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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賊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山賊

救人?

山賊跪在佛前求屠夫救書生?

這說出來怕是沒有人會信。

陳皎皎的身影藏匿在暗處。

她繼續問他,眼睛卻已朝著殺豬刀的方向看去:“我為何要答應你?”

“我……”

眼見山賊低下頭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陳皎皎立刻趁其不備,迅速起身,滑滾到佛像背後,抓起了地上的殺豬刀。

山賊聽見了燭臺那頭的輕微響動,戰戰兢兢地起身,歪頭朝那邊看去——

金身剝落的佛像後面,微塵於皎潔月色下飛揚浮動,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樸素得毫無攻擊性卻泛著溫涼光輝如同滿月一般的圓臉,臉上一雙眼眸似秋水般清澈明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他感覺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不知怎地就想起山寨兄弟們先前說過的甚麼“神佛本無相①”。

陳皎皎不動聲色,正欲將藏在身後的殺豬刀抵到山賊的胸口。

誰知,那山賊卻先行一步跪倒,抱住了她的雙腿。

只見他哭得稀里嘩啦,好一陣狼狽:“神女救我……不對,是請您救救他吧……我只是不想被山寨的兄弟們笑話而已,但我也沒想攤上人命啊嗚嗚嗚……”

陳皎皎被他的嚎啕大哭吵得腦袋嗡嗡作響,花了好半天才從他語無倫次且顛三倒四的自責和懺悔中明白事情的起因:

這人名喚豆子,本是附近輕雲寨的一名小山賊。

雖說是山賊,但他年紀不大膽子也小,因為一直不敢和寨子裡的兄弟們一同在官道上劫財,轉而被大家夥兒恥笑。

那天,豆子為了證明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氣,打算隨便攔住一個過路人再隨便向他要點錢財就收手。

誰承想,他在官道大路旁邊的草叢裡從日升蹲守到日落,才抓到一個清貧得表裡如一的讀書人。

豆子剛從草裡蹦出去,“打劫”二字還掛在嘴邊,那書生的毛驢就發了瘋似地受驚亂竄起來,連帶著它背上的主人也受到了踢踹,隨後一人一驢齊齊失足墜入了山崖。

豆子沒想到事情竟會到如此地步——他只是劫財但不想要人命啊。

於是,他又慌忙地去山崖底下將受傷昏迷的書生撈了起來……

陳皎皎聞之頗感困惑,出言打斷他的啼哭嗚咽:“你為甚麼不去城裡找大夫?”

豆子摸了摸淚,嚅囁道:“我去了啊,但我沒錢,他們不收出不起診金和藥費的病人,更何況我又是山賊,自是無人待見的……”

陳皎皎聽到此話,心中也生出些許憐憫。

“大家夥兒都勸我隨便找個地方把他丟了或埋了倒也乾淨,可是我做不到啊,俺爹孃從小就告訴我,害人性命之事是萬萬做不得的”,那山賊又在她的耳旁不停地絮絮叨叨:“大家都說這裡有個小廟,讓我來求廟裡的佛祖菩薩發善心救救命……”

陳皎皎心中默默思量著,自己雖不是他眼中口中心心念唸的、擁有仙法妙術“神仙”,但出手相救一事她確實不容拒絕。

行善無需甚麼特別的大道理。

就像當初她救趙卿文一樣。

無論結果如何,救了就是救了。

這是她一如既往的選擇。

陳皎皎輕巧繞開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豆子,從衣服裡掏出油布燈點燃,隨後徑直蹲到書生的面前,藉著還算明亮的火光細細觀察他的傷勢——

眼前此人的狀態看上去其實並不算太差,儘管其臉面褪盡血色,但他額角的磕傷早已凝固結痂,按理說,如此傷勢,他應該早早甦醒了才對……

陳皎皎的目光順著書生的身體向下掃視,她想起先前注意到的他那條略有異常的左腿。

陳皎皎將油布燈放在地面上,擼起袖子,用殺豬的力氣猛地撕開了那人左邊的褲腳,然後緩緩往上掀開——小腿除了幾塊淤青,似乎並無太大的傷口。

奇怪了。

但陳皎皎不敢就此斷言此人已無大礙,養過豬的人都知道,看不見的內傷和隱疾才往往更加致命。

她皺眉,神情嚴肅,一寸一寸往上,果真在其大股的位置摸到了大片未乾的潮溼黏膩。

陳皎皎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分開他身上那早已和血肉黏在一起的青色布料。

當她藉著火光看清那人大股之處的傷勢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處的傷可不是表面上的那種“小打小鬧”,曾經作為屠夫的陳皎皎對這類傷口的嚴重和棘手的程度上再清楚不過了。

只見那紅黑色的裂口又長又深,如同長在書生腿肉上的一隻空洞的“獨眼”,正無聲無息地帶著些刺鼻的血腥,靜靜凝視著陳皎皎。那裡,淺可見汩汩流淌的鮮血,深可見隱隱錯位的白骨。

陳皎皎這才猛然驚覺。

她低頭,果然在地面上看見一道長長的、斷斷續續的駭人血跡,一直從廟內延伸至屋外……

她回頭,對著正閉眼不敢看模糊血肉的豆子說:“你過來。”

“啊,我,我嗎?”

