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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北上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北上

陳皎皎氣息紊亂,語氣不穩,但手上握住的那把殺豬刀卻是絲毫不含糊——鋒利鋥亮,叫人膽寒。

她原以為面前之人會有所抵抗,未曾想他先是舉起雙手,然後轉身“撲通”一聲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陳皎皎不由大驚,心中竟也泛起了一絲茫然和困惑:“甚麼意思?”

那老人頭髮灰白,衣衫襤褸,看上去比陳皎皎的爹爹還要更飽經風霜蒼老幾分。

他不敢抬頭直視她倔強又滿含憤恨的眼睛,只是不停地垂首磕頭,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示弱模樣:“對不起,對不起,求求你,求你饒我一命……”

陳皎皎於心不忍,但手上的殺豬刀還是離他的血肉又近了幾分:“說,把你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老人如實交代,他說自己原是軍中的一名炊事雜役,本來已年近高齡正打算辭軍歸鄉了,卻因北方烽煙又起,無奈被迫隨軍出征。他手無寸鐵,不想濫殺無辜,但又無力阻止一切,只能在隨軍的途中偷偷為慘死的平民百姓收屍。

陳皎皎緊皺眉頭,髮絲凌亂:“你們為甚麼要到這裡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眼見那人吞吞吐吐,又頻頻搖頭裝傻,始終不肯如實招來,陳皎皎只能強行壓制住心底的怒氣,極力保持沉著冷靜:“我不想殺你,但是你要是如此誆騙我,也別怪我的刀不長眼……”

刀刃緊貼老人的脖頸,彷彿陳皎皎只需要稍作用力,下一秒它就會割破老人的皮肉。

不知過了多久,陳皎皎的耳旁響起老人幽幽的嘆氣,混著呼呼的風聲,又夾雜了幾分無奈:“姑娘,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我看你為人尚年輕,聽我一句,不如就此拋卻名姓,忘了這些是非恩怨吧……”

“是非恩怨?”陳皎皎喃喃,她的眼眶裡滿是淚水,面前一片模糊,兩行清淚無法自抑,從被冷風吹得生疼發紅的面頰上流下來:“老人家,這是人命,不是恩怨。”

寒冬的北風吹遍四野,屍骨在無人問津之處徹底冷透。

那老人見狀,似有動容,他低頭長嘆一聲,緩慢開口:“為了尋一個人。”

“誰?”

“當今聖上的皇弟,失蹤的安王——”,老人頓了頓,猶豫著補下半句話:“不能有人知道他出現在此處過,否則……”

“安王?”

失蹤的安王?

陳皎皎呼吸急促,心臟驟縮,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小相公的笑顏……

是他?!

怎麼會是他……

這一切的屠戮,原來這是未防洩密,殺人滅口啊。

她哽咽發顫:“他們往哪兒去了?”

老人輕吐二字,聲音被風聲吹散,幾近於無:“……北邊。”

陳皎皎笑了,那是一個溢滿苦澀和不甘的笑容:“這些就夠了,謝了,老人家。”

她掉轉刀身,不帶任何猶豫,用刀背敲暈了這位老人。

……

雪後的道路泥濘不堪,陳皎皎從雲霧繚繞的半山遠望,此刻的家鄉已經凝結成為了一個很小很小几近於無的“點”,像她小時候在學堂先生家中見過的水墨畫卷上那草草勾勒的一小塊墨漬。

所有的往事也會成為濃縮這樣的墨點嗎?

陳皎皎搖了搖頭,她不願再想了,她知道自己無法停留,想要得到真相就必須北上找到那個名為“趙卿文”的人,然後再找到傷害村子的罪魁禍首。

她緊緊攥住那隻裝著紙條的墨綠色荷包,背上那柄纏繞著數層白色布條的是已經伴其走過近半生的殺豬刀,此刻好像正在代替她為逝者披麻戴孝。那長出一節的白布條子迎風招展,彷彿是隨著陳皎皎一起漸行漸遠的白幡。

陳皎皎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趙卿文。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當面質問他:

為甚麼要不告而別?

為甚麼下令屠殺陳家村?

為甚麼要恩將仇報還大開殺戒?

陳皎皎別無所求,她只想要得到一個真相,然後報仇雪恨。

一個由趙卿文親口說出的真相。

一個由陳皎皎親手完成的報仇。

一切因他而起,他必須給她和無辜慘死的鄉親們一個說法。

……

當老人從枯黃乾燥的草堆上醒來的時候,陳皎皎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低頭看著自己長滿紫紅色凍瘡的手——這雙常年被凍得麻木的手,此刻卻已被潔白柔軟的麻布條仔仔細細地包住。

老人的心底頓時湧現出莫名的酸楚和悲涼,他望著那位姑娘離去的方向,連連搖頭嘆息:“何必呢?何苦呢?”

