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去
陳皎皎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淋了雨又受了驚嚇,再強壯的身體也抵不住這樣的折磨。她渾身燒得滾燙卻一直髮寒發冷,意識也陷在迷迷糊糊的噩夢裡難以掙脫。夢境與現實交替輪轉,一會兒是常夫人的悲慘死狀,一會兒是常蒲怒目圓睜手持血刃朝她砍去。
她覺得自己在無盡的黑暗裡一路向前,卻始終無法找到噩夢的出口。
直到陳皎皎聞見那股微微發苦但清新好聞的中藥香,溫暖才終於穿過重重疊疊的濃霧找到她。耳邊似乎隱隱約約響起小時候孃親給她哼唱過的曲調,但當她側耳傾聽之時聲音又消失不見了。
陳皎皎醒來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夕陽無限好,暖黃的落日灑在她日益消瘦的小臉上。
她披上外衣,慢慢走下床。
老爹正守在藥爐子邊昏昏欲睡。
陳皎皎開口輕聲呼喚,聲音嘶啞,鼻音沉重:“爹?”
陳老頭猛地睜開眼,急切地拉住她的雙手,恍若夢醒:“謝天謝地,皎皎,你終於醒了。要不是趙公子跌跌撞撞把你從雨裡揹回來,為父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此刻,爐火正沸,藥香瀰漫。
“那他人呢?”
陳皎皎環顧四周卻沒有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踱步床前,枕下正悄然掖著一隻墨綠色的繡金錦緞荷包,散發著縷縷清淡的藥香。她心中浮起不好的預感:難道他離開了嗎?
屋外霎時一陣輕響。
陳皎皎急忙起身開門,卻不是她想見的那個人。
老爹嘆息,偷偷抹淚:“他走咯……”
一個平靜普通又略顯寂寥的深夜,趙卿文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裡。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只留下了一隻用上好的絲綢布料縫製而成的墨綠色荷包和一張寫著歪歪扭扭“等我”二字的紙條。
陳皎皎尚在病中,養病的日子裡她不出攤也不出門,閒來無事就喜歡在幽微的燭火下顛來倒去又翻來覆去地撚著那張紙條端詳。
毛乎乎的宣紙紙片,紙上那兩個字寫得很是潦草,筆墨不均,龍飛鳳舞,能看出趙卿文離去時的匆忙和迫切,紙張的邊緣還有深色的水漬,也不知那是藥還是血。
“等我”,這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陳皎皎撫摸著紙片和荷包,告訴自己千萬不要胡思亂想,但每每看見這兩個字卻依舊止不住地多想。
這時,陳老頭剛好從村上藥鋪給陳皎皎抓了幾貼藥回來,屋外天色沉沉,寒風呼嘯,似乎夜來有雪。
他搓著手進屋,鼻腔裡剛撥出的熱氣不過瞬間就變成白色的水霧,一張嘴念念叨叨:“哎呀,哎呀……”
“怎麼了,爹?”
陳皎皎不解,她放下手中的紙片和荷包,起身攙扶老爹坐到竹椅上。
老爹朝她擺了擺手:“今天我去抓藥,一路上都人心惶惶的,拉住隔壁養牛的老李一問才知道,原是北邊又打起來了!”
“甚麼?”
聞言,陳皎皎心頭一緊,扶住老爹的手也不禁重了幾分。
“據說是那裡”,陳老頭伸手指了指頭頂的“天”,壓低聲音:“老皇帝病重,他的兩個兒子突然為了皇位打起來了,這下各州各郡紛紛站起隊來,天下又要不太平咯……還說甚麼其中那個小的兒子前幾日突然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家夥兒都悄悄猜測這件事是皇帝另一個大一點的兒子在暗中做了手腳……”
陳皎皎立刻明瞭,她默默傾聽著,心裡卻一直覺得這些天家之事與他們這些平頭百姓之間彷彿永遠隔著千山萬水似的,每每聽見皇宮裡的事情都很恍惚——這世間竟真有如此雲泥相別的兩種生活嗎?
