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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匿嬌

距離天恆地產那通帶著陰冷溼氣的警告電話,已經過去了三天。

南雁舟沒讓自己停下來。

她像一根被壓緊的彈簧,積蓄著力量,更深地扎進清河村的肌理。

只是行動更謹慎了,路線是亂的,時間是散的,身邊總跟著人。有時是扛著機器的劉哥,有時是個沉默的、實習生模樣的男生,存在感很低,目光卻機警。

她知道這是陸天景的安排,像一道無聲的屏障,隔開了可能的暗處窺伺,讓她還能在明處,心無旁騖地搜尋真相。

白天,她穿行在即將消失的街巷,耳朵裡灌滿各式各樣的聲音:留守老人絮叨的回憶,租客對未來的茫然,小店老闆不甘的嘆息。

晚上,她守著電腦,將白日的碎片在加密文件裡小心拼接。

陸天景發來的關於天恆地產和錢永強的資料,讓她對“水深”有了冰冷的實感。

壓力是實實在在的,懸在頭頂,可南雁舟心裡那簇火,反而被這壓力鍛得更亮、更穩。

她知道自己在接近核心,每一步都不能錯。

這天下午,剛從一戶堆滿雜物的老屋裡出來,巷口穿堂風吹散了悶熱,也帶來了手機鈴聲。

看到螢幕上“何希”兩個字,南雁舟腳步頓了一下,心裡那點因為連日緊繃而積攢的煩躁,混著一絲早有預料的厭倦,細細地漫上來。

她走到牆根陰影裡,接了。

“喂?”

“姐!”何希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蹦出來,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親暱,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戶外或者人多的場合,“可算打通了!最近給你發微信怎麼老不回呀?在燕城忙甚麼呢?是不是又接了甚麼大專案?”

南雁舟走到更安靜些的角落,聲音平淡:“嗯,是有點忙。在跟一個調查報道。你呢,在湖城怎麼樣?”

“哎呀,別提了!就那樣唄,混日子。”何希的語氣誇張,帶著熟悉的抱怨,“還是你們在首都好,機會多,見世面。哪像我,窩在這個小地方,天天都是一樣的面孔,煩都煩死了。對了,你最近跟陸總還好吧?我看新聞上,他們那行好像競爭挺激烈的?”

話題轉得生硬,直接繞到了陸天景身上。

南雁舟心口那根弦輕輕一繃。

“都還好。行業競爭,哪裡都一樣。”她回答得簡短。

“那就好,那就好。”何希乾笑兩聲,隨即話鋒又是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味道,“姐,我跟你說,我最近在湖城這邊,認識了一個特別厲害的人物!是做私募的,能量特別大,人脈廣得嚇人,跟燕城好多大佬都說得上話。他聽我說起你,在央視,又年輕又有能力,特別感興趣,一直說想認識認識你這樣有潛力的媒體人呢!”

南雁舟沒接話,等著她的下文。

何希似乎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語氣更加“掏心掏肺”:“姐,咱們這麼多年朋友,我才跟你說這些。女人嘛,尤其像我們這樣在外打拼的,眼光一定要放長遠。你現在平臺是好,但央視裡頭,人際關係也複雜吧?上升空間就那麼大,熬資歷多辛苦,要是能多認識些圈外真正有實力的人,多條路,總是好的。你說是不是?”

原來是想牽線搭橋,賣人情,或許還想從中牟利。

南雁舟心裡那點厭煩更深了。

何希在湖城,並不清楚她最近在跑清河村這種硬骨頭,只以為她在央視風光,想借著她的名頭去巴結那位私募大佬。

“謝謝你的好意,何希。”南雁舟的聲音依舊沒甚麼波瀾,“不過我最近報道任務很重,恐怕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拓展新的社交。你的朋友,還是你多聯絡吧。”

“哎呀,你別急著拒絕嘛!”何希聽出她的敷衍,有點急了,“見一面吃個飯的時間總有吧?又不會耽誤你工作。我跟你說,這人手裡資源真的很多,不光是對你工作有幫助,說不定……對陸總公司那邊,也能有點助力呢?現在商場如戰場,多認識個朋友,多條門路,沒壞處的!陸總那邊……最近應該也挺需要各路朋友幫襯的吧?”

