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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假謀士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假謀士

綏江以北三十里,寬闊河道的上游,是大片大片寥廓荒蕪的平原高地。

湯湯河水平穩自如地自這片西北高地經綏城,流向東南。河岸兩邊的半老春草長得齊腰高,青翠欲滴,迎風招展,卻不能充作餵馬的口糧。

安王趙卿文的軍隊駐紮此地,已兩月有餘。自長野與榮王一戰,安王大敗而歸,損失慘重,被迫帶領剩下的五萬兵馬遷至綏河以北的地區暫作喘息。再往北去,就是風沙肆虐的關外,一眾將士退無可退,頗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意味。

城外局勢緊張,攪得城內動盪不安。自從安榮兩軍於綏江兩岸對壘,城中藥材和大夫幾乎已被駐紮於周邊的軍隊所徵調壟斷,更有黑心不良如藥鋪掌櫃之人與軍中勾結,趁機坐地起價,哄抬藥價和診費,擾亂醫行秩序。

以上是陳皎皎這幾日替人救治時從病人們口中拼湊出來的零碎的訊息。

自她出手治好了頑疾纏身的何葵,眾人有目共睹,況且她妙手回春不收錢兩,城中得了小病染了大疾的患者皆慕名而來求她診治。

陳皎皎的出現可謂是給黑暗如晦夜的綏城帶去了不得多的一絲光亮。

這種光亮,或許可以稱之為生的希望。

……

這日下診,陳皎皎的醫攤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材魁梧,面板黝黑,短方的下巴上長了一圈濃密的絡腮鬍,開口便是不容置喙的肅穆:“陳娘子,我家主人有請。”

陳皎皎聞言,起初以為又是城中哪位大戶人家想延請她上門診治。她沒有停下手中收攤的動作,從布袋裡遞出了一粒黑乎乎的丹藥,開口婉言拒絕與他前往:“看你的樣子,想必你家主人並非染上了甚麼頑疾或是急病,先將這粒安心保身的藥丸服了,明天趕早來我這兒排隊問診吧……”

黑皮大漢不言不語,也並未有伸手接過這一粒丸藥的意思。

陳皎皎的手僵在半空許久,她見那人未有任何動作,心生不小的困惑,仰起頭看向他:“閣下這是何意?”

大漢依舊直立不動,重複那一句:“我家主人有請。”

陳皎皎聽著莫名其妙,抬起收好的攤子就要快步離開。

“啪”的一聲,大漢的一隻手掌倏地重重地砸落在她的右肩上,口中仍毫無情緒波瀾地念叨著那句:“我家主人有請。”

陳皎皎猛然一頓,她覺察到那人微妙的敵意此刻正順沿著他的掌心轉化成了不小的蠻力,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側身一扭,以柔化剛,輕巧地甩開了“搭”在她肩上的手掌,隨後一邊後退著與大漢拉開身位,一邊抽出腰間的殺豬刀橫立在身前:“幹啥啊!強買強賣啊?”

陳皎皎這下也生出了不小的惱怒,這陣仗哪裡像是來求醫的?分明是來搞事的哇!

既然來者不善,那她也沒必要以禮相待了。

她的雙眼不動聲色地左右兩邊各瞟了一眼:此刻已近黃昏,大街小道上人影稀疏。城中混亂失序已久,最近幾日才慢慢安定下來,若真要和來人動起手來只怕是除了驚動城中百姓也毫無益處……

想著,陳皎皎捏住刀柄的手又加重了幾分,秀而含怒的雙眸直直盯著面前的黑皮大漢,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大不了“走為上策”。

二人僵持不下,大漢也不貿然動手,只是步步緊逼,陳皎皎被動地一路背身向後撤去。

不過多時,她被逼著退進了一條高牆四圍的深巷。巷子深處,悄然停著一輛華貴低調的馬車。

陳皎皎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她咬了咬下唇,眉頭緊擰,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被人算計了。

她停住腳步,目光遊移到高牆一側:這牆也太高了,一時半會可沒法翻出去。

現如今真是“前有狼,後有虎”了。

那大漢朝著那輛馬車躬身作揖,轉頭伸出手請陳皎皎上車,還是那句一模一樣的話,聽得人耳朵起繭:“我家主人有請。”

陳皎皎氣結,實在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出言“挑釁”道:“你就會說這一句話嗎?還是你家主人只教過你這一句話?”

大漢依舊面無表情,默然垂眼,她身後的馬車裡反倒響起了一陣無所顧忌的爽朗大笑,震得整輛馬車左右晃動,上下顛簸。

陳皎皎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嚇了一跳,隨即聽見車裡那人開口:“行了,你退下吧,別嚇到人家陳娘子了。”

“諾!”

