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夜幕籠罩下,布穀影視頂層那間視野極佳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與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對峙著。
陸天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洛神之戰》專案的突發危機,像一記精準的重拳,打在了布穀影視的要害。特效與音樂核心團隊的集體叛離,技術後路的被卡,不僅帶來了數億投資的巨大風險和難以估量的進度損失,更是在業內傳遞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布穀影視,或者更直接地說,他陸天景,正在被方明德不計代價地圍獵。
資本市場的嗅覺最為靈敏,僅僅兩天,布穀影視的股價已經連續下挫,集團內部某些原本就對他“不務正業”搞文娛頗有微詞的老古董,更是將此事作為攻擊他戰略失誤的“鐵證”,在陸豐城耳邊吹風不止。
內憂外患,壓力如山。
但陸天景的臉上,除了連軸轉熬夜帶來的一絲疲憊,並無太多驚慌失措。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的不是恐懼,而是被徹底激怒後的冰冷火焰,以及一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般的、近乎殘酷的冷靜興奮。方明德的出手狠辣,證實了他的某些猜測,也意味著這場較量,已經到了刺刀見紅的階段。
退縮?那從來不在他的選項之中。
“陸總,”特助周銘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臉色凝重中帶著一絲振奮,“新加坡視界巔峰工作室那邊回訊了,確認可以緊急接盤《洛神之戰》至少60%的特效體量,但報價比幻影高了35%,而且要求預付50%。另外,韓國數字魔法公司對剩下部分感興趣,但需要我們的技術團隊全程深度配合,他們擔心不熟悉我們之前的渲染流程。”
“答應他們。”陸天景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回到寬大的辦公桌後,“溢價部分,從我的個人投資基金裡走。預付沒問題,但合同條款要卡死,延期交付的違約金給我加到最高,技術配合小組今天之內必須組建完畢,由李工帶隊,帶上所有核心資料資產和備份,飛新加坡。告訴他們,這不是合作,是打仗,後勤和情報必須無條件共享。”
“明白!”周銘迅速記錄,“還有,旅美作曲家陳莉老師那邊,他的經紀人剛剛發來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但對劇本的歷史考據和人物小傳提出了非常細緻的要求,需要我們的文學總監直接對接溝通。時間上,他要求至少兩個月的創作期,這比我們原計劃……”
“給他。”陸天景打斷,“原計劃已經作廢了。告訴陳老師,藝術上我們給予最大限度的尊重和自由,只要他肯接,時間和要求都可以談。必要的話,我可以親自飛一趟美國。音樂是這部劇的魂,魂不能散。”
周銘再次點頭,快速在平板電腦上敲擊記錄。他跟隨陸天景多年,深知這位年輕老闆的風格。越是危急關頭,決策越是果決凌厲,甚至有些……不計成本。
但正是這種魄力,才讓布穀影視在短短數年間從無到有,成為業界不容小覷的力量。
“另外,”陸天景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正是周銘之前提交的、關於方明德“明德傳統文化保護基金”的初步研判報告,“你讓法務部和市場分析組,重點盯一下這個基金首批宣稱要資助的專案名單。特別是其中那個南城非遺影像數字檔案館的籌建計劃。方明德是南城人,這個專案落點也在南城。查一下這個專案的具體執行方、擬邀的專家顧問名單,尤其是……有沒有南城師範大學,或者早年與南城文化界、特別是芳華苑之類舊地有淵源的老學者、老藝術家被納入其中。”
周銘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陸總這是要將商業反擊與南小姐正在私下調查的舊事線索結合起來,雙線並進。
“是,我立刻去辦。還有,陸董那邊,剛剛劉副總又召集了幾個部門負責人開小會,內容……還是老生常談,強調集團資源要聚焦主業,防範新興業務風險。”
陸天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淡、近乎譏誚的弧度。
“讓他們開。聲音大,不代表有道理。集團上半年的財報,地產和金融板塊的增長率是多少?布穀在現金流吃緊前,對集團品牌溢價和未來增長曲線的貢獻評估報告,再整理一份,做得漂亮點,直接發給幾位獨立董事。還有,”他頓了頓,眸色轉深,“我讓你留意的那家離岸公司恆星科技,對集團H股的增持,到哪個比例了?”
