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
夜幕悄臨,綏城方圓幾里內都寂靜無聲。
此處是兩方勢力拉扯交鋒的要地,官逃民散,城內的遲遲鐘鼓堪堪敲過三聲,長街上已無人跡,唯餘風聲,恍若一座鬼都。
漆黑無光的曲折城巷間,兩名女子一前一後地行走在暗處。
“我們要不還是回去吧,現在離開還能出城……”
何若聲音打顫,緊緊跟在陳皎皎身後,不安地環顧四周。
雖說她提出的主意直截了當,但真到了實施的那一步,她好似忽又沒了之前的勇氣和果決。
陳皎皎聞聲停了下來,回頭看向她:“真的嗎?你要走?”
聽到這話,何若又面露糾結:“我只是在想,我們這樣偷偷摸.摸的,怕是不好吧……?”
她先前也只敢悄悄摸走櫃檯上擺放的藥材,這樣“光明正大”地潛入藥鋪,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嗯……你說得也是。”
陳皎皎微微頷首,她能理解何若的想法。
這次她本可效仿當初在那間山寺破廟中施展“激將法”,可何若畢竟與豆子不同——不似豆子那般膽小怯懦,也並不心懷誤傷他人的愧疚,她的小妹雖然纏綿病榻,但到底是保住了殘喘的性命的。
如果何若就此滿足,決定從此謹小慎微地活下半輩子,她陳皎皎也不好說甚麼,更無立場壓著她以身犯險。
去與不去,“借藥”與否,最緊要的還是在於何若的決心。
陳皎皎抬頭望著無風無月又烏壓壓一片的黑夜:“你意已決,那我們回去罷。”
說著,她轉身要走,卻又忽地被人拉住衣袂,背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別……”
她止步,正對何若,一雙杏眼在黑暗中流轉:“你又咋啦?”
何若垂頭不答,陳皎皎卻感覺她手上的力氣卻漸漸加重,扯得她衣服都要破洞了。
唉。
“沒有人逼迫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只要你想清楚了,也沒有人會怪你……”
“不……小葵會怪我的……爹孃也會怪我的……”
陳皎皎聽罷,輕輕蓋上何若的那隻抓住她衣裳的手,和顏溫柔道:“怎麼會呢?在小葵眼裡,你是最疼愛她的姐姐;在爹爹和孃親心裡,你是他們最懂事的女兒呀……”
沉默半晌過後,小聲的抽泣逐漸停息。
何若想明白了,她倏地鬆開了手,抬起頭,用衣袖拭了拭自己微溼的臉面,恢復了與往常一樣的驕傲,仰首挺胸:“走吧!”
“走!”
“等等,你往哪兒走啊?”
“誒,不是說出城回去了嗎?”
“你個呆瓜!誰說要回去了!”
“哦——”
這聲“哦”被陳皎皎拉得很長,她捂嘴偷笑,彎彎的眉眼隱在暗處,彷彿是另一輪更柔和的新月。
……
藥材鋪子外,二人貓著身子躲在牆簷下。
陳皎皎踮腳望著屋子裡一片黑,不禁犯了嘀咕:“怪了,他這麼早就歇下了嗎?”
何若搭腔:“沒準那老東西不在家呢……”
不管了,為今之計還是得先翻進屋內去。
陳皎皎叮囑何若先藏在一旁僻靜的角落裡替她望風,以免出現甚麼意想不到的風吹草動。
她背上殺豬刀,抬腳,跨腿,雙手牢牢扒住院牆,起身一躍,就輕輕巧巧地翻了進去。
行雲流水的動作看得何若一愣一愣的,她開口打趣:“這麼熟練,你從前莫不是慣賊吧?”
陳皎皎頗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有,沒有……”
她只不過是天生力氣比常人稍微要大一些,而且先前抗豬殺豬多了,更是輕鬆練就一身飛簷走壁的蠻力。
再說了,這叫“借”,叫“取”,又不是“偷”。
陳皎皎不再言語,一個轉身,摸黑溜進了存放藥材的前鋪。
她沒有點燈,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火摺子。
火星子燃起的一瞬,這間鋪子裡好似有甚麼若隱若無的怪味被一同點亮了。
陳皎皎鼻尖微動,眯起雙眼,神色緊張而嚴肅——
屋內,各類經過晾曬的中草藥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處,散發出濃烈的、古樸又老舊的乾燥苦味,含混著朽木和黴斑的氣息,掩蓋了淡淡的……
血腥?
不會錯的。
陳皎皎熟悉這種血水流滲的味道,不止是因為她殺過豬,更是因為她親歷過那一場摧毀了陳家村的血案。
她剋制心底的微恐,將手中的火摺子放低,照亮身下的地面,果真瞧見腳邊流淌著一條黑紅半乾的血跡,直直延伸到鋪子的深處。
她做事向來謹慎小心,見情況有異也沒有貿然下腳。那血也就沒有沾到她的腳底或者裙襬上,要不然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屋外,黑雲壓城。
自綏河中升騰而起的水汽全都凝聚至綏城的上空,致使這片方寸之地逐漸悶溼,壓的人透不過氣來。
屋內,昏暗朦朧,火光微晃。
陳皎皎糾結再三,最終還是咬牙選擇循著血跡向前走去……
何若在外面等得焦急,又不見裡面黑漆漆的有甚麼動靜。有無得手倒是其次,她最擔心的還是小村婦的安危。
這廂,陳皎皎已然順沿一地血腥和滿地狼藉,漸漸摸到了源頭。
藥材鋪的深處,沉沉死寂,火摺子噼裡啪啦的輕響與血水低落在木板上的滴答聲詭異地交織在一起,聽的人頭皮發麻,內心惶恐難安。
藉著手持的微光,陳皎皎勉強看清了俯首趴倒在地之人——
正是那藥鋪掌櫃。
她強壓心中的不適和恐懼,緩緩靠近。
只見那掌櫃雜亂如野草的頭髮沾滿了半乾的血跡,一身錦繡華服早已被刀劍劃得破爛不堪,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脖頸上也全部都是被利器所傷的血痕,一道接著一道,觸目驚心。
陳皎皎粗粗辨認,竟覺得這些刀傷鋒利異常,好生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
是在哪裡呢?
