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
“那好吧”。
陳皎皎覺得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她已然將豆子惴惴不安低頭剝手指的微小動作盡收眼底,笑眯眯地看著他:“既然如此,我也沒辦法了。”
她轉身,假裝就此離開。
還沒等陳皎皎跨出第一步,豆子就急急喊住了她:“等一下,我……”
“怎麼了?”
少年的糾結和猶豫全部寫在臉上:“這樣太危險了……”
陳皎皎回到他旁邊,一臉淡然:“俗話說得好,不入豬圈,焉得豬崽?”
她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上天入地的膽子。
可豆子看上去依舊不安,遲遲下不了決心。
救人之事刻不容緩,陳皎皎無奈,只能使一點點“激將法”:“我們費了如此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從閻王爺那裡救回來,現在半途而廢,你甘心嗎?”
豆子立刻搖頭。
“這就是了,我去你們寨子不偷不搶,是‘借’,改日會還的,這有何不可?”
豆子看向陳皎皎的誠懇雙眼:“你打算怎麼辦?”
……
彼時,溝雄嶺以北千里的綏河剛下完第一場春雪,遼闊無垠的水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堅冰。
趙卿文身披氅衣和護甲,站在河邊高地上,冷風吹拂,他如玉的面容上辨不出喜怒。
“殿下。”
“說。”
他眉目從容,聲音清冽。
那小兵回頭:“把人帶上來!”
應聲,一個衣不蔽體的工匠被帶到了趙卿文的面前,他垂首而跪,面如死灰。
“殿下,他是榮王的人。”
工匠聞言,立刻抬頭辯解:“不是,我不是!”
小兵抬腳,正要往他的胸口踹,卻被趙卿文攔下了:“你帶他下去吧。”
“是!”
這時,靜立一旁的老臣睜開渾濁的眼睛,幽幽開口,似有不滿:“殿下還是一如既往的仁厚啊……”
趙卿文不語,他於寒風中極目遠望,視線沿著靜止不動的綏河一路往南。
飄雪落在鼻尖,他心裡想的卻是:
不知那位陳家村的殺豬婦此時此刻在做些甚麼呢?
……
這邊,陳皎皎匆匆安頓好趙啟後,跟著豆子離開了破廟。
臨走之際,她特地把自己隨身的包裹和殺豬刀一併留下,以防其醒來誤以為他們二人已拋下了他逃之夭夭了。
傍晚,豆子帶著蒙面束髮的陳皎皎越過一片秘密的樹林,順著一條鮮為人知的小道,穿過蕭條無人的坊市。
這一路上,家家戶戶全是閉門不出,偶見行人也都是老弱婦孺。
見陳皎皎面有疑色,豆子說:“這裡之前離戰場不遠,縣裡正值青壯之人不願被強制徵去戰場,要麼全都躲到鄉下去了,要麼舉家搬遷遠離是非之地,只剩些年老體弱者尚寓居此處。”
她聞之,有些難過:“這樣啊……”
豆子踢著散落路邊的小石子:“聽山寨的兄弟們說,老皇帝的大兒子榮王和小兒子安王打起來,這裡還險些被屠村呢。”
陳皎皎微怔,悲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全身,她按住自己猛然一縮的心口。
未及她緩過神來,豆子指向不遠處山坡上被藩籬包圍起來的聚落:“到了。”
……
雖說是“山寨”,但這寨子著實樸素了些,與陳皎皎想的不大一樣。
聽豆子說,他們的寨主對寨子裡的人是一等一的好,但對外面的人卻是一等一的戒備和冷漠。
二人爬上高高的土坡,在將近的夜色裡,走向這座火光通明的寨子。
山寨門口身材高大的守衛是豆子的好兄弟,一看見他回來了就立馬上前迎來:“你個龜孫,這幾天跑哪裡去了!害我天天擔心你的安危,你先前沒聽寨主說嗎,北邊那些……”
他的眼風掃到豆子旁邊身材矮小瘦削、蒙著面作男子打扮的人,驀地轉了話頭:“這是?”
豆子臉不紅心不跳地道出事先與陳皎皎對好的說辭:“這是我弟。”
“男子”順勢點頭。
守衛呆呆傻傻,一副不太聰明機靈的模樣:“我咋沒聽說過你還有個弟弟?”
豆子虛張聲勢地踹了他一腳:“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
守衛一邊躲開,一邊對著陳皎皎“嘿嘿”傻笑:“俺叫虎子,是豆子的好兄弟。你發現,他弟就是我弟!”
“行了”,豆子趁機悄悄觀察了一下山寨裡的情況,故作大聲:“寨主今日還是在外頭留宿嗎?”
陳皎皎眼睛盯著地面,耳朵卻時時刻刻留意著一些的訊息:
寨主不在?
虎子也是個沒心眼的,大大咧咧地回應豆子:“當然了!你都來這多久了還問,是不是這幾天在外面待傻了?”
眼見最重要的情報到手,陳皎皎伸手拉住了豆子的衣襬。
豆子立刻明白:“我這小弟吃壞了肚子,想借山寨裡的茅廁一用。”
未等虎子反應,二人就飛快跨進了輕雲寨的大門。
……
二人在一處僻靜的角落停下。
陳皎皎摘下面紗,輕聲對豆子說:“你在這替我望風,我去去就回。”
略顯稚嫩的少年鄭重點頭:“有甚麼事我就大聲喊,你自己小心。”
“嗯。”
說罷,她又重新戴上面紗,趁四下無人,飛快往深處的幾個帳子奔去。
……
陳皎皎兜兜轉轉了好幾個帳子,這裡面不是空無一人,就是安置著許多無人看管的傷患,到底哪裡才是存放藥物的地方?
