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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歇腳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歇腳

陳皎皎被來人牽起了雙手,她渾身緊繃,不自覺地盯著女人露在外面的一對濃含情脈脈的濃眉大眼和長密如羽扇的睫毛愣神。

直到身後的謝長腳重重咳了一聲,她才如夢初醒般地急忙從腰間取下沾水的符節,用寬袍大袖匆匆擦乾後,雙手奉上:“在下奉朝廷之命督運物資,不料路上遭遇馬匪,還望閣下通融,容我們三人在此地暫作休整。”

唔……

這樣說應該就可以了吧?

待她語畢,面前的高挑女子揮手招來兩名白袍侍女,嘰裡咕嚕地對她們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

侍女應聲向三人福了福身子,他們引至了一間用純白半透、狀似琉璃之物砌成內壁的圓頂樓閣。

陳皎皎的右手掠過這一整面發光的奇異內壁,指腹沾上了幾粒晶瑩透亮的碎屑。她鬼使神差地入口淺嘗了一嘴:呸呸呸,啥玩意兒,鹹得發苦!

王寬子傻笑著揶揄她道:“完啦,大人餓瘋啦!”

謝長腳聽著也笑了。

陳皎皎臉面一沉,冷冷地斜睨他,絳紫色的官袍在身,她不怒自威,嚇得那胖子立馬閉了嘴,噤了聲。

從外望去,這間屋子要比村子裡常見的矮房高出一大截。

三人走入,映入眼簾的是開了一扇正圓的大窗的弧形穹頂。此時此刻,正午偏斜的日光正濾過半透明的五色琉璃窗,輕柔地落在卷草寶相花紋的石板地面上。

“哇——”

屋內四壁,堂皇富麗,王寬子看得目瞪口呆:“早些日子,俺就聽人說過,北漠裡有一座民風淳樸卻鮮為人知的小城……莫非就是此處?”

謝長腳頷首,他早年間也曾隨軍途徑此處。

陳皎皎未曾想到此處還真是“別有洞天”,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屋內繁複的陳設。

三人一邊穿過秋海棠和寬葉柏木點綴的雕花長廊,一邊聽侍女操著生硬蹩腳的官話向他們介紹這座村子的大致情況。

此地名為薩爾拉姆,意味黃沙之上的明月。①

百餘年前,他們的先祖先輩從西極東來,歸化本朝。太宗皇帝特許隨往的民眾保持原有的信仰,就地安營紮寨。因地處偏僻,與世隔絕,薩爾拉姆就在沙與月的庇佑下日益繁衍生息,漸成一座異域小城。

方才的那名紅衣女子,則是薩爾拉姆代代相傳的第九位聖女,名喚湖月。

陳皎皎側耳,重重的花影與葉影倒映在她時明時暗的臉頰邊,神情隱秘,看不真切。她聽著,一時困惑:

哪怕是背靠朝廷,如此平平無奇的小村小城又何能令猖獗的馬匪忌憚止步呢?

山賊馬匪想來肆無忌憚,毫無道理,先前就算是安王的糧草都是說劫就劫的……

她無法想通,環顧沿途周圍,開口發問:“村子裡懸掛的紅黑雙色布條有何寓意嗎?”

兩位侍女聞之臉色微變,相視一眼後又換上了得體溫婉的笑容:“那是一種特殊的標識。”

“標識?”

陳皎皎還想開口問些甚麼,可侍女已迅速轉身,岔開了話頭。這遮遮掩掩的樣子令她心底的好奇不減反增。

兜兜轉轉之後,三人被引進一間乾淨寬敞的屋子,剛坐下沒多久,侍女就給他們端來三碗水:“遠道而來的客人,請用聖水。”

陳皎皎伸手接過用特殊泥胚燒製成的瓷碗,碗身裝點著並蒂的番蓮,很是別緻少見。

三人瞅著碗中晃來晃去、淺黃汙濁的“聖水”,面露難色:這顏色……怎麼如此眼熟?

陳皎皎定睛細看,又湊近鼻尖輕嗅,聞到碗中溢位那股熟悉的腥臭和臊臭。

這,這這不是方才那道長河的河水嗎?!

她的胃裡一陣酸水翻湧,強忍著噁心,與身旁的二人對視了一眼。三人皆是臉色鐵青,相顧無言。

此水之臭之髒,難以下嚥,就連平日裡對食物來者不挑的王寬子都喝不下嘴。

陳皎皎窘迫地抬頭,看見侍女們恭敬而虔誠的模樣,也並非是要有意戲弄他們的意思……

正當他們面面相覷之際,寂靜的村莊中倏忽響起三下悠遠沉重的鼓聲。

侍女神色慌張,急匆匆地向他們告退。

待人一走,三人快速將“聖水”倒進了繁茂的花草叢裡,隨後再心照不宣地裝作若無其事,那雞賊的王寬子還裝模作樣地擦了擦嘴:“好古怪的風俗……”

陳皎皎放下瓷碗,循著鼓聲走出屋子,發現幾乎村中所有的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趕去。

她一路追隨人潮,來到一處圓如滿月的開闊祭壇。

村民們將這座簡易祭壇團團圍住,四圍被擠得水洩不通。

在好奇之心的驅策下,陳皎皎踮起腳,揚起頭,如同一條遷徙的游魚在人群的間隙中奮力穿梭,擠到了最前面。

她望見圓壇的中央架起了一座用枯樹枝堆成的“床榻”,那榻上平躺著一位面青唇紫、瘦得不成人形的村民。四位頭戴奇怪動物儺面的黑衣祭司將其環繞。

這是要做甚麼?

