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孺
“喂”,走在後面的步卒叼著狗尾巴草,神色懶散:“掃蕩結束,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喝酒嗎?”
走在前面的弓箭手低頭走路,並不想搭理他。
步卒有些尷尬,自言自語地嘟囔著:“真是悶葫蘆!在軍營裡不阿諛奉承討好都尉著些,等到時候還鄉歸家了,誰還搭理你啊!真活該你一個牙將,被罰來和我們這些下等兵卒一同……”
話音未落,那弓箭手驀地停下了腳步,他臉上一道從左眼延至耳後的疤痕在漆黑的深夜裡若隱若現,隨著那人薄唇微啟宛如扭動著長軀的螣蛇:“慎言。”
步卒嘴上依舊不依不饒:“池曄,也不是我多嘴,你可比我們這些人有能耐多了,只是服點軟又能如何?少塊肉嗎?”
那位名喚“池曄”的弓箭手卻不再言語。他素來沉默寡言,無人知曉他心中所感所想,卻時常有人見其面容可憎,自然而然心生畏懼與疏離。
這幾日,榮王與安王在長野一戰,兩軍相遇,皆是損失殘重。
戰事方歇,榮王帳下都尉司馬嶽派牙將池曄和隨軍步卒李千二人越過長野平原,掃蕩戰場。
這夜,他們奉命巡視,正一前一後,逐漸逼近霧氣瀰漫的長野坡。
李千為人散漫,腰間的長刀也系得鬆鬆垮垮,和他背上的盾牌碰撞在一起,走一步就“哐哐噹噹”響一步。
相比之下,池曄更加機警,他的右手按住箭囊,腳步輕緩有力,一雙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平原上堆積散落的屍體。
“哎喲,這樣慘烈,哪裡還會有活口……”
“未必。”
說著,池曄迅速從皮囊裡摸出一柄羽箭,緊接著張弓搭箭,一氣呵成。
李千見狀急忙吐掉含在口中的野草,右手也按上隨身攜帶的長刀,走至池曄身側與之齊平,雙目隨其的視線向前眺去——那片朦朧不清的白霧之中,似乎還真有點點火光。
池曄抿唇眯眼,手上拉弓的力氣未減反增。
那支冷冽的箭鏃與韌硬的弓弦摩.擦微響,撩撥二人緊張的神經。
他們亦步亦趨,屏氣斂息,靠近那團微弱的火光。
……
這廂,宛娘忽地陣陣腹痛起來,她的臉色漸轉蒼白,額角生汗,濃眉緊皺,呼吸變得越發急促和沉重。
陳皎皎心下大驚,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握住了宛娘左手虎口處的合谷xue。
她與宛娘初見之時,曾在借安撫其心緒之機,悄悄替其把過喜脈。彼時,宛娘脈象平穩連續,不像有待產之兆。
而此刻,她左手的合谷脈正不停跳動直衝掌骨,尺脈轉急恍如切繩轉珠。①
這一切徵兆都指向一個結果——“胎氣已動,血氣離經②”,宛娘要生了。
陳皎皎的耳畔傳來宛娘虛弱的聲音:“妮兒喲,俺咋感覺要死了咧……”
“不會的,宛娘,有我在,你不會死……”
陳皎皎心急如焚,她知道宛娘已然生產在即無法拖延。沒有穩婆倒還好說,她可以勉力一試,但她們如今身處這片荒郊野外,急缺接生的必需之物,這才是二人面臨的最大困難。
“宛娘,深呼吸,別害怕,你告訴我離這裡最近的人家在何處?”
只見她伸手,顫.抖著指向北邊:“好像,走那邊,穿過樹林……”
宛娘神智渙散,整個人迷迷糊糊,所言不辨真假。
“好,我馬上揹你去找,你可撐住啊。”
陳皎皎剛要攙扶宛娘起身,卻只聽見“嗖”地一聲,一支冷箭緊挨著擦過她的側臉。
她頓時僵住。
要不是宛娘眼疾手快拼力撈了她一把,只怕下一支箭就會直直穿透她的胸膛。
陳皎皎驚魂未定,她顧不得思考,連忙抓起身邊的沙土撲滅火堆。
四周陷入死寂的黑暗,迷霧中唯一一點的火光也消失不見了。
陳皎皎與宛娘齊齊縮首,躲在大石頭的背面,心中默唸,只求來人不再靠近。
……
池曄連射兩箭皆未命中,他心下起疑,只料定石後之人身手不凡,恐是敵軍細作,甚至可能是前來打探軍情的敵方斥候。
他與李千相視一眼,二人默契並進,躡手躡腳地穿過漸散的薄霧,緩緩走向那塊碩大的石頭……
……
這是池曄平生第一次見到陳皎皎,她倔強執拗的眼神讓他不免想起老家西北草原上的野狼。那種昂首橫刀擋在身後之人面前的姿態,恍若護住受傷母狼的幼狼崽子。
陳皎皎與池曄四目相對,她注意到男人面容上駭人的長疤,反手將那柄殺豬刀架在她們與來人之間,強壓心底的恐慌:“我們只是迷路了。”
一旁的李千置若罔聞,手持長刀,正要上前,卻被出手攔下,他看上去略有惱怒,反質問池曄道:“你忘了都尉下令格殺勿論了?”
