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陳皎皎感受到一股向後拖拽的拉力。
她前進的動作霎時一僵,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不禁一根一根豎起。
眼前是落日西沉,天光隱去,她忽然有種不知何時周圍生出了淡淡的陰森鬼氣的錯覺。
不會有甚麼怪東西吧……
陳皎皎本想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但那隻手卻無論如何都緊追不放——她往前幾步,它就抓幾下,好像下定決心要與她糾纏到底。
唉。
不知怎的,她心底竟不由嘆起氣來。
恍惚和恐懼淡去後,她只覺得悲哀:
世人生何不易,要忍受亂世的顛簸流離;死了也不易,還要成為一縷無名刀下的無主魂,纏著路過的活人……
陳皎皎不動聲色地摸上殺豬刀,悄悄嚥了咽口水,慢慢扭過頭去——
累累屍骨之上,沒有地獄惡鬼,也沒有黑白無常。
只有一個人。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懷孕女人。
“丫兒,你囊個跑這麼快哦!”
那女人追得氣喘吁吁,一手托起圓滾滾的大肚子,一手用灰白的衣袖擦著冒汗的額頭。
陳皎皎看呆了:“你,你……”
“咋了嘛?”
女人那張方方的闊面上有一對青蟲似的粗眉毛,懸掛在兩顆圓溜溜的黑眼珠的上方,圓鈍的鼻肉一張一翕,冒著熱氣。這張臉平凡質樸,卻叫人生出莫名的親切之感。
陳皎皎收回半出鞘的刀,開口問她:“大姐姐,你為何出現在此地啊?”
那女人“嘰裡咕嚕”地說了半天,一邊說還一邊伸出胖胖的右手,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比劃著。
只是,南人不通北音。
大姐一口北地話鄉音濃重,陳皎皎聽不懂。
無奈,她只好湊近到女人跟前。
在擰著幾乎快要打成死結的眉毛,痛苦地傾聽了好一陣後,陳皎皎終於從大姐口中捕捉到“迷路”“不見”“死人”這幾個重要的字眼。
眼看著大姐的手指向不遠處的人堆,陳皎皎更加不明白了。
她的目光一路向下,落在那女人挺立的大肚子上——這怕是馬上就要足月了吧?
她的家人呢?
不看護孕婦在家好好待產,還讓她跑出來奔波,這未免有些太胡鬧了……
思及至此,陳皎皎緩緩伸出右手,溫柔地輕握住女人還在空中揮舞的左手。
方才還在喋喋不休的婦人立刻安靜了。
陳皎皎感受到那人漸漸平復的心緒。
其實,懷有身孕的婦人遠比常人更容易變得焦躁和不安,只是這種慌張經常被莫名的多話和多動所掩飾。若非心細者,自是不能體會到也不能發現異常的。
陳皎皎放緩語速:“大姐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女人拼命點頭。
“你從哪兒來?”
女人指向陳皎皎的去路。
“你要往哪兒去?”
女人又指向陳皎皎的來路。
餘暉落盡,天悄悄暗下去,方才捲過大風的平原此刻卻漫起不小的白霧。
“如今大霧四起,若強行趕路,只怕會入迷途更甚”,陳皎皎環顧四周,思量對策:“我們先到前方那塊大石頭下暫且歇歇腳,等霧氣散去,我再帶你出去吧……”
女人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對了,大姐姐,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妮兒,你叫俺宛娘好咧!”
陳皎皎這次聽明白了:“好,宛娘,你喚我皎皎就行啦。”
說罷,她扶起宛娘略微浮腫的腰背,二人緩慢走到不遠處的大石頭下,依靠著石頭席地而坐。
……
宛娘生得很高,骨架是北地人特有的寬大,看上去滿身都是力氣。她的十根手指和陳皎皎的一樣,在常年的操勞中生出了厚薄不均的繭子。只不過,她如今懷有身孕,雙手雙腳都多多少少發腫發虛,繭子不那麼明顯了。她行走時,步履尤為虛浮,像踩在新摘的棉花上。
陳皎皎看著宛娘從腰間的布袋子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東西。
開啟油紙,裡面是她先前從未見過的一種糕點——做成梅花樣子的軟糯米糰,裡面有一層流動的紅豆餡兒,頂上還撒著黑芝麻和青紅絲。
這等精巧別緻,倒更像是江南的吃食。
宛娘取出最大最完整的一塊,操著口音,熱情地對陳皎皎說“妹兒,來吃”。
盛情難卻,陳皎皎雙手接過這塊還有餘溫的小點心。
陳皎皎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她實在無法在冰冷屍體們的注視之中將食物下嚥,只好將這塊梅花糕小心地裝進乾糧袋裡,打算等離開了此處,再好好品嚐。
宛娘胃口卻是出奇得好,轉眼間,她已經狼吞虎嚥地吃下了三塊糕點。
就在她要伸手撚起第四塊梅花糕之際,一直默默觀察她的陳皎皎出言阻攔了:“宛娘,別吃了……”
陳皎皎瞅見宛娘嘴角邊還掛著細細碎碎的白色粉末渣子,耳邊傳來一句口齒不清的“為啥子”。
她回憶那本《中成醫書》所載:“‘味過於甘,心氣喘滿①’。懷有身孕之人愛吃甜食甘物無可厚非,這確實能緩和懷胎帶來的苦楚和焦心,但是這些也不宜多食,常言‘肥濃之物多難消化②’,孕婦的飲食還是需以清淡平和為主……”
說著,陳皎皎將斜挎在身上的飲水囊遞給她:“喝些水緩緩吧。”
宛娘怔怔地接過:“妮兒,你好厲害啊,懂這麼多咧……”
她們拔開木塞子,粗皺老牛皮囊裡裝著的清水在霧濛濛的月光下輕微晃動,恍若一汪顛簸不定的海面。
陳皎皎想起自己小時候見過海,至今還有一點“北去臨碣石”的模糊記憶。
她點起一盞小火燈:“宛娘姐姐,你是從北邊來的?”