“已經接近4.8%,非常接近舉牌線了。操盤手法很老道,分散在多個席位,如果不是我們一直盯著,很難發現。”周銘低聲道。
“很好。”陸天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彷彿在彈奏一曲無形的進攻樂章,“讓我們在海外的那位朋友,可以開始偶然地接觸一下幾位對陸氏集團近年決策不太滿意的機構股東了。不必說得太明,只需暗示,如果有更懂現代企業管理、更能為股東創造長遠價值的領導者出現,他們手中的投票權,將會變得非常有價值。”
“我立刻安排。”
周銘心領神會,隨即又有些擔憂,“陸總,方明德這次來勢洶洶,不惜血本,我擔心他還有後手。而且,南小姐那邊……”
提到南雁舟,陸天景冷峻的神色才稍稍融化,染上一絲真實的凝重。
“她下週要開始清河村的深入調研了。你安排兩個人,要生面孔,機靈點,遠遠跟著,確保她的安全,但絕不能干擾她的工作,也不能讓她發現。”他揉了揉眉心,“另外,王導介紹的那位南城文化局的趙老先生,你儘快把詳細背景資料,尤其是退休前後的具體情況,還有他家裡直系親屬的社會關係,都摸清楚。阿舟如果真要去接觸,我們必須確保對方是安全的,至少,不是方明德有意放出來的餌。”
“是,陸總。”周銘應下,正要離開,又被陸天景叫住。
“等等。”陸天景走到窗邊,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河,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給方明德送一份禮物。”
“禮物?”周銘微愣。
“他不是喜歡挖人嗎?把他正在秘密接觸、想挖去負責南方娛樂新設立藝術品投資部的那位蘇富比前亞洲區副總裁,威廉·陳的資料,以及威廉·陳最近正在處理的幾件……涉及來源爭議的古代書畫委託的模糊資訊,用匿名的、無法追溯的方式,送給他的那位準岳父家,還有他一直想巴結的某位主管文化的領導。記住,資訊要模糊,但要足夠引起警惕和猜疑。”陸天景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冰冷的鋒芒。
方明德想用資本和資源碾壓他,他就還以更隱秘、更誅心的手段。
你不是想洗白上岸,打造文化慈善家人設,並鞏固政商關係嗎?我就在你最看重的領域,埋下一根刺。這根刺未必能立刻傷筋動骨,但足以讓他分心,讓他不敢再如此肆無忌憚。
周銘背後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對老闆手段的敬畏。“明白,我會處理得乾乾淨淨。”
辦公室重新恢復寂靜。
陸天景重新坐回椅子上,開啟電腦,螢幕上是一份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和幾個關鍵人物的關係圖譜。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在錯綜複雜的線條和名字間遊走。
方明德,你以為搶走我幾個人,卡住我一個專案,就能讓我方寸大亂?你錯了。
這隻會讓我更清楚地看到你的弱點,你的焦慮,以及你試圖掩蓋的過去。
阿舟的身世之謎,如同一把雙刃劍,懸在雙方頭頂。方明德越是急切地打擊他,越是證明其心虛。
而他陸天景要做的,就是穩住陣腳,化解明槍,埋下暗樁,同時為阿舟可能的探尋掃清障礙,提供支援。
夜色更深,陸氏頂樓的燈光,久久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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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舟站在清河村邊緣一棟尚未完全拆除的舊樓天台上,額前的碎髮早已被汗水浸溼,黏在面板上。
攝像劉哥正扛著機器,小心翼翼地拍攝著這片正在被推土機和鋼筋水泥吞噬的、擁擠而生機勃勃的“都市褶皺”。
腳下,是迷宮般的狹窄巷道、斑駁的磚牆、肆意生長的屋頂綠植,以及晾曬在竹竿上、色彩鮮豔的衣物。
遠處,嶄新的商品房樓盤已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目的光,與這片低矮雜亂的區域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遠處工地的噪音,以及一種屬於市井生活的、複雜的氣味。
過去一週,她和劉哥幾乎泡在了這裡。
走訪了二十幾戶尚未簽約搬遷的釘子戶,大多是老人、外來低收入租戶和經營著小本生意的家庭。
也接觸了街道拆遷辦的工作人員、專案開發商的代表,甚至旁聽了一場由幾位法學學者和社群工作者組織的、關於拆遷補償標準的普法講座。
她筆記本上記滿了各種聲音:
老人抹著眼淚訴說對住了半輩子老屋的不捨和對安置房遙遠的惶恐;租戶焦慮地計算著不斷上漲的房租和可能無處可去的困境;小店主憤慨地展示著評估公司給出的、遠低於預期的商鋪補償價目表;街道幹部疲憊地解釋著政策尺度和推進難度;開發商代表則一再強調專案的合法合規與對城市更新的貢獻……
資訊龐雜,情緒紛亂,利益交織。
南雁舟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也感到了無形的壓力。
要在這片喧囂中釐清脈絡,找到真實、客觀、有力量的敘事角度,並不容易。
但每一次訪談,每一次傾聽,都讓她更清晰地看到這個議題背後,關乎生存、公平與城市記憶的厚重核心。
這天收工較早,她和劉哥在一家即將關門的老舊茶館裡,就著大碗茶整理素材。
手機震動,是陸天景發來的訊息,只有簡短几個字:【L:陳麗老師同意接《洛神之戰》配樂,明早簽約,特效團隊也就位,加班趕工。你記得吃飯,注意休息。】
南雁舟看著這條訊息,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似乎鬆了鬆,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容。
她知道他那邊必定是經歷了難以想象的斡旋與努力,才能在這短短時間內穩住陣腳。
【雁南飛:太好了。你也注意休息,別熬太狠。】
剛放下手機,另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個陌生的南城區號。
南雁舟心頭一跳,接起。
“喂,您好,請問是央視的南記者嗎?”一個略帶蒼老、但中氣還算足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南城口音。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我姓趙,趙伯鈞。你們王主任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可能會來南城,想了解點以前老南城文化界的事兒?”對方語速不快,但很直接。
南雁舟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她立刻坐直身體,語氣恭敬:“趙老師您好!我是南雁舟。是的,我目前在做的一個報道,可能涉及一些歷史文化街區的背景,另外我個人也對南城過去的文化氛圍很感興趣,聽王導說您是活字典,所以冒昧想請教您。不知您甚麼時候方便?”