夜色漸濃,時間在一息一刻之間匆匆流逝,陳皎皎仍是一無所獲,難免心急如焚。
她躲在暗處,看著不時來來往往的陌生男子,有些犯難。
忽然,一股刺鼻辛辣的酒味從不知名的地方隨風飄來。
陳皎皎頓時有了新法子,她小心追隨著這股濃濃的酒味,往人聲鼎沸處悄悄走去……
……
這廂,豆子等得也些極急了,他伸著長長的脖子,東張西望。
此時,遠方傳來一陣“達達”的馬蹄聲。
豆子側耳不過須臾,那馬蹄聲如同催命符一樣越來越近,接接著在山寨門前停下了。
等他反應過來“大事不妙”之時,一切都遲了。
他剛跑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一聲粗獷低沉的大嗓門:“站住。”
豆子瞬間僵在原地,膽怯陣陣湧上心頭,他不敢轉身也不敢挪動。
那人已然來到他的背後,像拎起小雞崽子一樣抓住他的衣領:“豆子,我問你,你跑甚麼?”
豆子戰戰兢兢地回頭,火光之下,對上一雙深邃兇狠的鷹一般的眼睛,耳邊傳來一句似玩笑也似審問的話:“我又不是鬼,你心虛甚麼?”
他緊張地吞嚥口水,眼神不自覺地往剛剛陳皎皎離去的方向瞟,卻又好似被恐懼扼住了喉嚨無法開口呼喊。
那男人敏銳機警異於常人,好像只需一瞬就明白了甚麼。
一鬆手,豆子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眼神藏著殺意和玩味:“原來是有老鼠啊。”
……
陳皎皎全然不知危險已近,她悄悄跟在寨子伙伕的身後,摸黑溜進了廚房。
她想著,若實在找不到正兒八經的藥,先借來一小壺酒給趙啟去汙解毒也是一樣的。①
藉著多年混跡市井的經驗,陳皎皎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開啟陶壇上的酒蓋子,聞了聞:
嚯,好烈的燒酒啊。
她不敢裝的太多,怕還沒帶出去被人識破察覺,只好用偷摸攜帶的小瓷瓶舀了點。
陳皎皎將瓷瓶收好,正要先掀開帳子離開。
她低頭,還沒跨出半步,就差點撞上一面硬邦邦的東西。
不好!
濃烈的狩獵氣息瞬間將陳皎皎團團圍住,她這才恍然——危險已然降臨。
“果然是老鼠。”
頭頂響起悶沉的嗓音,陳皎皎循聲看去,只見一雙不含任何情緒的冰冷雙眼正死死盯著她。
還沒等她稍作反應開口解釋,那人便大手一揮,直直朝她襲來,欲將她掀翻在地。
陳皎皎一身強大蠻力,自是不會被人輕而易舉地放倒。她先是閃身躲開襲擊,接著果斷轉變身位,輕巧得如同一尾鯉魚,轉眼從男人與帳子的縫隙處溜了出去。
她還沒能鬆口氣,又被背後的男人伸出長臂用力一拉。
臉上的白紗隨風而落,陳皎皎出手打撈不及,反而一時大意,被人抓住了後領。
……
“放手!放開我!”
男人絲毫不顧手下之人的掙扎,將其一把扔到了山寨主營前的空地上。
火光眾眾,一時間寨子裡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陳皎皎被人用力一推,重心不穩,俯身跌倒在地。
她掙扎著站起,不經意間看到了一旁縮首而立不敢看她的豆子。
“寨主。”
陳皎皎聽到有人這麼稱呼那名男子,心下頓時瞭然。
原來,今夜本應該不會出現在此的輕雲寨寨主,不知遇到了何種變故,突然披星戴月地趕回,正好撞上了陳皎皎前來“借藥”。
只見那寨主慵懶地依靠在營帳前的虎皮凳上,露出滿身虯結的麥色肌肉,轉動著略顯疲憊的脖頸:“該怎麼處置你好呢?”
陳皎皎垂眸不語。
“你不說?那我可要拉你去喂狼咯?”
男人的眼睛裡帶著恐嚇,他一步一步走到陳皎皎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陳皎皎此時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帶著那把殺豬刀,若有刀在手,她大可搏一搏。
為今之計,該如何是好呢?
寨主見人低頭不言,抬起一隻腳,重重踩在了她的左肩上。
陳皎皎悶聲吃痛,耳邊是伴著沉醉春風的冰冷話語,彷彿在給她判死刑:“內外勾結,擅闖輕雲寨,按照寨子裡的規矩,你們倆都活不了……”
他話鋒一轉,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殘忍:“但是本大爺今日心情不錯,我可以饒你們其中一人的性命。”
此話一出,眾人譁然。
寨中之人都在勸說豆子,虎子甚至抓住他的胳膊讓他跟寨主服個軟。
豆子的腦袋深深埋進衣服裡,似乎也在權衡利弊。
陳皎皎心想著,大不了在自己要被拉去喂狼之時乘其不備偷偷逃跑,正打算開口替豆子求饒。
卻不想,豆子率先一步開口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