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燕城的暑氣依舊蒸騰，但風中已隱約帶上了一絲早秋的銳利。
南雁舟的辦公室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又悄悄向外探出了一大截。
她正對著電腦螢幕，逐字逐句地推敲著“清河村”深度調查報道的第二版策劃案。
案頭堆滿了從規劃局、街道辦收集來的政策文件影印件，以及她自己前兩週數次深入清河村，與留守老人、租戶、小商戶交談後整理的厚厚一摞訪談筆記。
玻璃門被輕敲兩下，專題部主任王導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慣常的嚴肅，但眼中有一絲掩不住的欣賞：“小南，策劃案馬主任和我都看過了，切入點抓得好，問題意識強，前期調研也紮實。臺裡領導原則上同意了，但提醒你，這個題材敏感，務必證據確鑿，把握分寸。下週，你和攝像小劉先去，把前期鏡頭和補充訪談做了，注意安全，也注意方法。”
“明白，王導。我會注意的。”南雁舟站起身，鄭重應下。
這不僅僅是任務，更是她證明自己、實現新聞理想的戰場。
她必須全力以赴。
王導點點頭，正要離開，又想起甚麼似的，回頭低聲道：“對了，你之前提過想找些瞭解當年南城老文化圈情況的人？我有個老朋友，退休前在南城文化局工作了大半輩子，算是活字典。姓趙，脾氣有點怪，但肚子裡真有貨。你要是去南城出差或調研，我可以幫你引薦一下，看他願不願意聊。”
南雁舟心頭一震。
她正愁如何進一步查證母親與方明德在南城可能的交集，“芳華苑”的線索模糊不清，如果能找到當年的親歷者或知情者……
她立刻收斂情緒，露出感激的笑容：“太謝謝您了，王導！如果有機會去南城，我一定去拜訪趙老師。”
王導擺擺手，走了出去。
南雁舟坐回椅子，心緒卻有些起伏。
王導這順手的人情，是單純的惜才，還是隱約察覺到了她私下在調查甚麼？
她搖搖頭，暫時按下疑慮。
當務之急，是“清河村”的報道。
只有先在這個戰場上站穩腳跟，贏得真正的職業聲譽和話語權，她才更有底氣去面對那些過去。
她拿起手機，想和陸天景分享一下策劃案透過的好訊息，順便問問王導提到的這位趙老先生，他那邊有沒有甚麼渠道可以提前瞭解下背景。
電話撥通，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阿舟？”陸天景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正在快步走動，但依舊沉穩，“我正要打給你。稍等，我進辦公室。”
幾秒後，背景雜音消失，陸天景的聲音清晰起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策劃案透過了？恭喜。”
“嗯，下週就開始深入調研。”南雁舟聽出他聲音裡的異樣，心提了起來，“你那邊……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是陸天景略顯低沉的聲音：“方明德動手了，比預想的快，也……更狠。”
原來，就在南雁舟埋頭於“清河村”策劃案的同時，陸天景與方明德在商場上的暗戰，已經升級為明火執仗的交鋒。
布穀影視籌劃了近兩年、斥巨資打造，旨在衝擊年度現象級的古裝歷史正劇《洛神之戰》，原本已進入後期製作的關鍵階段，特效、配音、配樂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這部劇不僅集結了布穀最頂尖的製作團隊和演技派陣容，更是陸天景佈局精品內容、提升公司品牌高度的關鍵一子。
然而，就在三天前，為該劇承擔了超過40%CGI特效工作的國內頂級視效公司，其核心創始人兼技術總監，帶領整個核心渲染團隊共七人，集體遞交辭呈，閃電加盟了南方娛樂旗下新成立的靈境視效。
幾乎同時，原本已談妥、為《洛神之戰》創作原創配樂和主題曲的著名音樂人突然毀約，寧可支付高額違約金，也轉投了南方娛樂另一部同題材網路大電影的懷抱。
這顯然是蓄謀已久、精準打擊的挖角。
特效和音樂是歷史正劇的“靈魂”所在，核心團隊被釜底抽薪，不僅意味著《洛神之戰》專案進度將嚴重受阻，面臨無法按期播出的違約風險，更致命的是，缺失了靈魂的劇集，其藝術品質和市場競爭力將大打折扣，前期數億投資可能面臨鉅額虧損。
“不僅是挖角，”陸天景的聲音裡透著冰冷的怒意，“靈境視效剛剛宣佈，拿到了歐洲一個頂級渲染軟體的獨家大中華區代理權和深度技術支援協議。而這個軟體，正是我們《洛神之戰》專案深度依賴的核心工具。對方這一手，是連我們的技術後路都想堵死。”
南雁舟聽得心驚肉跳。
她雖不直接涉足商業，但也明白這對布穀影視，對陸天景是多麼沉重的一擊。“他們怎麼能……這麼明目張膽？違約金呢？競業協議呢？”
“違約金方明德替他們付了，三倍。競業協議有漏洞，他們鑽了空子，或者……方明德有把握擺平可能的法律糾紛。”陸天景冷笑一聲，“他在用錢開路，用資源碾壓，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打掉《洛神之戰》，重創布穀的現金流和業界信譽，讓我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那你現在……”南雁舟的聲音充滿了擔憂。
