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清河村調查報道的第三版粗剪樣片,在新聞中心的審片室裡靜靜播放。
螢幕上是搖搖晃晃的第一視角鏡頭,穿過低矮雜亂的巷弄,掠過斑駁的磚牆和晾曬的衣物,最終定格在一張佈滿皺紋、眼神渾濁卻執拗的老太太臉上。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手裡一張泛黃的、邊角捲起的全家福。
背景音是推土機沉悶的轟鳴,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像某種不祥的、持續逼近的鼓點。
審片室裡光線昏暗,只有螢幕的光映在寥寥幾位提前觀看的負責人臉上。
南雁舟坐在角落,背脊挺直,目光專注地跟隨著畫面,耳朵卻仔細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壓抑的呼吸,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一聲極輕的嘆息。
片子不長,二十五分鐘。
最後一個鏡頭,是夕陽下,一片剛剛被推平的廢墟,瓦礫堆中,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風裡微微顫抖。
畫面暗下,字幕浮現:“都市褶皺·第一集:家園何處。策劃/採訪:南雁舟。攝像:劉志強。”
燈亮了。
短暫的寂靜後,專題部主任王導率先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嚴肅,但眼底有一絲掩不住的亮光:“基調把握得很好,沉得住氣,沒有刻意煽情,但力量都在細節裡。特別是對補償標準差異的那段對比呈現,還有那幾個基層工作人員欲言又止的採訪,分寸感拿捏得不錯。老馬,你看呢?”
坐在中間的副主任老馬,也就是當初把南雁舟推上陳秀娥直播的那位,此刻摸著下巴,沉吟道:“片子是紮實,問題也抓得準。就是……太紮實了。天恆地產那邊,還有區裡某些部門,看了恐怕不會太舒服。後續播出的風險評估,還有輿論引導預案,得做得再充分些。小南,你們手頭還有多少沒放的硬貨?”
南雁舟站起身,語氣平靜而清晰:“馬主任,王導,我們掌握的素材,包括不同渠道獲取的補償協議樣本、評估報告矛盾點分析、以及部分住戶反映的程序問題,大約還有目前成片三到四倍的體量。其中一些涉及更深層利益關聯的線索,我們還在謹慎核實。”
老馬和王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某種決心。
這樣的題材,這樣的深度,在當下的輿論環境下,既是機遇,也是燙手山芋。
“播,肯定要播。”王導一錘定音,“但怎麼播,何時播,播哪些,還得再議。小南,你們組繼續完善後續幾集的策劃,同時把現有的成片和備用素材,按敏感程度分級,做一份詳細的說明給我和老馬。另外,”他頓了頓,看向南雁舟,“臺裡最近在籌備一檔和外部合作的大型非遺紀錄片,叫《匠人匠心》,投資方是明德傳統文化保護基金,牽頭的是總編室。那邊聽說你做過陳秀娥老師的專訪,對非遺領域也有研究,想邀請你以特邀策劃的身份,參與前期的選題研討。你怎麼想?”
明德基金,方明德。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雁舟心湖裡激起無聲的漣漪。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專注工作的推拒:“王導,我現在全身心都在清河村這個系列上,後續剪輯、補充採訪、還有應對可能的各種情況,工作量已經飽和了。恐怕沒有精力再參與新的專案,尤其是這種大型合作,我怕兼顧不好,反而耽誤事。”
王導擺擺手:“不是讓你去坐班,就是參與幾次前期的高階研討會,提提意見,也拓展一下視野。對方點名希望有深度報道經驗的記者參與,看中的是你的視角,這也是臺裡很重視的一個專案,對個人發展也有好處。時間上,我會幫你協調,儘量不佔用你核心工作時間,你先別急著拒絕,考慮一下,回頭我把具體的會議安排發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拒就顯得有些不識抬舉,也容易引人起疑。
南雁舟只能點頭:“好的,王導,那我先看看具體安排。”
散會後,南雁舟回到辦公室,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她沒有開大燈,只借著電腦螢幕的光,看著郵箱裡剛剛收到、由王導轉發過來的《匠人匠心》專案前期研討會邀請函。
時間定在下週三下午,地點在燕城一家以私密和高檔著稱的會員制藝術會所。
參會名單不長,但分量不輕,除了央視總編室和紀錄片頻道的幾位領導,就是明德基金的代表,以及幾位文化界的知名學者。
她的名字,以“特邀策劃(央視新聞中心)”的身份,列在末尾。
邀請函措辭客氣,公事公辦。
但她幾乎可以肯定,這背後有方明德的授意。
論壇上那探究的一瞥,試圖索要聯絡方式的舉動,還有周銘提到的、對方可能已經確認她身份的猜測……此刻都指向了這個看似尋常的工作邀約。
這不是簡單的職業拓展,這是一場對方精心安排的、近距離的觀察與試探。
甚至,可能是一個誘她深入的局。
她該去嗎?