大漢再度作揖,隨後忽地隱於巷子盡頭,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一瞬間,高牆堆起的小巷子裡,就只剩陳皎皎和這輛瞧之不菲的馬車面面相覷。

微熱含燥的南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除卻四周一飛而過的昏鴉啼叫,便再無聲音。

陳皎皎吞嚥口水,默默將殺豬刀放至身後,正欲抬腳悄悄了離去,耳邊又驀地響起一句慵懶低沉的聲音:“進來吧。”

不得不承認,這一刻,好奇遠勝過了恐懼,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如此煞費苦心到底所謂何事。

但她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利弊權衡之下仍是選擇了離開:“恕不奉陪,失禮了。”

“我可以助你復仇。“

聞言,陳皎皎停下了,她扭頭看向馬車,緊握的雙拳“咯咯”作響,眼眸之中的一閃而過的訝異轉瞬被殺意和仇恨所替代。

如若說陳皎皎是河中游魚,那復仇於她而言猶如河中之餌。她雖明知不可為,卻依然被這名為“尋仇”“復仇”的字眼牽動著神思。

她的面色凝重,未有猶豫,撩起車簾,抬腳徑直踩入了車內。

狹小精緻的馬車隨著來人的進入向下微微一沉,男人支首閤眼,似在假寐。

陳皎皎免去一切彎彎繞繞,開門見山:“你要助我復仇?”

眼前之人身量欣長,膚白體瘦,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蠶絲天紗禪衣,頗有養尊處優、放浪形骸的世家貴子之狀。他聽見陳皎皎的問話,嘴角似有若無地牽起一抹笑,睜開狹長的丹鳳眼斜睨著她:“不錯。”

車內此人自稱是榮王帳下的一名謀士,負責藏於暗處,在戰場以外的地方排兵布子,縱橫戰局。

陳皎皎悄然將一隻手覆在腰際存放著長針的藥囊上,一對清秀的眉眼流轉在男子的身上:“閣下是如何得知我有仇待報的?”

“正月初過,陳家村二百一十九口一夜之間盡遭毒手,幾乎無一生還,除了你。你一路北來,不就是為了接近屠村殺人的罪魁禍首,企圖報仇的嗎?”

陳皎皎未曾想過居然還有人在背地裡關注著她的行蹤:“那閣下要如何助我復仇?”

“借你在城中漸起的聲勢一用。”

陳皎皎這下聽懂了,這人想要她為其造勢,使用看不見摸不著的輿情在暗中左右風雲變幻的戰局。

“那我也是你手中這盤棋局中的一子咯?是黑子還是白子呢?”

她神色一凜,直言不諱。

那人聞之一愣,隨即再度撫掌大笑起來,口中滿是不明意味的“妙哉”“妙哉”。

陳皎皎乘其不備,迅速從藥囊裡抽出一根最為粗長的銀針,進至那人的面前,舉針抵在他的喉間。

車內逼仄,無法揮刀,她只能以此自保,化被動於主動:“報仇是我的事,血海深仇和平民性命不是你們這些王公貴族博弈皇權勢力的籌碼和棋子!”

長針尖利,懸於一線,再往前半毫便會便會見血。

那謀士眼底掠過些許驚訝或是敬意,他忽地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樣,直起身子,正坐起來,饒有興味地沿著那根閃爍寒光的長針望向女子粗糙生繭的手:“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還有如此膽識,比我府中那些個酒囊飯袋還要強上幾分!”

他伸出雙指,夾住長針:“若是既能雪恨,又能有所助益,成為棋子,難道不好嗎?天下大勢,不就是一盤大棋,你我不就是天生的棋子?”

兩力相較,陳皎皎握針的手指不斷髮抖,她咬牙切齒,恨恨地盯著那人,眼神如刀,彷彿要將眼前之人連肉帶骨地剜穿,一字一句,清晰可聞:“不、好。”

這些衣食無憂之人天生就立於權力的頂端,總是帶著與生俱來的無上輕蔑和戲謔,淡漠地俯視一切人間疾苦。

可恨!

我才不是甚麼天生的棋子呢!沒有人生來就是甚麼勞什子棋子!

為了那所謂的皇權和霸業就預設可以犧牲平民百姓的利益甚至身家性命。

可笑!

陳皎皎的身上散發出濃濃的、尚未被俗世尊卑和森嚴階層所歸化與馴服的氣息,恍如一隻棲息於荒蠻之林的野獸。

謀士眯眼輕笑,細瘦的指尖輕彈長針,針身震顫,發出“嗡嗡”的清響,勉為其難道:“強人所難非我本願,你既不欲為我所用,那請便吧……”

陳皎皎果斷收起長針,頭也不回地下車離去了。

她朝著昏黃的夕色一路飛奔,很快就將這輛馬車拋在了身後。

黑臉大漢從暗中顯露身形,朝著“謀士”單膝俯首:“陛下。”

“你也覺得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妙人嗎?”所謂“謀士”自顧自地撩起竹青車簾,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已在轉瞬之間浸上威嚴的寒意,另一隻手隨意把玩著冰涼的青玉茶盞,興致缺缺:“走吧,喬卿,去看看孤那愚蠢的皇弟又有甚麼動作了……”

“諾!”

華貴的車馬疾馳而去,消失在夜色瀰漫的長街盡頭。

……

陳皎皎片刻也不敢停歇地回到家中,一進門就抄起木桌上的茶水連灌了好幾大壺,驚得一向嘴毒心軟的何若在一旁直呼“哪來的牛飲”。

冷水下肚,陳皎皎逐漸鎮定下來,後知後覺一個更加嚴重的事情:她算不算已經被奇怪的人盯上了?

可能還不止一個。

她轉念一想,笑著嘟囔:“‘陳娘失豬,焉知非福。’”

既然今日榮王一方已有所行動,那安王一方定然不會坐以待斃。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離復仇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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