最後這句,看似隨口一提,卻帶著試探的鉤子。

南雁舟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何希在湖城,訊息不算靈通,但“陸總公司需要幫襯”這種話,絕不會是空xue來風。是她從別的渠道聽說了布穀影視的近況,還是僅僅基於財經新聞的猜測,想來套她的話,或者藉此增加自己“牽線”的籌碼?

“公司的事,他有他的規劃和分寸。”南雁舟的語氣冷了一分,“我的工作,目前也不需要藉助這樣的朋友。何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真的不需要。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哎,姐!你……”何希還想說甚麼。

“再見。”南雁舟沒再給她機會,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忙音響起,巷子裡的穿堂風似乎更涼了些。

南雁舟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心頭那點因為被打擾而生出的煩躁,漸漸沉澱成一種更深的瞭然和一絲冰涼。

何希還是那個何希,在湖城那個小池塘裡撲騰,眼睛卻始終盯著外面更大的世界,想盡辦法搭橋鋪路,甚至不惜利用舊日那點單薄的情分。

她對陸天景近況的試探,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讓南雁舟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她將手機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也好,這次通話,算是徹底掐斷了何希那邊任何不切實際的念想,也讓她更清楚地看到,有些人,早已走在不同的道路上,連表面的寒暄都顯得多餘而虛偽。

她沒有立刻告訴陸天景這通電話。

何希在湖城,手伸不了那麼長,目前看來更多是自身鑽營。但何希提到的那個私募大佬,以及她話語裡對陸天景公司狀況的隱約試探,還是讓南雁舟留了心。

她編輯了一條簡短的資訊發給周銘。

發完資訊,她抬頭看了看被雜亂電線切割的天空。

燕城的夏日下午,陽光依舊熾烈,可人心之間的算計與涼薄,卻比這暑氣更讓人感到疲憊。

但疲憊只是一瞬,下一刻,她挺直脊背,眼神重新變得清明銳利,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南方娛樂總部頂層那間闊大軒敞的辦公室裡,中央空調將溫度與溼度調節得恰到好處,昂貴的香料在空氣中留下極淡的尾調,隔絕了外界的酷暑與喧囂,營造出一種近乎凝固的靜謐。

方明德坐在寬大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背對著滿牆的書櫃和博古架,手裡捏著幾頁薄薄的紙。

午後偏斜的光線透過特製的玻璃,濾去了刺眼的部分,柔和地鋪在光可鑑人的桌面上,也落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

那幾頁紙,是幾個小時前由他最信任的私人助理親自送進來的。

紙張是頂級的進口棉漿紙,觸感溫潤,帶著幾乎聞不到的、特有的植物清香。上面的內容經過最精煉的提煉,沒有任何多餘的形容詞,只有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像一份過於簡略卻又觸目驚心的病歷。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其中一欄。

那裡附著兩張照片,一張是文化科技新浪潮論壇上媒體席的抓拍,另一張則是不久前某次行業酒會上,一個穿著淺灰色套裝的年輕女子側身與人交談的瞬間。

照片畫素極高,能看清她側臉的弧度,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角。

南雁舟。

這個名字,連同這張被不同角度反覆比對、確認無誤的面孔,在過去一段時間裡,如同投入他平靜心湖的一顆石子。

起初只是微瀾,是論壇上那驚鴻一瞥帶來的、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以及那句關於非遺基金的提問裡,隱含的、超越她年齡和身份的敏銳與力度。

這感覺太過異樣,促使他動用了絕少動用的隱秘渠道,避開所有明面耳目,像翻閱一本塵封多年的舊書索引,去追溯這個名字背後可能隱藏的章節。

現在,索引指向的頁面就在他手中。

履歷清晰,從黎城到燕城,一步一個腳印,堪稱漂亮。

家庭關係一欄,卻簡潔得近乎刺眼:父,不詳。母,南梔。

南梔。

兩個字,像兩枚生鏽的釘子,猝不及防地摁進了記憶深處某塊早已麻木的舊傷疤。

細微的刺痛過後,是遲來的、沉悶的鈍痛,以及隨之翻湧上來的、帶著黴味的塵埃。

南城師大初夏梧桐樹下抱著書本走過的纖細身影,裙襬輕輕拂過落花的瞬間;芳華苑昏黃燈光裡,低頭為他演示工筆梔子花畫法時,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和耳邊細軟的絨毛;還有最後那次,在父親書房外隱約聽到的、她帶著哽咽的哀求,以及隨後她徹底消失的訊息……