“我一個退休老頭子,天天都方便。”趙伯鈞在電話那頭似乎笑了一下,但笑聲裡有些別的意味,“不過,南記者,你要問的,恐怕不只是甚麼歷史文化街區吧?王胖子在電話裡跟我支支吾吾,只說你這小姑娘認真,想了解點實打實的舊事。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你直說吧,想打聽甚麼?或者,想打聽……誰?”
南雁舟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這位趙老師,果然如王導所說,脾氣耿直,眼光也毒辣。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面對這樣的老人,坦誠或許是最好的策略,當然,需要把握好分寸。
“趙老師明察。”她放低聲音,確保不遠處的劉哥聽不清,“不瞞您說,除了工作,我確實有些私人原因,想了解一些……很多年前的舊事。可能涉及八十年代末,南城文化圈的一些人和地方,比如……芳華苑。”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趙伯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比剛才低沉了許多,也嚴肅了許多:“芳華苑……那可是個是非之地。早就沒了,連地皮都換了幾茬主人。南記者,你年紀輕輕,打聽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做甚麼?那裡頭的水,當年就渾,現在……只怕更渾了。”
“我知道可能涉及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南雁舟斟酌著詞句,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帶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氣,“但我有必須瞭解的理由。這對我……很重要。趙老師,如果您知道些甚麼,關於那時候經常出入那裡的一些人,特別是一些……年輕的學生,還有南城本地一些有頭有臉的家族子弟,比如……方家,能不能……告訴我一些?任何細節都好。”
“方家……”趙伯鈞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你果然是為這個來的。南記者,聽我一句勸,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是負擔,是麻煩,搞不好……還會惹禍上身。方家現在是甚麼光景,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知道。”南雁舟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正因為我大概知道,我才更需要了解。趙老師,我不是要做甚麼,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關於我自己的事。”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極輕,卻彷彿用盡了力氣。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久到南雁舟幾乎以為訊號中斷了。
終於,趙伯鈞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彷彿承載了無數過往歲月的塵埃與唏噓。“罷了……看來是躲不過。你既然都問到這份上了……下週三下午,三點,南城老圖書館旁邊的聽雨閣茶樓,二樓最裡面的包廂。我等你。只此一次,過後不要再找我。還有,”他語氣陡然嚴厲,“你一個人來。別帶亂七八糟的人,也別錄音錄影。我只說我知道的,信不信由你。”
“謝謝您,趙老師!”南雁舟立刻答應,“我一定準時到,一個人。”
結束通話電話,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心跳如擂鼓,既因為找到了可能的知情者而激動,也因為趙伯鈞話語中透露出的凝重與警告而感到不安。
她知道,下週三的會面,可能將她一直試圖釐清、卻又隱隱懼怕的過去,撕開一個口子。
“雁舟,怎麼了?臉色這麼嚴肅?”劉哥收拾好裝置,走過來問道。
“沒事,劉哥,一個工作上的電話。”南雁舟迅速調整表情,笑了笑,“素材整理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明天還得去拆遷辦補充幾個資料。”
坐車回城的路上,南雁舟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她拿出手機,點開與陸天景的對話方塊,指尖在螢幕上方懸停。
告訴他嗎?關於趙伯鈞的約定?
她知道,如果說了,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安排人保護,或者瞭解更多資訊。
但趙伯鈞明確要求“一個人”,而且……這是屬於她母親的往事,是她必須獨自去面對、去理解的過去。
她不想再把陸天景更深地拖入這團可能更加危險的迷霧。
最終,她只是發了一條與工作相關的資訊,彙報了今天的調研進展,沒提南城趙伯鈞的事。
有些路,註定要自己先走一段。
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揭開第一層紗。
她相信陸天景,也依賴他的力量,但在這件事上,她想先靠自己的雙腳,去丈量母親曾經走過的路,去感受那份可能存在的、冰冷而沉重的真實。
夜色漸濃,車子駛入燈火通明的城區。
南雁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斷浮現母親那幅清雅的梔子花,以及陳秀娥提起“方”字時凝重的眼神。
無論等待她的是甚麼,她都已做好準備。
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她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