她惟願天下太平再無戰亂,以及那位不知身在何處的小相公能夠平平安安,早日歸來向她解答那紙片上的兩個字的真正含義。
夜不知不覺地深了,冷風吹進半敞的窗欞,燭火不安地搖曳著。
陳皎皎披上衣襖,迎著微弱的燭光細細擦拭她那久未使用的殺豬刀,心緒蕪雜。
過去的一個月就像一場迷夢一樣緊緊纏繞她:
她活下來了,但常蒲瘋了,趙卿文也走了……
冷月無聲,寒意浸人,陳皎皎停下擦拭的動作,站起來,隨手將窗子緊緊闔上了。
……
夜裡,無風無月,天地如同濃稠的墨,鴉雀揀盡寒枝仍不肯棲就,在長夜中發出淒厲的慘叫。
在這場無人知曉的夜色裡,一行黑衣軍士正趁黑緩緩靠近溝雄嶺。
“啟稟大人,前方發現他的蹤跡。”
頭兵呈上一隻帶血的韁繩。
那為首的蒙面軍士目露兇光,揮手示意眾人繼續前進:“走。”
不過半個時辰,一行軍士已經摸黑來到了村邊的那片空地上。
“大人,你看……”
其中一名軍士指著草堆上一小塊已經乾涸變黑的血跡:“他絕對來過這裡。”
這行人望向遠處飄著旌旗的村莊,若有所思。
“大人,恐怕他此刻就在裡面啊……”
所有人都在等待為首的蒙面軍士發話。
“格殺勿論。”
為首之人輕吐四字,恍若在說一件極其稀疏平常之事。
……
後半夜,陳皎皎忽地從斷斷續續的夢中驚醒。
窗外正飄著細雪。
不遠處,村口的老黃狗發了瘋似地狂吠,原本應該靜悄悄的村莊此刻卻陷入一片了嘈雜和混亂之中。
陳皎皎在黑暗裡側著耳朵,她先是聽見幾聲重物撞開房門的聲響,接著就是女人的驚呼、男人的求饒和小孩的哭聲。
她瞬間清醒過來,直覺告訴她,情況不對勁。
她顧不得思考,即刻披衣下床,摸黑從牆上取下先前擦拭乾淨的殺豬刀,然後快速將還在熟睡之中的老爹喊醒。
父女二人正要從後門逃走,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陳皎皎熟悉那種如同殺豬一般的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它們此時正如幽影鬼魅一般在晚來欲雪的黑夜裡步步緊逼,越發清晰,那聲音密得像另一場雨雪,落在四周,聽得人頭皮發麻,幾欲作嘔。
她又急忙拉著老爹躲回原來的屋子,二人藏在狹小的灶臺下面不敢發出一丁點兒動靜。
……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聲響好像在一時間全都默契地停下了。
風雪之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明顯,陳皎皎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當初撿到趙卿文的那一天。
此時此刻,她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陳皎皎不敢輕舉妄動,她緩緩起身,透過灶臺上的小窗,探頭向外看去——
一雙猩紅的眼睛正在與她幽幽對視。
陳皎皎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向後猛退。
這一刻,她連呼吸都忘記了。
窗外的那蒙面人卻是不急也不惱,彷彿在饒有興味地欣賞和品味著她的驚慌和恐懼,喉嚨裡擠出“桀桀桀”的獰笑聲:“躲啊,怎麼不躲了?”
陳皎皎咬緊牙關,握住殺豬刀,用另一隻藏在黑暗處的右手緊緊拉住老爹的手臂。
“跑!”
她趁著那人還未反應過來,一腳踢開房門,隨後抓起身旁的爹,飛快地衝了出去,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
……
二人邊躲邊跑,沒能離開多遠,就陷入了一個三面不通的死衚衕。
陳皎皎的手腳止不住地發.抖,她大口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不能讓別人欺負你,你要保護自己,用你殺豬的力氣,不要怕。”
陳皎皎突然想起了小相公對她說過的話。
她垂眸定定地看向自己手上的那柄在黑夜風雪下冷光閃爍的殺豬刀,心想:我要保護自己,我要保護爹爹,我要保護所有人……
“爹,你別怕,有我呢……”
陳皎皎輕聲安慰著老爹,同時,她緩緩轉過身面向衚衕入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已然下定決心要與那些殘忍嗜血的匪徒抽刀搏命。
不料,就在她嚴陣以待之際,頸後猛地傳來一陣悶痛,緊接著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陳老頭用盡餘力將陳皎皎打暈,然後迅速將其拖到了衚衕角落那間隱蔽狹小的豬圈內。
他喘著粗氣,用蒼老發顫的雙手為陳皎皎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稻草……
……
陳皎皎做了一場夢,夢裡是下著雪的冬天,爹爹和孃親一起牽著她的手,一家三口走在大雪紛飛的回家路上。
忽然,身邊所有人都一瞬間消失不見,茫茫白雪之中只剩下了她一人,耳邊迴盪著老爹對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活下去,皎皎,一定要活下去……”
……
新雪過後的清晨,冬末初春的溝雄山裡老鴨河旁,血氣如化不開散不盡的迷霧般濃重。
陳皎皎被藏在豬圈裡一整夜,草杆和白雪將其深深掩埋,叫人看不出一點端倪。
她頭痛欲裂,悠悠轉醒,艱難地從雜草堆裡爬起,首先看到的卻是已經倒在血泊裡不知幾時的老爹。
她衝上前去,跪到爹爹的身邊,伸出發顫地雙手握住他已然僵冷的手,止不住地哽咽:“爹,你醒醒,醒醒啊……”
整個村莊一片死寂。
爹爹死了,村子也沒了。
陳皎皎竟有些恍惚,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又走進了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之中。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村莊的大路上,茫然地看著四周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屍體——男女老少,屍體上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她頭昏腦漲,跌坐在雪地裡。
為甚麼?
為甚麼要這麼對他們?
為甚麼連老弱婦孺都不肯放過?
為甚麼要對一個偏僻村莊的無辜百姓下如此重手?
為甚麼?
……
陳皎皎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雪地裡沉默呆滯了多久。
“咔嚓。”
耳邊猝不及防地傳來一聲枝丫折斷的輕聲響動。
她遲鈍地從悲痛和茫然中回神。
難道還有殺手?
一顆心再度被提到了嗓子眼,她警覺地伸手撈起雪地裡的殺豬刀,朝著那道輕響步步靠近……
……
不遠的村口,那片白茫茫的雪地裡,只有一位身著單薄黑衣,身形佝僂的老人,正忙碌著手裡的動作。
陳皎皎悄無聲息地靠近至他的背後,拼命抑制住心底的恐懼和悲痛,緩緩舉起殺豬刀……
……
太陽從溝雄嶺的山頭東側攀起,清晨的新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那黑衣老人的雙手通紅遍生凍瘡,正要俯身拾起地上的破爛推車,卻猛地感覺脖間一涼。
他立刻順從地放下手裡的東西,顫顫巍巍地轉過身去,對上一雙滿是憤怒、悲愴和迷茫的含.著淚的杏眼。
他正欲求饒,卻聽見那位渾身滿是汙泥和雪水的小姑娘先開口了: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