她一時想不起來,索性不再深究,又見掌櫃渾身僵硬,怕是已然死去多時無力迴天,於是轉身便要去尋陳年藥櫃子裡的黃花臭蒿了。
突然,她左腳猛地一僵,險些要絆住右腳重重摔倒。
她飛快岔開雙腿,穩住重心,正欲低頭一瞧是甚麼東西牽住了她,卻險些被所見一幕嚇得三魂出竅——
那蒼髮復面的狼狽掌櫃原來被人生生斬斷了一整條右腿,汩汩鮮血仍不受控地從刀傷患處湧出,直直染紅他下身的錦袍和木板。他伸出一隻帶血的右手,死死拽住了陳皎皎的燈籠褲腳。那副殘軀猙獰扭動,恍如正從深不見底的無間地獄步步爬來。
“你,你沒死啊……?”
饒是看過了血海屍山的陳皎皎見到這幅“厲鬼索命”的場景,聲音都止不住地顫.抖了幾分。
那伏倒的“鬼”也不應她,也不鬆手,只是一味“桀桀桀”地獰笑。
陳皎皎聽著,心裡沒由地一陣陣發毛:“鬆手,你鬆手啊!”
掌櫃抬起他那已然張血肉模糊的臉,佈滿血絲的獨眼緊緊盯著她,張口便是令人費解的一句話:“我還沒死後化鬼去找你,你居然現在自己送上門來了……”
“啥?”
陳皎皎懵住了,她不禁懷疑這藥鋪掌櫃是不是被人打傷了腦袋,無冤無仇無緣無故找她幹甚麼?
“是你!就是你!害得我落得如此下場!”
那地上半人半鬼的東西驀地情緒激動,尖叫嚎啕起來。
未等滿頭霧水的陳皎皎究其因果,反被他趁機一把抓住了左踝。
掌櫃不停扭曲著殘破的身體,似乎想要借力近身。
“你放開,放手!再不放,別怪我不客氣!”
見那人無動於衷,陳皎皎被嚇得來不及思考,伸手要去掏背上的殺豬刀。可越急越錯,那柄刀死活都拔不出來。
她的腳踝被抓得生疼,似乎已隱隱滲出血漬。眼看著那具面目可怖的血人緊逼而來,陳皎皎只能暫且先放棄拔刀。
她剛要隨手抄起身側的重物砸向藥鋪掌櫃,卻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先一步到來,比她手上的動作還要快上片刻。
掌櫃吃痛縮手,陳皎皎這才驚覺,原來是何若不知何時翻進了屋子。
見其身陷險境,何若下意識地用隨身攜帶的擀麵杖重重敲擊了那隻拉拽腳踝的血手。
“哐當”。
擀麵杖應聲墜地。
何若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除了面前鮮血淋漓的駭人場面令人驚恐,或許也有出手打傷了一直藉機欺負她的惡人的震動和暗藏其中的微妙快意。
那掌櫃喉管裡“咕嚕咕嚕”冒起血沫,好半天才拼湊出一句不完整的話來:“是你……你竟敢……”
“我……”
何若轉瞬生出被人欺凌時的怯懦,身子抖得像篩子,僵立原處,一步也不敢動彈。
陳皎皎見狀,朝她大喊:“別怕!他再也奈何不了你了!”
何若緩過神來,強作鎮定,彎腰拾起了地上的擀麵杖,牢牢抱在懷中。
此刻,窗外已是陰雲密佈,狂風大作,深黑的樹影癲狂亂舞,半開半合的戶牖相擊作響。
藥鋪裡,三人無聲對峙。
陳皎皎心有疑惑:“見你未死,我本想出手救你,可你又為何平白無故要向我索命?這一切與我何干?”
“呵呵呵……如果不是你的東西,他們怎麼會突然翻臉不認人?”
他們?
她的東西?
陳皎皎腦子裡亂作一團漿糊,一時間完全聯想不起甚麼線索。
那掌櫃又掙扎著開口:“他們,本是駐紮在城外軍營裡的……與我做些藥材交易,而我用以換取商道便利……各取所需……”
陳皎皎這下聽懂了——這掌櫃趁世道不平,私下與軍隊勾結,發戰亂財。
她冷笑:“與虎作謀,你就沒想到會有粉骨碎身,被黑吃黑的那一天?”
他依舊嘴硬:“是你……若不是你……我才不會有這一天!”
在她們正要進一步問清楚緣由之際,漫長的黑夜裡忽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短暫照亮了屋內的血腥和狼藉。
陳皎皎暗呼不好。
春雷平地乍起,恍若劈山而來。
那藥鋪掌櫃一陣驚厥,面容急遽褪色變為慘白,身體從發.抖至發.硬不過半刻——
他竟然白白被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