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匠人匠心》非遺紀錄片專案的前期研討會,定在週三下午三點。
地點是位於東四環一處靜謐園林內的雲廬藝術會所。
會所掩映在蒼松翠柏之後,白牆黛瓦,曲徑通幽,與CBD的鋼筋玻璃叢林判若兩個世界。
南雁舟提前二十分鐘到達。
她今天穿了一套質感精良的米白色亞麻混紡西裝套裙,內搭淺杏色真絲襯衫,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簡潔的低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
妝容清淡,只加深了眉眼的輪廓,顯得幹練而沉靜。
既符合正式場合的著裝要求,又不至於過分隆重,帶著新聞人特有的利落氣質。
侍者引著她穿過掛滿當代水墨的前廳,來到一處名為“聽松”的獨立院落。
正房被改造成了會議室,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微型枯山水庭院,幾株羅漢松姿態嶙峋。
室內已有數人,低聲交談著。
央視總編室的李副主任和紀錄片頻道的兩位製片人在場,正與一位穿著中式對襟褂子、學者模樣的老者寒暄。
另一邊,沙發旁站著三四個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正是方明德。
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一身質地柔軟的深灰色中式立領上衣,同色長褲,腳上是手工布鞋,手裡盤著一對光澤溫潤的玉核桃,姿態閒適,與周圍的環境渾然一體。
少了論壇演講臺上的銳利鋒芒,多了幾分文化商人的儒雅氣度。
南雁舟的出現,讓室內的交談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幾道目光投向她,帶著好奇與打量。方明德也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像第一次見面時的探究,也不像論壇上的審視,更像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到來,並等待著這一刻。
李副主任笑著招呼:“小南來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明德傳統文化的方董,也是我們這次《匠人匠心》專案的重要支援方。方董,這位就是我們新聞中心的青年骨幹,南雁舟記者,之前陳秀娥老師的專訪就是她做的,現在正在做一個關於城市更新的深度系列,很有想法。”
南雁舟走上前幾步,在距離方明德兩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不卑微:“方董,您好。我是南雁舟。”
方明德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放下手中的玉核桃,伸出手:“南記者,久仰。陳秀娥老師的專訪我看了,很有深度。年輕人,不錯。”
他的手乾燥,溫熱,握手的力度適中,一觸即分,符合社交禮儀。
但就在這短暫接觸的瞬間,南雁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尤其是眉眼之間,極其短暫地停留、掃視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方董過獎。”南雁舟收回手,神色自然,“是陳老師願意分享,給了我學習的機會。”
“坐,大家都坐吧,研討會馬上開始。”李副主任招呼眾人落座。
會議桌是古樸的長條案,鋪著靛藍扎染桌布。
南雁舟被安排坐在李副主任下手邊,斜對面正好是方明德。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聽清彼此發言,又不至於顯得過於親近。
研討會開始,主要是明德基金的專案負責人介紹《匠人匠心》的初步構想、選題方向、拍攝理念,以及希望達到的社會影響。
方明德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處補充一兩句,言辭精煉,切中要害,顯示出他對這個專案並非簡單的金主姿態,而是有著清晰的個人理念和掌控欲。
輪到央視方面發言時,李副主任和幾位製片人也談了合作設想。
南雁舟作為“特邀策劃”,也被點名談看法。
她沒有怯場,結合自己之前做非遺報道和當前做深度調查的經驗,提出了幾點建議:注重傳承人個體命運與時代變遷的關聯,避免將非遺符號化、景觀化;關注技藝傳承在當代面臨的真實困境與創新可能,而不僅僅是懷舊與抒情;在呈現匠心的同時,也不應迴避商業化過程中的矛盾與挑戰。
她的發言條理清晰,角度獨特,既有媒體人的社會關懷,也不乏專業思考。
李副主任和幾位學者頻頻點頭。方明德也聽得很認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核桃,目光落在南雁舟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彷彿在評估她話語中的每一個用詞,每一種情緒。
自由討論環節,氣氛稍顯活躍。
方明德忽然將話題引向了一個看似無關的方向:“南記者剛才提到,要關注傳承人的個體命運。這讓我想起,很多傳統文化的斷代,往往不是技藝本身失傳,而是承載技藝的人,因為種種原因,被迫中斷了傳承。有時候,是時代的大浪,有時候……可能只是一些個人的、不幸的選擇,或者遭遇。”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闡述一個普遍現象,但南雁舟的心卻微微收緊。
她抬眸,迎向方明德的目光,對方眼神深邃,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
“方董說得是。”南雁舟接話,語氣平穩,“所以記錄和呈現,有時候也是一種挽救和見證。讓那些被時代或命運裹挾的個體聲音,不至於徹底湮沒。”
“是啊,見證。”方明德微微頷首,話鋒卻是一轉,“不過,有些過於沉重的過去,強行揭開,對當事人,尤其是對可能一無所知的下一代,未必是好事,適當的保護,甚至……必要的遠離,有時候反而是更大的仁慈。南記者覺得呢?”