……

走了約摸大半個月的山路,一路上逮著行商和走貨郎就是問路的陳皎皎終於快要翻過溝雄嶺這座大山了。

作為在陳家村土生土長十五年的女娃娃,她是第一次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

她想著等明日翻過了這座山,是不是就意味著自己離北邊更近一點了?是不是就離真相更近一點了?

已而夕陽在山,天幕低垂,昏黃的霞光退去,夜色在寂靜中漸漸升起。

陳皎皎抬頭看天,估摸著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她照著走貨郎所描述的方向,一路往前。

不出半刻,她果真尋得一間可供暫歇的山野小廟。

這座小廟藏在層層疊疊的野樹雜草之間,外表早已破敗不堪,原本鮮紅的牆身現如今已是脫落斑駁,變得灰撲撲一.大片。

陳皎皎懷著忐忑和警惕走進廟裡,卻只見到破落的斷壁殘垣、散落四處的青瓦和頭頂一方狹小透光的窟窿。

這裡幾經風霜,早已佛塑結網,燭臺蒙塵,無人供奉,被人們遺忘在了偏僻大山的最深處。

陳皎皎盯著佛像慈悲的雙眼,悄悄把背後的殺豬刀藏在了塑像的身後。

爹爹曾經告訴過她,神佛不見血。

她要心懷虔誠。

……

冬末春初的晴夜裡,明月朗照,月光透過破廟屋頂的“大洞”,在屋內的大石磚上灑落一片如霜如露的柔和光輝。

陳皎皎已經習慣在黑夜裡睜大雙眼,因為從那天起,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安眠了。

只要她清醒地閉上眼睛,那片經過鮮血染紅的陳家村就會如同從無間煉獄爬出來的厲鬼,時時刻刻佔據她的腦海與心神。

她只能等待,等身體自行疲倦,彼時入睡方可毫無知覺,不用被噩夢侵擾。

……

就在陳皎皎的身體昏昏欲眠之際,屋外卻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悉索聲。

她立刻清醒,全身緊繃,豎起耳朵細聽屋外的動靜。

荒郊野嶺,三更半夜,居然還有人出現在這裡,這未免太不尋常了。

陳皎皎暗自思忖。

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陳皎皎窺見一個身材瘦小的山賊正半推半拽地將一個渾身是血,陷入昏迷的人拖進了廟裡。

她皺眉,不安的記憶再度浮現,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山賊的一舉一動,想要摸起殺豬刀,卻忘記它此刻不在身邊,而在佛像背後。

無奈,陳皎皎只能決定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她看見那山賊上半身穿著打有各色補丁的寬肥衣物,下身是洗得發皺發白的褐色褲子,那兩條褲管子一長一短,莫名透出一種緊緊巴巴的滑稽。他的額間繫著不過兩指寬的粗黃布,叫人一眼就看出他山賊的身份。

他手下的那名青年男子面容端方清瘦,作的是本朝最常見的書生打扮——一身樸素無華的月白色直裰長衫,頭上的青色方巾歪歪斜斜,鬆垮地垂掛在腦後。他的腰間還別繫著一隻木刻的書簡。

陳皎皎悄悄躲在柱子後面,藉著月光細細端詳,才發覺那書生的半張臉面竟全是血跡,左邊的額角也破了一個血洞。

再往下看去,只見他的左腿格外無力,似乎還在隱隱流血。

某一瞬間,陳皎皎突然聯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見到趙卿文的場景。

她用力搖了搖頭,將自己的思緒收回,重新放在怎麼救下這個被山賊劫持的可憐書生之上。

正當她一籌莫展之時,頭頂那輪明月的瑩瑩微光正好照在了燭臺之上。

暗金色的佛像,浸潤在皎潔的月光之下,是最慈眉善目又端正自持的莊嚴寶相。

陳皎皎有了法子。

她在心中默默乞求神佛的原諒,隨後,清了清嗓子:“咳咳。”

那毛頭山賊剛將書生靠牆放下,聽到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咳嗽,不禁嚇了一.大跳:“誰!”

陳皎皎先發制人:“你個小賊,為何半夜來我廟中做這腌臢之事?”

腌臢之事,不是殺.人,就是拋.屍。

山賊慢慢轉過身,面朝佛像,在短暫的疑惑端詳之後,他的神情變得異常激動和興奮:“顯靈了?他們沒騙我,神佛真的顯靈了!”

說罷,他一把跪到燭臺正前方的破爛草墊子上,無比虔誠地闔上雙眼,雙手合十,嘴裡還不忘唸唸有詞。

他的一番動作如此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把陳皎皎都看呆了。

她又掐著嗓子,文縐縐開口問道:“你有求於我,到底所為何事?”

聞言,那小賊立馬對著神佛重重磕了三個響頭,一隻手指向角落裡倚牆而靠的書生:

“求求佛祖菩薩顯靈,救救這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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