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蟬
夜雨驟然傾盆而落,雷鳴和電閃紛至沓來,照得整間屋子一會兒煞白一會兒黑暗,輪番交替。
“他,他死了嗎?”
何若戰戰兢兢。
陳皎皎繞過屍體和滿地的血跡,表面鎮靜:“嗯,他被嚇死了。”
“那,那現在怎麼辦……”
“甚麼都別做,取了我們要的那味藥材就走。”
見人慘死當前,陳皎皎雖心有驚悸,卻也無可奈何,如今最重要的是不要再惹禍上身了。
等今夜一過,他的屍首自會有人發現。
二人商定,分頭去找黃花蒿了。
……
約摸半炷香之後,陳皎皎在藥鋪一個最不起眼的底層木櫃裡找到了蒙塵已久的蒿草。
這些藥材裡既有綠葉香蒿,也有黃花臭蒿,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一處,落上了經年的灰塵。
她們汲汲以求的救命之藥居然就這麼被視作無利可圖之物,被人為地遺忘在了此處。
陳皎皎心緒繁複,不由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早已冷透的屍身,幽幽慨嘆:“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本可以憑藉一技之長救濟亂世蒼生,卻利慾薰心,見錢眼開,最終咎由自取,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
此時,屋外雷雨暫歇,陳皎皎與何若懷中塞滿蒿草,一個接一個翻出了這間藥鋪。
大道上,街巷裡,積水溼滑,靜謐無人。
已至戌時,城門關閉,無法通行。
好在何若久居此地,最是熟悉這座城池的一磚一瓦,她帶領著陳皎皎從西北邊那處鮮為人知、風化坍倒的矮牆翻越了出去。
雲破月來,城外無言抽芽生長的禾稻上清光一片,微涼的春風吹拂在二人的臉上,恍若將今夜的陰霾一掃而空。她們大口呼吸著雨後新鮮溼漉的空氣,心底終於吐.出絲絲快意。
行至半路,陳皎皎倏忽想起了自己先前暫當給那藥鋪掌櫃的荷包。
她得取回來。
但如果就此捎走,好像有違當初所言的“贖回”二字。
她驀地停下腳步,摸了摸自己兩側的衣袋,最終打算用自己隨身所帶的些許銀錢把它換回來。
何若返至她身旁:“怎麼了?”
陳皎皎將懷裡的蒿草全部交遞給她,指向前路:“你沿著這條小路直走,馬上就可以看到吳大娘給我們留的燈。”
“那你呢?你不回去嗎?”
“我有東西忘在藥鋪裡了,去去就回。”
語畢,陳皎皎未有猶豫,再度轉身奔向綏城。
何若朝著她遠去的背影大喊:“早去早回——!”
遠處,聳立延綿的城牆在黑夜之中靜靜蟄伏,宛如一隻沉睡未醒的龐然兇獸。
……
陳皎皎再一次翻進藥材鋪子,依然被地上蔓延的大團血跡嚇了一跳。
她翻箱倒櫃遍尋荷包無果,在一一將所有東西都物歸原位之後,壯著膽子湊到屍體的旁邊:“荷包不會還在你身上吧……”
可是屍體真的已經涼透了,不會再度“死而復生”,也不會回答她。
陳皎皎無奈撥出一口濁氣,儘量避開與掌櫃那雙刻著“死不瞑目”的眼睛對視,強忍心底泛起的噁心和痛苦,伸手在他的身上摸索那隻荷包的蹤跡。
糟糕的是,她的手總能觸碰到模糊黏膩的血肉。
更糟糕的是,她並沒有摸到荷包。
陳皎皎這下深刻體會到了甚麼是話本里講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欲哭無淚,卻也只好收手。
罷了,天意如此。
離去在即,屋外卻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響動和腳步。
有人?
陳皎皎不及思考,閃身躲進藥鋪櫃檯下方,屏息凝神,靜觀其變。
腳步聲齊齊臨近,又有序地停在掌櫃的身前。
一個陌生的男聲在僻靜中響起:“大人,他死了。”
男人口中的那位“大人”沒有回應他,環視片刻後,淡淡開口:“你們辦事不周啊。”
那道聲音異常老邁低沉,卻不怒自威,聽上去讓人不寒而慄。
“大人?”
老者的雙指碾過厚薄有異的浮塵:“還有人來過。”
身在暗處的陳皎皎不禁心下一驚: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她們如此小心,居然還能被他察覺?
“請大人恕罪!”
“回去各領三十鞭。”
“是!”
陳皎皎豎起耳朵,發現有一道腳步漸漸逼近。
那人似乎正抬腿朝自己所藏身的藥櫃緩步踱來。
他不疾不徐地每近一步,陳皎皎的心便每沉一分——
若是被他們發現還有人停留在此,甚至聽見了他們的密謀,只怕會死得比那藥鋪掌櫃還要更慘幾分吧……
她絕不能死在這裡!
她還要救人,還要報仇。
陳皎皎緩緩抬起的右手摸上殺豬刀冰涼的刀柄,不顧滿手沾染的血腥,用左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對杏眼在黑暗中藏匿,如同面臨危險的野獸,時刻伺機而動。
“鐺,鐺,鐺……”
城中打更的人敲起了梆子,一聲接著一聲的木鑼聲響,如同散不開的雨霧一般,瀰漫迴盪在空曠寂靜的深夜裡。
“大人,子時了。”
那道象徵死亡的腳步沒有再靠近陳皎皎:“走吧……”
男人畢恭畢敬:“大人,要放火把這間鋪子燒掉嗎?”