她蹙眉,目光悄悄移至病人身上。

只見他雙手雙腳皆被綁住,身體仍止不住地發抖發顫,青紫的唇口不斷吐出白沫,下身因恐懼滲漏出暗黃的水液,惡臭陣陣。

“可憐的達穆遭受了邪惡的詛咒……”

陳皎皎的頭頂驀地傳來一道低沉磁性的女聲,她抬頭看去。

是湖月。

“詛咒?”

陳皎皎神色凝重,大夫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詛咒,倒像是某種病症。

湖月深邃如古波的眼眸漾起一圈一圈的哀傷:“不知何時何故,我們得罪了神。神不再庇佑子民,詛咒作為神罰落下……”

從女人的話語中,陳皎皎終於知曉了這座沙中之城不為人知的陰暗一面——

自去年秋末伊始,薩爾拉姆就受到了詛咒。

凡是被惡咒纏身之人,身上會出現青紫色的蜘蛛網紋,他們起初都腹痛不止,似有惡靈絞擰撕裂,欲吐欲瀉皆不可得,接著便是四肢冰寒麻木,如墮冰窟,最後,他們無一不是腹脹如鼓,氣短悶絕。②

詛咒所來之疾,讓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村民們日日夜夜殺牲祭畜,但終未能平息神的怒火。

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何那群兇惡的馬匪不再往前,因為他們懼怕這道會死人的”詛咒“。

思忖間,四位祭司手中已燃起了熊熊的火把,陳皎皎心下大驚:“你們要燒死他?!”

湖月眉目之間異常慈悲和冷靜,染上隱隱的不忍,但他已然對此事司空見慣:“聖火將會帶走他肉身的骯髒和苦痛,神魂在烈火中重生,升往極樂往生的國度……”

這一連串神神叨叨、長如唸咒似的鬼話聽得陳皎皎頭腦昏脹。

這時,昏日已漸漸偏西,碩如金盤的太陽懸在長河岸邊,它的光芒卻依舊刺眼,令人眩目。

陳皎皎艱難張合著乾裂的雙唇,喃喃道:“可他還活著啊……”

身為外來者,她終於切身體會到了所謂“信仰”的殘酷與無情。而這種無可奈何的殘酷之下,又暗藏多少不為人知的痴愚和矇昧呢?

湖月淡淡地垂下眼睫,置若罔聞,不再回答。

陳陳皎皎想救人,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動搖:

你如今是督運典史,又不是醫女大夫,趟這渾水做甚?

況且此人與你何干?就算你救下他,他又能與你何種好處?

你心太軟,見不得人受累受苦,亂世如此,死去之人數不勝數,你難道都要一一救下嗎?

如此優柔寡斷,還如何能替鄉親們報仇雪恨?

……

眼前,火焰的濃煙正緩緩逼近那堆乾枯的木叢,彷彿下一刻就會將人點燃。

陳家村的雪夜再度浮現,陳皎皎再也無法袖手旁觀:死人我救不了,但至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活人被燒死!

就在她將要衝出人群的一霎那,一隻寬大柔軟的手掌擒住了她的左肩。

這一擒不巧按到了她前幾日中箭的舊傷。

陳皎皎吃痛,面上齜牙咧嘴,不禁倒抽了好幾口冷氣,蒼白的額間即刻冒出來層層薄汗,她盯著湖月的那隻手,聲音虛弱:“放開。”

湖月見其痛苦之狀,猛地縮回了手,又朝她輕輕搖頭,眼神中帶著些許懇求:“別去。”

陳皎皎掙脫束縛,不顧阻撓地衝進祭壇內,隻身擋在那名叫“達穆”的病人前,又在全村村民驚恐錯愕的目光中,用乾啞疼痛的嗓音大聲喊道:“我可以救活他!”

……

不出半日,方圓二十里的人畜全都知道了那位南來的朝廷督運官劫下祭壇的訊息。

薩爾拉姆中那些最為虔誠和保守的信徒心有不滿,認為陳皎皎此舉瀆神,但好在有聖女大人為她說了幾句好話,那些狂熱之人也未敢在明面上做出甚麼過激的舉止。

那間安置客人的屋子內,陳皎皎背手踱步,回憶達穆的病症,思索著治病救人的對策。

王寬子又吃又講,一張嘴塞得滿滿當當,險些把口中的精緻點心噴到陳皎皎的官服上:“要俺說,這也不幹咱們的事啊。不如早些繼續趕路,還省得麻煩呢。”

陳皎皎冷笑,出聲嗆他:“多留幾日不正合你意?你還能多吃幾日此處的糕點呢!”

“是哦,那倒也不錯……”

這貪吃的傻胖子完全沒聽懂陳皎皎話中的鋒機和嘲諷。他也是厭倦了風餐露宿的行軍打仗,忽地生出對歸隱“桃源”的嚮往。

“倒也不急”,一旁的謝長腳並不反對她救人,他們比預計送達的時間快了數日,在路上消磨休整幾日也尚可。

他若有所思,轉而沉吟:“稍有不慎,怕是會惹禍上身啊。”

王寬子連忙附和:“是啊是啊。”

陳皎皎笑眼彎彎,半真半假地威嚇他:“那你怎麼不先瞧瞧點心裡有無下毒呢?”

聞聲,王寬子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胡餅和油酥。

話雖如此,陳皎皎確也有所顧慮,只怕她好心救人,卻不慎觸及此處信仰的雷池啊!

為今之計,最好是能有個熟悉當地風俗習慣的村民來助她治病救人。

誰來呢?

湖月嗎?

不不不,聖女此人最是需要不偏不倚的。

再說了,湖月為何無緣無故地幫他們這群外人?

就在她皺眉不展之時,門外的侍女來報,說有人前來求見督運大人。

嗯?

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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