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
在陳皎皎悉心的救治和照料下,輕雲寨傷員的傷勢大抵都已轉好,他們不必再蜷縮在鮮為人照料的營帳裡自生自滅,終於得以正常地生活。
在給傷員治病的過程裡,陳皎皎幾乎事事都親力親為,她耐心、細心還懷有難得的同情心與同理心——
她會動作輕緩地處理陳年未愈的疤痕,也會鎮定自若地清理血肉模糊的傷口。
她會用平實的話語安慰重病的傷患,也會偶爾和大家開開玩笑,讓治病的氛圍不那麼嚴肅枯燥。
久而久之,山寨眾人無不由衷地對這位醫術高明並且善良真誠的女大夫心生感謝與敬意。
……
寨主肩部的傷口也慢慢癒合了,那原先穿透他左肩的“血洞”一點一點長出了新的骨血和皮肉。
他眼睜睜看著陳皎皎每日給自己換藥、包紮、清理患處的認真模樣,心裡竟生出了一些別樣的情愫——
除了對她“以德報怨”的驚訝,還有一種更加微妙複雜的情緒。
這難道就是“喜歡”?
他沒想到,自己一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居然也有糾結“兒女情長”的時候。
……
這日午時,天清氣朗。
輕雲寨難得清閒安靜,大家或在各自的營裡小憩,或躺在寨子附近的新長出春草的高坡上曬太陽。
碧空澄澈如洗,主營之上,只有一抹雪白的影子還在不知疲倦地翺翔,像一朵兜兜轉轉的白雲——那是寨主從小養到大的海東青。
眾人全被寨主以需靜養為藉口屏退,偌大的營帳裡只剩他和陳皎皎。
春風柔情,撩動不安的羅帷,帳中輕紗時而沉寂,靜靜垂下,時而翩躚,透進一片暖黃的光暈。
陳皎皎取下了寨主肩臂上的布條,先小心剔去傷口處已經變成黑色的草藥,用藥汁沖洗兩遍之後,敷上了以忍冬、黃連混合著豬油所製成的新鮮藥膏。①
她目光專注、神情嚴肅,手上的動作是一如既往的果斷麻利——清創、止血、祛毒、敷藥、包紮,有條不紊。
她那熟練的手法叫人全然看不出她原本是位殺豬的村婦,而學醫救人只是“半路出家”。
“咳咳。”
陳皎皎聞言抬頭:“怎麼?是我力氣太大,弄疼你了?”
“不是”,男人眼神閃躲,語無倫次,說的話也是“牛頭不對馬嘴”:“我只是在想,這箭傷甚麼時候可以痊癒……”
陳皎皎將染血髒汙的布條扔進銅盆,從桌上取出一節乾淨的白布,稍加思索:“我估摸著至少還需十天半月吧。”
她瞧著那寨主的臉上閃過一絲莫名的喜悅和得意,一邊將白布纏上他的肩膀,一邊從容開口說道:“不過,明日應該就可以不用敷藥了。”
“啊?”
“啊甚麼,你在懷疑我的醫術?”
“不不不……”
寨主低下頭,雙拳不覺緊握。
陳皎皎瞧他如此怪模怪樣,仍選擇溫言叮囑:“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日’,我離開之後,你也需要時時留意,短時間內不可過度使用蠻力,更不可動武。”
“啊?”
“你又啊甚麼?”
陳皎皎皺眉,有些生氣。
她篤定這人不相信自己,不然怎會如此大驚小怪。
寨主結結巴巴:“你,你要走?”
“對啊。”
如今“錢貨兩清”——她治好了他和寨子裡餘下的傷員,又救活了趙啟,還得到了趙卿文的去向,已然沒有了再停留的道理。
寨主也突然想起來了,他隱約記得她說過要去“尋仇”?
陳皎皎站起,端起銅盆,正要轉身離開營帳,卻驀地被身後的男人叫住:“你,難道就不可以不去嗎……?”
她回頭望向他,心中只覺得此人今日好生怪異和無禮:“當然不能。”
“那如果,我讓你不要去呢?”,他走近,一隻手未允許,竟已擅自摸上了陳皎皎的下巴,醺然欲醉的眼神瞟過她的粉面:“留下,就當是為了我。”
寨主話音剛落,一陣東風忽地裹著幾瓣粉白的落花從帳子外面吹進來。
這惱人的春風吹亂了陳皎皎垂落肩頭的幾縷青絲。
她後退幾步,與男人拉開距離,又騰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拂了拂頭髮,理了理裙襬,柔和的笑意不達眼底:“寨主好生霸道咧。”
這當然不是在誇他。
她的目光繞過擋在兩人之間的層層黃紗,停落在一個高大魁梧但模糊不清的身影之上,語氣平淡,毫無起伏:“你我既非親又非故,你有何立場又有何情理勸我放棄?”
陳皎皎心如止水,如今才知自己果真從未看錯這個自大又自負且瞧不起女人的男人。
呸呸呸,這哪裡是“喜歡?”