“不必”,老者面容平靜如無波古井:“做得太絕反倒叫人瞧出些怪異,找到些把柄來……”
“是!”
陳皎皎眉頭微沉,又驚又疑:這些殺人兇手如此無法無天,到底是何來歷?
鬼影如潮水退去,藥材鋪子內轉瞬即靜——那群人離開了。
陳皎皎撿回了一條命,驚魂未定之餘,她想到那些惡人會不會半路折返殺人滅口。
她大口喘著粗氣,不敢耽擱,未再停留,手腳並用地爬出櫃檯,翻過圍牆和城牆,迎著逐漸泛白明朗的晨光,頭也不回地朝家狂奔而去。
……
推開吳大娘家屋門的一瞬,陳皎皎與何若焦急又驚愕的目光對上:“你,你怎麼這樣了?”
她這才驚覺自己是冒雨趕回,身上髒兮兮臭烘烘一片,除了手臂上流淌下可疑的血跡,還有沾滿衣裙布履的灰塵、溼泥和雨水。
何若捕捉到她臉上顯露出失神和驚懼,連忙將人拉進屋子,又急切地推著丟了魂一般一身狼狽似乞丐的陳皎皎沐浴更衣。
浸泡在熱氣騰騰的浴桶裡,陳皎皎卻身起冷顫,頭痛欲裂。
慘死的掌櫃,殘忍的真兇,失蹤的荷包……這一切事端恍若剪不斷理還亂的紅色絲線,緊緊縛住了陳皎皎的心神。
……
身強體壯的陳皎皎久違地病倒了。
何若連日忙著照顧她和小葵,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藥鋪掌櫃的死訊在兩日之後傳來,彼時,何若正在院子裡煎制中藥,她把黑乎乎的湯水端到陳皎皎的面前:“他死了。”
陳皎皎身子虛弱,神思昏沉,鼻音更是說不出的濃重:“嗯。”
她端起略微發燙的瓷碗,一飲而盡,耳邊全是何若的絮叨:“活該,這真真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啊!可怎麼他死了之後,我反倒沒那麼恨他了呢?”
陳皎皎心裡想著這可能也是一種需要醫治的病症,只是她如今實在沒力氣和何若拌嘴玩笑,喝完那碗苦如膽汁的湯藥之後便沉沉睡去了。
這場“借藥”風波不太平靜和體面地暫告段落。令人欣慰的是,何葵服用了黃花臭蒿所制的藥汁,果真逐漸好轉,痊癒指日可待。
陳皎皎身在病中之時,李千和池曄曾前來探望,二人皆比平日裡多提了一條大魚,說要她多喝魚湯補補。
李千神神秘秘地推搡著池曄,二人一齊走到她的房門口之際,他又故作突發急事的模樣,只留下池曄一人進屋。
陳皎皎與來人隔坐在她用廢棄粗布掛起的簡易行障兩邊說話閒聊。
池曄雖然為人真誠善良,但在一些感情上著實呆板木訥,他一會兒與陳皎皎說起軍務繁忙,一會兒又和她聊起所謂的軍中“趣事”。
陳皎皎聽得催眠無趣,披衣依靠在榻上有一茬沒一茬地附和他,心裡卻始終掛念著那隻丟失的墨綠色荷包。
它到底去哪裡了呢?
陳皎皎閉眼回憶起上次替何若解圍的場景。那時她分明還看見掌櫃的腰間別繫著那枚頗為顯眼的富貴荷包來著……
她思來想去入了迷,竟渾然未覺自己漸漸止住了應和池曄的話語。
障外的池曄見裡面的女郎不再同他說話,自覺噤聲。
屋內落針可聞,暮春的燦爛日光穿過窗花,映在五色粗布拼縫的行障和厚厚的被褥上,將整間屋子燻得格外溫暖和清香。
池曄輕聲低喚:“陳姑娘?”
無人應答。
“陳姑娘”,池曄緩緩走近那座行障,面對那一片朦朧的暖光:“你怎麼樣了?”
不消多時,障內忽然傳來一陣綿長的微鼾。他聽罷心下稍稍安定,縮回想要觸碰行障的手,轉身輕輕悄悄地離開了。
何若正在小院裡給吳大娘餵雞,老遠就看見那位凶神惡煞,臉上長疤的池郎君急匆匆地從陳皎皎的屋子裡出來。
她速速低下頭,不欲與其目光相視。
高大的黑影像一片烏雲似的蓋住何若,她餵雞的手不禁一抖,隨後卻聽見“煞神”開口,聲音裡透出極彆扭的“溫柔”:“何姑娘,麻煩你照顧好陳娘子……”
“啊?”
何若還以為是自己聽岔了。她抬頭,意外瞥見那男人飄忽不定的眼神和紅透如雲霞的耳根。
哦豁?
有情況。
何若強壓上揚的嘴角,爽快地應下了。
其實就算池郎君不提,何若也自會盡心盡力照料陳皎皎的,畢竟她也算是醫治小葵的救命恩人吶。
陳皎皎大病初癒之際,北地已悄然轉入了初夏。
她深覺報仇一事已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