池曄只是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她們只是婦孺。”
“婦人之仁!”,李千咬牙,他緊握長刀的雙手又加重幾分,聲線陡然升高,聲音尖利如刃,劃開寂寂無聲的黑夜:“大不了再添馘功之獲,行功論賞……”
誰知,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記重拳就直奔臉面而來。李千躲避不及,半張右臉被重創,連嘴角也被揍出血來。
眾人驚愕之餘,那“半面羅剎”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她們只是婦孺。”
長野平原上東風大作,徹底吹散了沉沉霧海,夜幕之上寒星幾點,冷若冰霜。
無人知曉,那比殺人更深重的罪惡和驚恐悄無聲息地爬上李千的心頭。這一瞬,他好似全然忘記了臉上的發脹疼痛,只是呆呆地望著手中的長刀,如墜夢中一般地低聲自語:“我怎麼這樣了……”
陳皎皎不知道他們二人為何突生齟齬,卻未敢大意,依舊保持戒心,隨時準備與人拼死一搏。
她恍惚間又回到那場陳家村的雪夜,好像自己那時也是如此護在老爹的身前。
現如今,她面臨幾乎一模一樣的境地,此情此景如同巨石投淵,激起她心中名為“憤恨”與“不甘”的水波巨浪,同時也引入“懷疑”的暗流——
這次她能保護好宛娘嗎?
還是一如當年保護不了任何人?
就在陳皎皎抱著必死之心與他們僵持對峙之際,身後的宛娘卻拉住了她的衣角,聲音斷斷續續:“娃兒,別衝動……”
一回頭,她看見宛孃的臉褪盡血色,泛白的雙唇正有氣無力地喘動著粗氣,彷彿所有血氣精力正不約而同地從孕婦的體內緩緩流逝。
陳皎皎暗呼“不妙”,她往下看去,果然瞧見一汪鮮血正從女人身下緩慢流出,一點一點染紅了她那褪了色的羅裙與襯褲。
“宛娘!”
陳皎皎不禁大喊,她急得流淚,人命關天,哪裡還顧得上甚麼生死屈辱,她咬緊牙關,朝那兩名士卒跪地頓首:“我可以死,但我求你們,放過這位身懷六甲的婦人吧!”
風聲呼嘯而過,她隱約聽聞那個較為寡言少語的男人“嗯”了一聲。
陳皎皎抬頭,定定地與刀疤之下不辨情緒的雙目對視幾眼,隨即她閉上眼,昂首挺胸,發.抖著引頸受戮。
卻不想,男人只是俯身繞過她,撿走了插.進地裡的兩支箭鏃。
“?”
甚麼意思?
陳皎皎睜眼,一臉茫然。
池曄將弓箭收好,一把攬過在一旁自疚良久的李千,嗓音低沉:“我沒想殺你們。”
“……好的。”
話雖如此,但陳皎皎仍舊半信半疑,她不自覺地盯著男人臉上那道可怕的疤痕愣神。
池曄注意到女子探究的目光和她眼底暗藏的驚恐錯愕,於是將身邊相貌還算端正的李千推上前去,又抬起下巴揚了揚,指向半躺在地的懷孕婦人:“別發愣了,將功補過!”
李千如夢初醒,立馬反應過來,連連說著“抱歉”“打擾”,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血泊之中的婦人橫抱而起。
陳皎皎見狀,大驚失色,踉蹌起身,攔在男子面前:“你們要帶她去哪兒?”
池曄暫作思索,反正只要不去軍營,就近找一戶人家暫借接生應該就行了。他出言回答:“給她找地方生孩子。”
陳皎皎不知他們到底是好是壞,她無法拋下宛娘,無法棄之不顧,遂鼓起勇氣大喊:“我也同去!”
池曄揚眉看著她,越發覺得面前這身量頗小的圓臉姑娘像極了張牙舞爪的狼崽子。他收回視線,淡淡開口:“隨你。”
四人一路向北,狂奔著穿過長野坡的平原和一小片樹林。
……
後半夜,睡夢中的吳大娘聽見自家的老木門被人敲得“哐哐哐”作響。
她下床,滿心忐忑地舉起油燈,抄起鐵鍬,開啟門縫往外一瞧——
一位外貌樸實氣質溫和的小姑娘正帶著急切的哭腔求她幫忙。
吳大娘向來心軟,一邊安撫著這模樣可憐的孩子,一邊猶猶豫豫地取下了門上的木栓。誰料,她剛開啟大門,就從屋外擠進四個人來。
那為首的兵卒人高馬大,臉上的一條蜈蚣似的長疤尤為瘮人,他眼風凌厲,掃過這間狹小的屋子,隨即開口,似在請求也似在威脅:“大娘,借你家暫用。”
吳大娘眼尖,瞟見他們做士卒裝扮又身帶武器,哪裡還敢拒絕,只得頭如搗蒜。
她轉頭,卻不經意間看見那跟在後面的步卒正抱著一個滿身血跡、裹著寬大衣袍的女人,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她的臥房。
吳大娘更是被嚇得戰戰兢兢,不敢動彈。
那圓臉杏眼的小姑娘雙手是血,快步走到她跟前,神色焦急,滿臉誠懇:
“大娘,你會接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