豆子看上去十分害怕,他不大情願地挪動著身體。

“快點”,人命關天,陳皎皎沒時間再與他扭扭捏捏了,她一把摘下書生腰間的木雕書簡,遞給豆子:“你拿好。”

他不解地接過,露出疑惑的神情。

油布燈散發出暖黃柔和的火光,映照在陳皎皎的半邊面容之上。

她其實遠非看上去那般冷靜,無人知曉她正努力控制雙手的細微顫.抖,掩飾著那份從陳家村起一路走來都如影隨形的不安和驚慌。

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似乎在安慰豆子,也好像是在鼓勵自己:

“這個很重要,沒有我,他活不了;沒有你,他也活不了。”

……

陳皎皎將書生那條受傷的腿微微抬高,放置於她用周圍隨處可見的破瓦爛木頭搭建而成的簡易高臺之上。②

血流的速度漸漸放緩,但卻遠遠沒有達到她料想之中的止血奇效。

不行。

這樣不行。

陳皎皎心情複雜沉重,她清楚,如今沒有時間讓流血慢慢止住然後自行癒合。

再等下去血流乾了,他必死無疑。

她迅速把包裹裡的白布條拉扯出來,又讓豆子坐到書生背後緊緊抱住他的雙臂——必須加一把力促成傷口以最快的速度止血。

陳皎皎聯想起自己曾經給一頭被狼咬傷腿部的懷孕母豬處理止血的場景,只是不知同樣的法子對人是否也依然有效。

她右膝跪地,雙手將布條展開又疊加,與豆子對視一眼,接著咬牙將手中厚厚的白布全力按在了那人的傷口上。③

豆子配合著她,看準時機,趁著處於巨大疼痛中的書生無意識張嘴大口呼吸之時,眼疾手快地將書簡塞在了他的口中,以防其不慎咬斷自己的舌頭。

冬末春初的山林中沉寂無聲,狹小腐.敗的破廟裡,痛苦和不安正隨著慢慢微弱的火光漸漸熄滅。

血似乎止住了。

陳皎皎能感覺手下的傷口不再像泉眼一樣噴流鮮血,她呼吸沉重,依舊不敢懈怠,只能緩緩再緩緩地鬆開交疊緊按的雙手。

呼……

此刻,她已是汗流浹背,看著終於不再滲血的傷口,露出了一個虛脫勉強的笑容,接著喘著大氣仰面跌坐到了地上。

豆子圍上來,神情激動地拉住她的胳膊:“神女,神女,你看!他,他不流血了!”

“我,不是神女”,被誤作神仙的陳皎皎支撐住脫力的雙腿,搖搖晃晃地從冰冷的地面上站起,一步步走向燭臺:“我只是一個殺豬的村婦而已。”

豆子跟在她身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果真和他們說的一樣,神仙就是謙虛低調啊……”

陳皎皎未置一詞,專心地用殺豬刀的尖端撥弄著燭臺上的香爐。

豆子好奇地探頭探腦:“神女,你在做甚麼呢?”

“在他的傷患處撒一層香爐灰,可以幫助流血凝結。”④

這是鄉野之間流傳的偏方。

陳皎皎的殺豬刀挑起銅爐底層的香灰,然後輕輕撒在了書生的傷口上,她又用嘴撕下一節布條,沿著他的傷腿緊緊纏了三圈。

她一邊包紮一邊對豆子說:“你再去撿兩塊乾淨點的長木板,他的骨頭也歪了,要固定一下。”

“得令!”

……

二人忙活了大半宿,渾然未覺此時此刻已然月至中天,再不出兩個時辰,天光就會徹底照亮溝雄嶺最東邊的山頭。

陳皎皎疲憊地依靠在柱子上,她的短衫和裙面上全是血汙和餘灰。

她抬頭,看向小廟正中那具破敗殘缺的神佛塑像,心中倒有些難以言喻的觸動:

不見血的莊嚴法相如今也見了一回血,這算不算神佛慈悲,助了她一臂之力呢?

陳皎皎轉眼又看到蜷縮在角落裡的豆子,終於得閒問出她心底的疑惑。

她笑著開口,沒有任何冒犯的意味,只是單純的好奇:“你年紀小,膽子不大,又無害人之心,為甚麼要跑去當山賊呢?”

豆子沒有抬頭,目光直直地盯著青石板上那隻正搬動著比它本身大出好幾倍碎渣的螞蟻,目不轉睛,神情呆滯。

陳皎皎以為他並沒有聽見自己的話,索性也不多做追究,只是懷中緊抱著殺豬刀,欲閉眼休息了。

“因為,他們都死了……”

豆子平靜地開口,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碩大的黑影頓時籠罩在那隻微小螞蟻的頭頂。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聽上去有些遙遠和模糊,但此刻卻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二人之間的沉默。

“甚麼?”

陳皎皎猛地睜開雙眼,她眉頭緊皺,內心久違的惶惑如同一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你說的‘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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