這番話,聽起來依舊是在討論紀錄片倫理,但其中“沉重的過去”、“一無所知的下一代”、“必要的遠離”這些詞彙,像一根根細針,精準地刺向南雁舟。
會議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她能感覺到,方明德這番話,是說給她聽的。
他在試探,也在警告。
“我認為,真實本身就具有力量。”南雁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清晰,不疾不徐,“無論這真實是美好還是沉重,瞭解全部的真實,才能做出真正對自己負責的選擇。保護,不應該等同於隱瞞或逃避,真正的仁慈,是給予知情權,和選擇面對方式的勇氣與支援。”
她的回答,同樣可以理解為對紀錄片創作的見解,也像是某種隱晦的回應。
兩人隔著會議桌,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沒有火花,卻有一種無聲的、緊繃的張力在蔓延。
方明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驚訝於她的冷靜與銳利,又像是對某種猜測的進一步確認。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南記者果然有見地。看來這次請你來參與策劃,是請對人了。”
研討會後續的議程,回歸到具體的選題和技術細節。
方明德沒再單獨對南雁舟說甚麼,但南雁舟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始終有一部分若有若無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
眾人起身寒暄,準備移步旁邊的茶室用些茶點。
方明德被李副主任和幾位學者圍住,邊走邊談。
南雁舟故意放慢腳步,整理著會議筆記,落在人群最後。
就在她快要走出會議室時,方明德的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戴著金絲眼鏡的私人助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遞過來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素白信封,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南記者,方董的一點私人贈禮,感謝您今天寶貴的意見。另外,方董希望,如果您對南城,或者對您母親南梔女士的往事有任何疑問,或許,我們可以單獨找個時間,聊一聊。這裡面,有聯絡的方式。”
助理說完,對她微微頷首,不等她反應,便快步追上前面的方明德,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南雁舟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個薄薄的信封,指尖冰涼。
信封很輕,裡面似乎只有一張卡片。
方明德終於不再掩飾,直接挑明瞭。
他確認了她的身份,並且,主動遞出了交談的橄欖枝。
她看著前方方明德被簇擁著離開的背影,那個背影挺拔,從容,掌控著一切。
她慢慢將信封放進隨身的手拿包裡,拉好拉鍊。
掌心,微微有汗。
心底,卻有一股冰冷的火焰,悄然燃起。
他知道。
他也知道,她可能已經知道。
那麼,接下來,就是看誰先沉不住氣,或者,誰手裡的牌更多了。
她沒有立刻去看信封裡的內容,也沒有給陸天景打電話。
只是深吸了一口庭院裡帶著松柏清香的空氣,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後邁開腳步,朝著茶室的方向,平靜地走去。
該來的,總會來。
而她已經做好了,正面迎擊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