不去,顯得心虛,也可能讓方明德更加疑心,甚至動用別的、更不可控的手段來了解她。
去,則意味著要正面踏入對方劃定的場域,在眾目睽睽之下,與那個可能是她生物學父親、更是陸天景死敵的男人周旋。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有些話,或許也需要在合適的場合,用合適的方式,讓對方聽明白。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陸天景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車上。
“阿舟?審片結束了?”陸天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很清晰。
“嗯,剛結束。片子基本透過了,但後續還有很多事。”
南雁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另外,有件事要跟你說,臺裡安排我參加一個合作專案的研討會,下週三下午。投資方是明德傳統文化保護基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陸天景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方明德的基金,他動作倒快,點名要你?”
“王導說是對方希望有深度報道經驗的記者參與,提到了我之前做陳秀娥的專訪。”南雁舟頓了頓,“我覺得,這可能是衝著我來的,或者說,是衝著確認某些事情來的。”
“猜到了。”陸天景的語氣沉靜下來,“你想去嗎?”
“我想去。”南雁舟沒有猶豫,“躲不是辦法。而且,這是工作場合,有臺裡領導和其他專家在場,他不敢做得太過分。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幹甚麼,也需要讓他知道,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陸天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那天我會讓周銘協調一下,確保會所內外都有我們的人。你自己注意兩點:第一,只談工作,不談私事,尤其不要給他任何單獨交談、或者模糊語境的機會。第二,留意他帶來的每一個人,特別是看起來像是助理、秘書或者顧問的人,他們可能會負責觀察你,甚至套你的話。”
“我明白。”南雁舟應下,心裡因為他周全的安排而安定不少,“你那邊呢?《洛神之戰》進度怎麼樣了?”
“特效部分趕上了一些,音樂有了新方向,還在磨。”陸天景簡略地帶過,顯然不想多談自己的困境,“不用擔心我。倒是你,清河村的片子一旦確定播出時間,可能會引來更大的反彈。天恆那邊,還有他們背後的人,不會坐視不理,你和劉哥,還有你住處附近,我都會加派人手。”
“嗯。”南雁舟輕輕應了一聲,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阿景,我有點怕,但更多的是……覺得必須去做。”
電話那頭傳來陸天景低沉而柔和的聲音,穿過電波,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怕很正常,但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我們各自守好自己的陣地,就是在為對方分擔壓力。去吧,做你該做的事,有我在。”
結束通話電話,南雁舟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玻璃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如同繁星倒墜,每一盞燈下,都上演著不同的悲歡與角力。
下週三的會所,將是另一個不見硝煙的戰場。
她會去,帶著記者的清醒,帶著為母親和自己求一個明白的決心,也帶著身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守護。
她回到電腦前,回覆了那封邀請函的確認郵件,言辭得體,專業剋制。
然後,她關掉郵箱,重新開啟了清河村的素材文件夾。
接下來的幾天,她需要讓自己的專業狀態調整到最佳,也需要為可能到來的任何情況,做好最充分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