這分明只是出於那點可憐的征服欲,想要收服她,好讓她時時為其傾倒,最後徹底被拔去鋒芒利刺,成為他心中俯首帖耳的“女人”。
可笑,真可笑。
你算哪根小豬草?
他們陳家村從不會將女子看得這樣低。
她也從不是這等柔弱卑微之人。
陳皎皎實在忍不住白了那狗屁寨主一眼,沒有剩餘的耐心聽他把挽留的話說完,就端著盆,頭也不回地徑直離開了這裡。
……
第二日。
早春四月,淫雨霏霏。
陳皎皎、趙啟和豆子一起離開了那間遍生青苔的山野破廟。
豆子頗為虔誠,臨走前還對著廟內的佛像泥塑磕了頭:“感念神佛有心,讓小民得見良善之人。”
他所言的“良善之人”,自是陳皎皎。
命運何其妙哉,一間隱於荒野的破落蕭索小觀廟竟能牽出一段萍水相逢的佳話來。
……
三人一同翻過溝雄嶺的最後一個山頭,終於來到四通八達的官道大路的岔口。
此時此刻,他們立於江邊,身後是遠山隱隱,眼前是楊柳青青,江水攜著雨水迢迢不息,一路向北。
若是再往前走一些,這條貫經山嶺的河流便不再是陳皎皎熟悉的“老鴨河”——它將從此出發,匯入綏江的一條支流,隨後自南往北,奔騰入海,永不回頭。
趙啟牽著一匹新馬,扶了扶頭上的斗笠,隨後對二人雙手抱拳:“諸位,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豆子也學著文化人抱拳,有模有樣:“後會有期!”
微風細雨之中,那位揹著殺豬刀,身穿綠蓑衣的陳皎皎眉眼含笑,抱拳於胸:“大家後會有期呀。”
三人在此處分別——
陳皎皎繼續北上尋人,趙啟西去求官,豆子南下回鄉。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②”
這三道身影在朦朧的春雨之中漸行漸遠,恍若短暫交集後又四散各處的水墨線條。
忽然間,馬上的書生回首,遠遠地隔著煙水迷濛的雨幕,大聲呼喊:“陳姑娘,在下方才忘記問了,請教你的閨名是哪兩個字——”
豆子也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們。
趙啟這句話倒勾起了一些陳年往事,陳皎皎想到,曾經也有個人這樣問她:
“你的名字不是‘嬌嬌’二字?”
“不是”,那時的她還有些懵懂和困惑:“難道我的‘皎’字不好嗎?”
記憶中的那人微笑柔和,溫潤如春風拂面:“非也,非也。無論是‘嬌’,還是‘皎’,都很好……”
陳皎皎從回憶裡抽身,她朝著書生的背影大喊:“是‘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的‘皎皎’——”
這還是趙卿文告訴她的: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
生芻一束,其人如玉。③
而現在,她正揹著刀,要去尋他哩!
……
陳皎皎越往北邊走,人煙越稀少。
在大路上偶然遇見的行人也大多是先與她相向,再與她相背。
所有人幾乎都在往南邊走。
她孤身逆行,心中不禁懷疑:那位狂妄自大的輕雲寨寨主真的沒有誆騙她嗎?
……
傍晚時分,日近黃昏。
陳皎皎坐在一株爬滿枯藤殘枝的老樹下一邊就著水啃乾糧,一邊計算著她離家的時日。
目之所及,原野空曠廣袤,只能隱約看見天邊盡頭那稀稀疏疏的幾株矮樹。
昏鴉歸巢,它們“嘎嘎嘎”地亂叫著,成群結隊地從西邊的落日中飛來,其中幾隻就停落在她頭頂的這棵乾枯老樹上。
陳皎皎吃飽喝足,繼續往北邊走。
……
在夜幕徹底落下之前,陳皎皎越過了那片原以為望不到盡頭的平原。
而那表面看上去靜謐安詳的平原背後,是一片血肉橫飛的戰場,也是一片無人收屍的亂葬崗。
這是陳皎皎第二次看到如此之多的屍體了,但她的內心依然久久無法平靜。
完整的、殘缺的、衣甲尚存的、衣衫不整的、已經腐爛的、即將腐爛的……恍若堆起了一座座沒有生命的肉山骨海,正毫不避諱地散發出濃烈刺鼻的血腥和臭味。
它們堆疊交織,密密麻麻,又彷彿帶著怨念一般地互相纏繞。
這些各不相同的臉上都有同樣的對死亡的恐懼和瀕死之前的驚愕。
“白骨如山忘姓氏”④,此處沒有王侯將相,只有“一將功成萬骨枯⑤”的流血漂櫓,蠅蛆叢生。
現在,陳皎皎終於知道那些烏鴉是從哪裡飛回來的了。
她低下頭,捂住嘴,忍受著因戰爭殘酷與生命渺小之間的落差而給她帶來的巨大驚懼、恍惚和生理不適,想要以最快的速度穿過這片常人無法忍受的人間煉獄。
忽然,人堆裡出現一隻帶血的右手,從陳皎皎的身後猛地拉住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