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央視大樓的冷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酷暑涇渭分明。
南雁舟剛結束和清河村兩位被拆遷戶的補充電話採訪，將錄音文件加密儲存，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xue。
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記錄著天恆地產安信評估公司近期經手的其他幾個拆遷專案的補償資料，橫向對比之下，某些細微的、不合理的差異像隱藏在光滑地毯下的碎玻璃碴，硌得人心頭髮緊。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螢幕上跳動著周銘的名字。
南雁舟有些意外，周銘是陸天景的特助，除非急事，很少直接聯絡她。
“周助，你好。”她接起。
“南小姐，打擾了。”周銘的聲音一貫平穩專業，但語速比平時略快，“陸總讓我立刻聯絡您。有一件比較緊急的事情，需要您知情並協助判斷。”
南雁舟的心提了起來，坐直身體：“你說。”
“大約一小時前，公司法務部和資訊保安團隊在例行巡檢時，發現公司內部用於《洛神之戰》專案核心資料交換的一個加密共享空間，在上週末曾有過一次異常的、低許可權訪問記錄。訪問IP經過偽裝，但追蹤溯源，最終落腳點在湖城。”
湖城。
南雁舟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被異常訪問的文件，是專案前期關於沉浸式非遺推廣技術路徑的幾份初期頭腦風暴紀要，以及一份非正式的外部技術合作方初步接觸名單。”周銘繼續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這些資料保密級別不高，屬於早期探索方向，並未涉及當前專案核心機密。但問題在於，這次訪問發生的時間點，是在我們與新加坡視界巔峰工作室達成緊急合作意向之後，而在對方官宣獲得歐洲渲染軟體獨家代理權之前。”
南雁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幾乎立刻明白了周銘的暗示。
方明德旗下的靈境視效能如此精準地挖走幻影數字的核心團隊，並迅速拿到關鍵軟體的獨家代理，如果僅僅解釋為商業競爭中的情報戰，似乎有些過於巧合和高效。
但如果對方提前透過某種渠道，窺見了布穀影視早期對沉浸式非遺這個技術方向的前瞻性佈局和潛在合作方名單……
“能確定具體是誰嗎？”她問，聲音有些發乾。
“訪問痕跡清理得很專業，不是普通駭客手段，更像是有內部資訊指引的精準竊取。我們排查了所有有許可權接觸該共享空間的人員近期行程和通訊記錄。”周銘頓了頓，“其中，何希女士，在異常訪問發生前三天，以及發生當天，與一個歸屬地為燕城、登記在一個商貿公司名下的號碼有過多次短暫通話。這個商貿公司，經查，與南方娛樂的一家外圍關聯企業有間接的資金往來。另外，何希女士的社交媒體小號，在訪問發生次日，釋出過一張在湖城某高階咖啡館的照片，照片角落的玻璃反光中，有一個模糊的男性側影，經技術增強比對，與南方娛樂投資部一名副經理有七成相似。”
沒有確鑿的直接證據鏈，但所有的間接線索，都像蜿蜒的溪流，無聲地匯向同一個名字——何希。
南雁舟閉了閉眼。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真相對著具體的IP地址、通話記錄、玻璃反光裡的模糊側影攤開在眼前時，胸口還是像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不是為了何希的背叛，那份所謂的友情早已在一次次試探和算計中消耗殆盡，而是為了那種被曾經親近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冰涼的荒謬感。
她甚至能想象出何希在湖城那家咖啡館裡，對著南方娛樂的人，或許還帶著點炫耀和討好的神情，說出那些從她這裡旁敲側擊、或從別處拼湊來的關於布穀影視內部訊息時的樣子。
“陸總的意思呢？”她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陸總已經知曉。他讓我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您，並尊重您的意見。”周銘道，“從公司角度，這些洩露的資訊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但性質惡劣。我們可以選擇法律途徑，但過程會很長，且證據鏈未必完整。也可以……用些別的辦法。”
南雁舟明白“別的辦法”是甚麼意思。
以陸天景的手段，要讓何希在湖城乃至整個行業裡無聲無息地失去立足之地，並不難。
但她沉默了片刻。
“周助，麻煩你轉告阿景，”她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慢慢說道，“何希的事，我想自己來處理，用我自己的方式。至於公司那邊因此可能遭受的潛在損失或風險，我……很抱歉。”
“南小姐言重了。陸總交代，一切以您的意願為準，如果需要任何協助，請隨時吩咐。”周銘的回答滴水不漏。
結束通話電話，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南雁舟沒有動，指尖在冰涼的手機邊緣慢慢劃過。
憤怒嗎？有的。
失望嗎？早已麻木。
更多的是，一種必須徹底了斷的決絕。
她開啟電腦，調出一個加密文件夾。
裡面存放著她自從對何希產生警惕後，有意識地保留的一些東西：幾次通話的錄音備份，何希之前幾次試圖打探布穀影視資訊、以及抱怨現公司時提及某些敏感客戶資料的聊天記錄截圖，還有上次何希“無意”洩露方向後，她與陸天景謹慎核對資訊邊界的郵件往來……
她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仔細梳理。
她沒有選擇立刻公之於眾，那樣雖然解氣，卻可能將事態擴大，甚至波及她自己和陸天景。
她要的，是精準的、無可辯駁的反擊，是讓何希再也無法利用“朋友”身份興風作浪，也無法再利用從她這裡或別處竊取的資訊去牟利或害人。
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起草了幾封郵件。
一封，是給何希目前所在MCN機構的人力資源總監和合規部負責人，附件是部分能證明何希違背職業操守、試圖打探並可能洩露關聯公司未公開資訊的聊天記錄，她隱去了布穀影視的具體名稱和敏感資訊，措辭冷靜客觀，以“關注行業誠信，提醒貴司注意潛在用工風險”為名。
另一封，是給湖城當地幾個與何希所在機構有業務往來的品牌方對接人，內容更加含蓄，只提及“聽聞貴司與天籟機構有合作，其員工何希近期行為或有爭議，建議貴司在涉及商業資訊傳遞時加強稽核”，附件是那張咖啡館玻璃反光的高畫質增強對比圖，以及那個與南方娛樂有關聯的商貿公司的簡單背景說明。
郵件傳送前，她最後檢查了一遍措辭和收件人，確認無誤。
然後，她撥通了何希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何希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略誇張的甜膩：“喂，姐？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啦？是不是想通啦，要見見我說的那位……”
“何希，”南雁舟打斷她，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甚麼波瀾，“我給你發了封郵件，到你工作郵箱。另外，也給湖城星璨品牌的李總監，還有悅動文化的王總髮了點東西。建議你現在去看看。”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連呼吸聲都彷彿凝滯。
過了好幾秒，何希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強裝的鎮定：“姐，你……你甚麼意思？發甚麼郵件？你跟我開玩笑吧？”
“是不是玩笑，你看完就知道了。”南雁舟的語氣依舊平淡，“何希，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有些事，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以前在湖城，你幫我，我記得。但後來，你做的那些事，我也都記得。有些線，過了，就是過了。”
“你……你胡說甚麼！我做甚麼了？南雁舟，你別血口噴人！”何希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帶著被揭穿後的驚慌和惱怒。
“我甚麼都沒說，只是發了點你可能感興趣的資料。”南雁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如蟻的車流，“看完了，你就明白了，以後，好自為之。別再聯絡我，也別再打任何不該打的主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
說完，她沒等何希再有任何回應，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並將這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卸下了一個揹負已久的、腐朽的包袱。
沒有快意恩仇的暢快，只有清理掉一塊絆腳石後的、略顯疲憊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