“是咧。”
宛娘大口喝水,用衣袖擦嘴,後面又說了一句甚麼“打起來了”。
陳皎皎皺眉,難以置信:“真打起來了?”
她想起那時候在陳家村裡,爹爹告訴過她——老皇帝的兩個兒子要打起來了。
“嗯嗯,俺聽鄉親們說的,好像就在綏河那邊,那離俺家也近咧,不過二十里的路……”
陳皎皎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她出溝雄嶺之後,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往南走;難怪她越靠北邊就越沒有生氣就越蕭條;難怪她會在此處遇到一片屍骨堆積如山的戰場……
陳皎皎竟也有些膽怯了:只怕接著往北走,還會遇到更多這樣的戰場,遇見死去更多的人啊。
眼前,平原上的霧氣越發濃重,那些死去之人無神的雙目在血氣瀰漫的濃霧之中若隱若現。
溼涼的水汽拂在陳皎皎的臉上,她不可避免地聯想起那夜陳家村中發生的慘案。
過去和現在重疊交錯,她恍若看見趙卿文的臉,在那些未寒的屍骨上,如一輪虛幻的明月緩緩西升,比無常惡鬼更可怕。
陳皎皎的胃裡頓時翻江倒海,止不住乾嘔起來。
宛娘輕撫其背,一臉震驚:“妮兒,你也懷啦?”
陳皎皎強忍不適,連連擺手:“不是的,不是的……”
她只是單純地感到噁心而已。
這一股噁心像是早已在她胸口壓抑了良久,此時此刻又被再次勾起,如同春汛洩閘的洪流——來勢洶洶,轟隆隆震得她頭痛欲裂、四肢痠軟。
“唉”,宛娘重重嘆氣,勉力操著一口彆扭生疏的官話安慰她:“世道不好咧……”
皇權紛亂,世道幽微,人命如風中草芥。
陳皎皎雙手撐地,喘著粗氣,腸胃間的反應過於激烈,她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妮兒,你咋樣咧?”
宛娘湊過來,滿臉關切和擔憂地看向她。
“我沒事……”
陳皎皎灌了一口水,勉強穩住了心神。
……
半夜三更,四周靜得嚇人,霧氣愈發濃重,遠處的土坡上隱約傳來幾聲狼嚎。
陳皎皎和宛娘在大石頭的背面並肩而坐,圍著微弱的火光互相依偎取暖。
“啥,恁從小就沒了孃親麼?”
宛娘聽到陳皎皎講起自己的身世,眼睛瞪得老大。
陳皎皎今夜也是雷打不動地例行擦拭殺豬刀,邊擦邊回應她,聲音悶悶的:“是啊,所以我小時候其實一直很羨慕同村的小孩兒,他們總是有孃親陪著的……”
宛孃的兩條粗眉變成了“八”字,她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溼潤:“俺可憐的娃喲,這該死的世道啊……”
陳皎皎只是笑笑:“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如今她連爹也沒了。
宛娘沉默片刻之後,忽地展開有力的雙臂,將正在低頭沉思的陳皎皎輕輕擁住,聲音柔和,帶著一種母性:“可憐的娃,不要怕……”
久違的擁抱讓陳皎皎忽覺一陣恍然,她眼眶微酸,強忍住即將墜落的淚珠。
“那恁去北邊幹啥咧?”
陳皎皎毫無猶豫:“報仇。”
聞言,宛娘鬆開她,她面容寬厚卻含有不易覺察的悲傷:“真的嗎?”
“嗯……”
若不報仇,那她也不知道這天大地大,自己到底該去哪兒。
宛娘靜靜看著她,不再出言勸說,反而笑著問她要不要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說來,陳皎皎也很好奇,她還從沒有觸碰過婦人懷胎的肚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指腹,輕點在那隻球狀的皮肚上。
和陳皎皎想象之中的感覺大不一樣——她本以為孕肚是脆弱的、易碎的,卻不想,它真正摸上去反倒是圓潤的、略微發硬的。
在徵得宛娘同意後,她大著膽子,將自己的左耳貼近在這隻圓滾滾的肚子上。
春夜靜謐,四野無聲。
陳皎皎閤眼,彷彿能聽見來自新生命的胎動和心跳。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宛娘輕聲哼唱起北地的童謠,那歌聲遼遠纏綿,隨著平原漸起的東南風吹散戰場上的濃霧,一齊飄向廣闊無垠的夜空。
陳皎皎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糾纏的夢魘如潮汐退去,淚水悄無聲息地從她的面頰滑落。
娘……
爹……
我好想你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