“應對。”陸天景言簡意賅，但南雁舟能想象到他此刻緊鎖的眉頭和高速運轉的大腦，“特效部分，已經在聯絡備選團隊，包括韓國和新加坡的工作室，成本會增加，週期會拉長，但不是絕路。音樂這邊，我親自在談一位旅美的作曲家，雖然時間更緊，但藝術風格或許更獨特。最麻煩的是那個軟體代理權……技術封鎖這一手，確實毒辣。”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帶著安撫：“別擔心，阿舟。這些都在我的預料之中，只是來得比我預計的更快更猛。方明德急了，或者說，他感覺到了某種威脅，所以想用這種方式速戰速決，逼我犯錯，或者逼陸豐城那邊給他更多支援。”
南雁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她明白陸天景所說的“威脅”是甚麼。
方明德在論壇上對她異常的關注，可能已經讓他產生了某種警覺。
自己的調查，陸天景的反擊，或許都讓方明德感到了不安，促使他提前發動了更猛烈的攻勢。
“是因為……我嗎？”她低聲問，喉嚨有些發乾。
“別瞎想。”陸天景立刻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這是商業競爭，骯髒但常見。即使沒有你，我和方明德也遲早有這麼一戰，他只是找到了一個他認為合適的時機和藉口而已。你好好做你的報道，注意安全，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
他的安慰讓南雁舟心頭微暖，但無法完全驅散那沉重的負疚感。
她總覺得，自己的存在，像是一根導火索，加速了這場本就不可避免的戰爭的爆發，並且讓陸天景承受了更直接、更猛烈的攻擊。
“我這邊沒事，你專心處理公司的事。”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對了，我們王導介紹了一位南城文化局退休的老先生，說可能對了解以前南城文化圈的情況有幫助。你那邊……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趙伯鈞的老人？”
“趙伯鈞？”陸天景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名字有點耳熟……我想想。南城文化界的老人，早年好像還參與過一些民間文藝的搶救整理工作，後來……似乎因為性格耿直，得罪了人，提前退了？具體不太清楚。我讓周銘查一下，你打算去南城？”
“看清河村的進度。如果有必要，我會申請出差。”南雁舟說。她確實想去南城，不僅是為了“清河村”報道中可能涉及的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議題，更是為了那個深藏心底的目的——
靠近母親當年生活過的地方，尋找可能存在的、關於過往的蛛絲馬跡。
“去的話，提前告訴我，我安排人……”陸天景話沒說完，就被南雁舟輕聲打斷。
“阿景，”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件事，我想自己先試試。用我自己的方式，記者的身份。你那邊壓力已經很大了，我不想再讓你分心。放心，我會很小心的。”
陸天景沉默了幾秒，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好。但答應我，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停止，聯絡我，不要單獨冒險。”
“我答應你。”南雁舟鄭重地說。
結束通話電話，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空調單調的送風聲。
南雁舟望向窗外，天空是高遠的藍，陽光熾烈。她彷彿能看到城市的另一頭，陸天景正身處沒有硝煙的戰場，運籌帷幄，應對著來自方明德的兇猛攻勢。
而她，也即將踏入另一個戰場，那裡有亟待揭露的現實，也有塵封的往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螢幕上清河村的策劃案。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等待被傾聽的故事，此刻彷彿有了更重的分量。
這不僅是一篇報道，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面對一切風浪時，最堅實的甲板。
方明德的出手狠辣而迅速，但這並沒有嚇倒她，反而激起了她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
母親當年能獨自面對那麼大的壓力生下她、撫養她，難道自己連查明真相、守護所愛的勇氣都沒有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種種情緒，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
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