睜開雙眼,笑著與他裝傻周旋:“老人家,這是何處?你又是誰?你方才說的,我為何半點也聽不懂呢?”
“啪”。
一聲悶響落地,一隻墨綠色的荷包應聲出現在她的面前。
老人轉瞬換上一副了“和藹”的慈祥笑顏:“你可識得此物?”
陳皎皎正要出言回他“不認識”,抬眸便瞥見了漆黑樹叢裡隨時待命的弓箭手。她話鋒一轉,拾起地上的荷包,半真半假道:“我看著眼熟,大約是識得的。倒有些像幾日前我在路上撿到過的那隻荷包……”
“哦?你可知此物當屬何人?”
“不知。”
她在那目光陰鷙的老人注視下,將手中之物甩開丟在了地面上。原本小巧精緻的荷包在一來一往中,沾染上潮溼的泥沙,變得髒兮兮灰撲撲的:“這隻荷包數日前已然丟失,連我也不知去向,不會被你竊走了吧?”
話雖如此,倒也不完全假。不過是被那藥鋪掌櫃勒索強“竊取”了。
“那夜你藏身藥鋪不就是為了尋得此物?”
“非也,非也”,陳皎皎不慌不忙地從泥地上起身,細細拍了拍裙襬和褲腳:“那日我是向他借藥,未曾想他不在家中。我怕被不知情的人撞見,生出不必要的麻煩,故而藏匿起來……”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沒有說出自己目睹兇案,又將自己與荷包的關係撇得乾淨:“想必我此時此刻定是身在夢中了,不然怎會見到一群素不相識之人?”
言下之意,她既可裝傻充愣奉陪到底,也可對今夜之事守口如瓶,只是不知這群綁走她的人願不願意涉階而下了。
那老人滿是褶皺的臉上做作的笑意漸散於無,神色陰狠,恍若露出真面目的毒蛇:“你走不了了。”
弓箭手從他身後的草叢樹林之中現身,閃著寒芒的銀製箭鏃直直地對著陳皎皎的胸口和腦袋。
她眯眼細瞧,總覺得這些箭鏃似乎在哪兒見過。
“我走不了了?”她的臉上不見倉惶,笑得自信無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不帶半點猶豫地朝著立於身側老者的膝蓋骨猛猛踹去。
一聲短暫的痛苦悶哼過後,老人像待宰的家豬一樣單膝跪倒在地。
緊接著,兩隻又粗又長的銀針,一隻抵到了他的顱骨正上方,另一隻被纏繞脖間的手臂緊緊握住,懸於喉管邊。
少女清脆的嗓音夾著些許得意:“老爺子,你瞧瞧,眼下我還走得了嗎?”
那老人自覺小瞧了身後的女子,他半跪在地,平抬起右手,逼近的弓箭手受命皆停下了腳步:“閣下有何指教?”
陳皎皎心下明瞭,她知道此間挾持不過權宜之計。
左右綏城是萬萬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放眼北望,目光越過地勢平緩、風煙迷離的河岸,停落在荒無人跡的北邊。
她有了計較,一邊挾著身前的老者,一邊向後挪退,朝背後正停繫著一匹白馬的大樹撤去。
突然間,前方的密林裡傳來嘈雜的人馬響動。一群人撥開夜色重重的草木,徑直朝此地而來。遙遙可見為首之人身騎一匹毛色油亮的烏騅。那烏騅通體烏黑如長夜,四蹄卻皎潔如初雪,仰天長嘶,威風凜凜。
人馬漸近,陳皎皎順著駿馬的四蹄向上看去。馬上之人膚色白皙,容顏如玉,墨髮高束,身著一襲玄色華服,神色卻是說不清的淡漠,他眸色沉寂,微抬起清瘦的下巴,高高在上,不帶憐憫的睥睨著滿身狼狽的自己:
“陳娘子,許久不見。”
陳皎皎的雙手止不住地發顫,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與趙卿文重逢再見會是在此情此景。
如此雲泥之別,遙相對望,如何能替死去的故人亡魂報仇雪恨?
她多想衝上去與他同歸於盡。
然而。
不行。
她在心底告誡自己,若真如此,怕是連他的身都近不了便會被他身後的親衛一擊斃命。
這麼做只會讓自己死得不值得。
陳皎皎強忍心中滔天的悲痛和恨意,一把將身前的老人用力推了出去,順勢抽出他腰間的佩刀,劈斷了牽繫白馬的韁繩,抬腳飛身上馬。
老人踉踉蹌蹌地俯身向前,在險些摔倒之前被安王的親衛接住,他轉身怒視那女子正策馬遠去,默不作聲地與身旁的弓箭手對視一眼。
那名弓箭手即刻會意,搭箭張弓,瞄準了馬上女子的胸膛。
……
原先若隱若現的水聲越來越近,陳皎皎朝波瀾不息的綏河一路狂奔,水勢浩大,蓋住天地間的其他聲響,也蓋住了呼嘯而來的箭鏃。
陳皎皎的左肩猛然一沉,劇痛鑽心,她低頭,瞧見自己的肩膀上已然被一隻暗箭射中。鮮紅的血跡以黑洞洞的傷口為始,向外蔓延開來,很快就浸透她全身的粗布衣物。
大意了。
她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在意識消散之前,折斷了這根長箭,接著便不受控制地從馬上跌落,滾入了迢迢河水之中,再難尋覓她的蹤跡。
遠處,老者慍怒,不由分說地奪過士卒手中的長弓和箭鏃,又發洩似地朝著陳皎皎落水之處連射了數箭。
烏騅駿馬上的趙卿文面無表情,雙手卻死死攥住了籠住馬頭的長轡,目不轉睛地緊盯著陳皎皎離去的方向。
跪在蹄邊的弓箭手瑟瑟發抖,他驟然回想起自己拉弓對準之際,馬上的主君長眉低沉,一雙肖似鳳眼的雙眸冷冷掃至,眼風似刀,驚得他持弓不穩,箭鋒一偏,轉而射中了那女子的左肩。
隨後,他只聽頭頂傳來一聲輕微的冷哼,便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了。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滿頭大汗,惶恐難安,實在拿捏不準這位心思深沉的主君所思所想——這到底是嫌他箭法有誤,還是恨他出手傷人?
……
陳皎皎被滔滔綏江裹挾,不知捲去了何處。
再睜眼時,她發覺自己下半身尚浸泡在冰寒刺骨的河水中,雙腿與腰部皆沒了知覺。慶幸的是,自己殘破成布條的衣袖被岸上的枯樹枝掛住,得以僥倖著岸,不然怕是要一路隨水北上入海了。
她本想伸出雙手借力抓住樹枝,卻忘記了自己此番左肩受傷,無奈只能忍痛用右手扒住岸邊泥地上的草根,全力扭動四肢,一寸接著一寸,艱難爬上河岸。
寅夜已過,東方既白。
她喘息著粗氣,仰面朝天,躺倒在溼漉漉的泥地上,只笑自己“大難不死”,又想起曾經在輕雲寨寨主見過一模一樣的箭鏃。原來那日射箭傷他之人真是趙卿文……
現如今她的衣裳溼透了,冷意叢生,傷口泡發良久,再不拔箭包紮必然會潰爛。
為今當務之急是要先處理箭傷。
思及至此,陳皎皎勉強支起沉重的身子,步履蹣跚地朝另一片樹林的深處走去。
可她還沒走穩幾步,就險些被隱於草木藏匿在地的不知何物所絆倒。
這是甚麼東西?
陳皎皎忍痛徐徐蹲下,定睛一看——
似乎是裹著一身還算乾淨嶄新衣物的……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