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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心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人心

起風了,整片山林“沙沙”作響。

豆子沒有回答她。

陳皎皎兀自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一.夜無眠。

……

這一晚過後,東風漸起,陳皎皎沒有等到旭日初昇,反而先迎來了雨落大地。

晨起,迷濛的雨霧于山中瀰漫,春雨如同一碗上好的酥油,灑落在這草木人間。

她靠近仍在昏迷之中的書生,探了探他額間的溫度——似乎有些太涼了。

怎麼回事?

陳皎皎漸覺不大對勁。

空氣中有些隱約的臭味。

她再次掀起他的衣襬,檢視傷勢。

豆子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湊過身來。

陳皎皎抿唇,面容格外嚴肅:“他的傷口感染了。”

“啊?”,聞言,豆子愣住了,他結結巴巴地開口:“那,那現在該怎麼辦?”

小廟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水珠噼裡啪啦地砸在屋簷上。

陳皎皎望著連綿不絕的雨幕,也拿不準主意了:“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為今之計必須先給他剔除壞肉,然後防毒祛腐,再止一次血……”

“甚麼……”

豆子呆立原地。

“你去附近看看有沒有粗壯的陳年柳樹”,陳皎皎直視他的眼睛,她從中看出了名為“猶豫”和“逃避”的東西:“刮兩塊樹皮回來。切記,這很重要。”

“好……”

他的聲音澀啞。

陳皎皎覺得自己現在最害怕的事情,不是書生身上的腐肉,而是豆子眼中的“恐懼”。

她轉過頭,看向佛塑,淡然的語氣裡藏著幾分威脅:“神佛在上,你答應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否則……”

“我,我會的……”

豆子被她一眼看穿了心事,頓時坐如針氈。

“一刻為限”,陳皎皎將目光重新放在書生的傷口上:“逾期則是違誓。到時候,不需要我動刀動手,自有神佛替我收拾你……”

她把遮雨的斗笠交給他,一聲“去吧”還未說完,豆子就已從雜亂的思緒裡緩過神來,半刻也不敢停留,直直衝進了屋外的朦朧煙雨之中。

陳皎皎也不能保證這個膽小如鼠的山賊不會藉機逃跑,但她分身乏術,實在不得已與幽暗的人性作賭,而這次最大的賭注就是這位昏迷書生的性命。

她取出殺豬刀。

每日的擦拭讓這把刀看上去依然完好無損、嶄新如初。

簡單地用雨水沖洗乾淨後,殺豬刀被陳皎皎放在新起的火堆上炙烤,等到它刀身變得通紅,冒出絲絲縷縷的熱氣白煙,一切就準備就緒了。

沒有豆子幫忙按人,她只能事先將書生用布條綁起來,在拿東西堵住他的嘴。

那“大洞”似的傷口比之昨日,顏色加深,還隱隱散發出微微的腐臭氣息,這是皮肉糜爛的先兆。

陳皎皎在養豬殺豬的時候見過太多這樣的傷口了,腐爛之處若不能及時得到處理,後果只有兩種:

不是截去那道殘肢,就是以付出生命為代價。

她握住刀,手腳卻不受控制地發.抖晃動。

冷靜,陳皎皎,你可以的,就像之前給病豬剜肉一樣……

她奮力摒棄一切雜念,在心裡不停默唸,眼神格外專注仔細——那薄薄的刀尖努力避開如絲如線般隱晦難辨的經脈,一點一點地剔除發紅變軟的腐臭之物。①

……

一刻時辰很快過去了,屋外細雨暫歇,屋內剔除腐肉一事也已近尾聲。

然而,豆子還沒回來。

他好像就此消失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春雨裡一般,了無音訊。

陳皎皎擦了擦臉上、脖子上的汗,不由長長嘆氣:

難道真是她高估了他嗎?

柳樹皮是山裡最容易得到的解毒清創良藥,只需要將其放在水中煮沸,再用那煮沸後冷卻的水清洗傷口,就可以阻止皮肉進一步紅腫腐爛。②

陳皎皎讓豆子去找樹皮,一是她暫時無法脫身,二是也想借此危急探一探他的真實為人。

既然如此,她只好自己再出去剖塊柳樹皮回來煮水了,只是到那時怕已錯過了最佳的救人時機,這位可憐的書生也不知會陷入如何的境地了。

正當她要起身出門之時,豆子卻回來了。

他喘著粗氣,渾身溼透,腳下粘泥,兩塊不大不小的柳樹皮被他緊緊攥在手中。

那張黝黑又滿是稚氣的臉上揚起些許得意和歉意:“樹皮我找來了,但是你的斗笠不小心被風颳走了……”

陳皎皎笑了,眉眼霎如彎彎新月,她毫無責怪,輕輕拍了拍豆子的左肩,模樣是一如往常的溫和:“沒關係,你做得很好。”

……

有了柳樹皮,事情也就沒有那麼的棘手了。

陳皎皎就地取材,在破廟裡搭起了一個小石鍋用以煮制柳樹皮湯。

豆子安靜地蹲在一旁,看看鍋子,又看看她,好半天才說出一句:“你的樣子有點像我阿姐。”

“真的嗎?”