那些被他用事業、野心、新的家庭和層層利益關係精心覆蓋、以為早已徹底埋葬的畫面,此刻卻清晰得令人心慌。

他記得,後來父親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句“處理好了”,他也曾試圖尋找,卻如石沉大海。

彼時他正深陷家族內部更為激烈的角力,那份年輕的、不合時宜的心動,在龐大的利益和前途面前,輕飄飄地,就被他親手擱置,繼而遺忘了。

他從未深想她離開時可能的狀態,或者說,不願深想。

他更願意相信,那只是一段無疾而終的青春序曲,被時間的手輕輕合上了樂譜。

可如今,“南梔”這個名字再次出現,附著在一個年齡完全吻合、容貌氣質與她當年十分相似的女孩身上。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嚴絲合縫地指向那個他從未預料、也絕不願面對的可能性。

方明德捏著紙張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細膩的紙面被壓出幾道細微的摺痕。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在他素來冷靜自持的心湖裡渾濁地暈開。震驚是有的,像被人從背後無聲地推了一把。荒謬感隨之而來,命運竟以如此戲劇又冷酷的方式,將過去的線頭重新拋回他面前。

甚至,在那張抓拍照上,看到那雙與記憶中某人神似的、清澈而執拗的眼睛時,他心底最深處,或許曾掠過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界定、更不願深究的、極其細微的悸動。

但所有這些,迅速被更龐大、更現實的陰影所吞噬。

警惕,如同冰冷的蛇,纏繞而上。

南雁舟,她不僅是南梔的女兒,她現在是央視的記者,是陸天景公開承認、關係密切的女友。

陸天景,那個他處心積慮要壓制、吞併的對手,他宏偉藍圖中最礙眼的絆腳石。

他的血脈,竟和他最大的敵人站在了一起。

巧合?

還是某種宿命般的嘲弄,或報復?

方明德的臉色沉靜如水,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從那過於平穩的眉梢和微微下抿的嘴角,窺見一絲山雨欲來的凝重。

他只是將手中的紙頁輕輕放回桌面,指尖在上面無意識地敲了敲,發出極輕的、規律的篤篤聲,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像某種倒計時的秒針。

她知道自己是誰嗎?

從資料看,她隨母姓,父親欄是“不詳”,南梔似乎從未吐露。

但陳秀娥呢?那個在南城有些根基、人脈古怪的老太太,為何對她格外青睞,甚至在央視直播中公然迴護?

陳秀娥,是認識南梔的。她會不會對南雁舟說了甚麼?說了多少?

還有陸天景,他知道嗎?如果不知道,南雁舟的出現是純粹的偶然,還是……別有用心?

如果知道……

方明德眼中掠過一絲冰刃般的寒光。

如果陸天景知道南雁舟是他的女兒,還刻意接近、籠絡,甚至讓她參與到自己與他的對抗中,那這就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針對他方明德個人最脆弱隱私的精準打擊。

是想用這層不光彩的關係要挾他讓步,還是想在關鍵時刻,丟擲這顆“私生女”炸彈,徹底毀掉他的公眾形象和家庭?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他如芒在背。

南雁舟的存在,成了一個完全超出他掌控的、危險的變數。

他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財富、地位、名譽、看似穩固的家庭,都可能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過去,而出現無法預料的裂痕。

尤其是現在,與陸天景的較量正進入最關鍵、也最微妙的相持階段,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對手利用,成為壓垮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需要弄清楚。

必須弄清楚。

方明德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平穩如常,甚至比平時更溫和了一些,只是那溫和底下,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讓老吳來我辦公室一趟。另外,之前提過的、和央視合作那檔關於《匠人匠心》的非遺紀錄片的方案,可以再細化一下,特別是合作團隊的人選,我希望看到更具體的、有分量的名字。我記得是不是有個叫南雁舟的年輕記者,最近在做一個挺有分量的調查報道?或許可以邀請她,以特邀策劃或顧問的身份參與前期研討。找個合適的機會,遞個話過去。”

他需要近距離地、自然地觀察她,判斷她到底知道多少,是甚麼立場,和陸天景之間又到底是怎麼回事。

同時,這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試探,讓她,也讓可能知道些甚麼的人明白,她已經進入了他的視野。有些線,該收一收了。

放下通話器,辦公室重歸寂靜。

陽光在桌面上移動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段距離。

方明德靠進寬大的皮椅裡,閉上眼,指尖依舊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那無聲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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