陳皎皎聽著有些開心,她小時候一直想要個弟弟或者妹妹。

“真的”,他點頭:“以前我很調皮,上樹捉鳥,上房揭瓦,磕碰破皮自是常有的事,姊姊也是如你這般,偷偷製作一些藥膏給我。”

陳皎皎難免好奇:“那她現在去哪裡了?”

豆子又不說話了。

陳皎皎自知失言:“抱歉……”

他輕輕搖了搖頭,神色黯然:“她死啦。”

“節哀……”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他呆呆地望著石鍋裡不斷沸騰又一一破滅的水泡,聲音很小:“是我沒能保護好他們……”

豆子的父母姐妹兄弟和陳皎皎的孃親一樣,都死於兵亂。

陳皎皎忙著取出浸.透柳樹汁水的白布,細細地擦拭著書生剛被剜淨的創口,耳邊是豆子的喃喃自語:“眼下世道又亂了,還有更多的人會死,也不知那會是誰的爹孃,誰的兄弟,或是誰的阿姐……”

她停下手,雙眸中滿含悲憫,胸腔之中壓抑著一種巨大的悲愴。

她想起老爹的話,聲音平靜,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豆子說:“你要活著,一定要活下去……”

豆子把頭埋進雙臂裡,陳皎皎聽到悶悶的聲響:“活著嗎?聽起來像是對我的懲罰呢……”

是啊,對那個還活在世間的人來說,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懲罰。

主動或被動地用盡一生去悔恨、去追尋逝去者的影子……

陳皎皎也何嘗不是如此呢?

這一路上,她常常在想,若是等她手刃了所有仇人,報完所有的仇恨,這樣就算結束了嗎?

她也不知道。

然而,縱然北上之路漫漫,她也無法停下,“趙卿文”於她而言已是最大的線索。

他們之間彷彿存在著一根無法看見的絲線,命運則像是隔壁嬢嬢家的紡錘,在暗中牽引她去尋找一個想要的答案和真相。

豆子從自己的臂彎中抬起頭,看著那位還未甦醒的書生,滿腹的痛苦和懊惱:“我還害了他。”

陳皎皎笑意淺淺,像和藹可親的長輩一樣伸出手揉了揉豆子亂蓬蓬的頭髮,她忽然想到爹爹曾常她耳邊唸叨的一句話,思索著嘗試著複述了一遍:“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啥意思?”

“做了錯事要積極改正,不能害怕也不能裝傻。”

陳皎皎意有所指。

“哦……”

小豆子撇嘴,心知肚明。

……

又過了兩日。

書生終於悠悠轉醒。

他拖著還未痊癒的病體,執意向出手相救的陳皎皎表達謝意。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罷了。”

陳皎皎急忙上前攙扶。

書生說自己姓趙,單名一個啟字,不是本地之人。

他嘆息,墜崖那日他正要趕路前往京城赴考,如今卻耽誤了幾日。

他又說,如期趕上科舉倒不成問題,只是荒廢了好幾日的書,怕要就此名落孫山了。

聽到這話,躲在陳皎皎背後的豆子更加內疚難當了,他不覺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咳咳”,陳皎皎皎圓溜溜的杏眼盯著他,稍作思考,隨後朝趙啟展顏一笑:“說來也巧,昨夜,守護這間小廟的土地神仙給我託夢,說自己正奉天地之命等一位有緣的讀書人,讓我替他好生留意著。趙兄也不必焦慮,冥冥中皆有天意。如今再等幾日出發也不遲,最要緊的還是速速調養好身子不是?”

聞言,趙啟連連稱是。

身後的豆子也悄悄鬆了口氣。

……

誰知,這日的後半夜,趙啟卻突然發起熱來。

他渾身發燙,大股患處的傷口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加快腐爛,整個人從一開始的昏昏沉沉,到神智不清,最後竟再度陷入昏迷,怎麼呼喊也不見醒。

柳樹皮湯水徹底不管用了,病情如此無常反覆,步步反噬,而此處又急缺治病所需的其他物資,陳皎皎一時間束手無策,急得直在原地打轉踱步。

豆子蹲坐在無光的角落裡,一言不發。

忽然,陳皎皎停下了腳步,她徑直走到豆子面前,第一句話是:“我問你,你還想救他不?”

豆子不明所以,卻依舊點點頭。

陳皎皎的眉眼舒展開來,她好像找到了一條行得通的路,只不過,她的“引路之人”是面前的這位小山賊。

她蹲到豆子身旁,帶著不容懷疑和難以拒絕的懇求:“你帶我去一趟你們山寨,我要借點東西。”

屋內,火光昏暗,四周草木深深,烏雲蔽月,濃重的水霧被遲緩的夜風吹進這間破爛的山野小廟中。

在陳皎皎萬分期待萬分渴求的眼中,豆子只說了兩個字: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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