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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匿嬌

聽雨閣茶樓位於南城老城區一條僻靜的巷弄盡頭,是座真正的老房子,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空氣裡常年浮動著陳年茶葉、舊書和老木頭混合的氣息。

週三下午三點,南雁舟準時推開二樓最裡間包廂的雕花木門。

趙伯鈞已經到了。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滌卡中山裝,頭髮花白稀疏,但背脊挺得筆直,正對著窗外一叢綠竹出神。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南雁舟,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趙老師,您好,我是南雁舟。”南雁舟微微躬身,在他對面的老式圈椅上坐下。桌上已擺好一套素淨的白瓷茶具,一壺水在紅泥小爐上咕嘟作響。

“嗯。”趙伯鈞應了一聲,沒動,只是看著她,彷彿在透過時光打量另一個身影。良久,他拿起茶夾,慢條斯理地燙杯、洗茶、沖泡,動作帶著老派文人的一絲不茍。“南記者,你很準時。”

“應該的。”南雁舟雙手接過他遞來的小茶杯,清冽的茶香撲鼻。

“你上次在電話裡說,想了解芳華苑,還有方家。”趙伯鈞沒兜圈子,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有些低,彷彿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寂靜與舊日塵埃,“我能告訴你的不多,而且,有些事,我也沒有親眼見過,只是聽說。你想從哪裡聽起?”

“趙老師,您方便的話,就從您知道的、關於芳華苑和經常出入那裡的年輕人說起吧。特別是……大約在1988、89年那會兒。”南雁舟的心提了起來,指尖微微用力捏著溫熱的杯壁。

趙伯鈞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陷入回憶。

“芳華苑啊……那是八十年代中後期,南城一幫自詡風雅的文人、畫匠、還有一些家境不錯的青年學生,湊份子弄起來的私人茶聚場所。地方不大,但佈置得雅緻,常有詩會、畫評、小型的音樂沙龍。那時候風氣漸開,年輕人嚮往外面,喜歡談文化、談藝術、談理想。芳華苑算是南城地面上,為數不多能聚起這麼一撥人的地方。”

“那裡頭,三教九流都有。有真心愛藝術的,也有附庸風雅的,更有些……是借這個地方,擴充套件人脈,甚至行些不太光彩的便利。”趙伯鈞頓了頓,看了南雁舟一眼,“方家的三小子,方明德,那時候就是那裡的常客之一。他家裡背景硬,本人也念過幾年大學,腦子活絡,能說會道,在那種場合很吃得開。畫畫、品茶、談文藝理論,都能插上幾句,很受一些年輕女孩的……仰慕。”

南雁舟的呼吸屏住了。

“大概就是八八年底,八九年初那陣,”趙伯鈞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講述往事的沉緩,“芳華苑新來了一個女孩,是南城師範大學中文系的大一新生,叫……南梔。”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南雁舟的心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端著茶杯的手指,指節已然微微泛白。

“那女孩我見過一兩次,印象很深。長得清秀,不是那種乍眼的漂亮,是耐看,有書卷氣。話不多,但眼神乾淨,聽得認真。字寫得好,據說畫畫也有靈氣。方明德……對她很上心。”趙伯鈞的敘述很客觀,甚至有些冷漠,但南雁舟能聽出那平靜語調下暗藏的波瀾。

“那段時間,方明德去芳華苑去得格外勤,經常能看到他和南梔坐在角落,低聲交談,或者一起看畫、評詩。大家都覺得,方家三少這次是動了真心,畢竟那女孩和他平時接觸的那些不太一樣。南梔……似乎對他也頗有好感。才子佳人,在當時那個環境裡,算是一段佳話。”

佳話?

南雁舟心裡冷笑,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但是,”趙伯鈞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下來,“好景不長。大概到了八九年的春夏之交,南梔突然就不再去芳華苑了。問起來,有人說她家裡有事,休學回老家了。也有人說……是身體不好。方明德那陣子脾氣也變得很糟,在芳華苑發過幾次火。再後來,大概過了一年多?我又在一次很偶然的場合,遠遠看到過南梔一次。她回學校了,人瘦了一大圈,幾乎脫了形,低著頭匆匆走過,誰也不看,和之前判若兩人。而方明德……那時已經開始跟著家裡學著做生意,很少在芳華苑那種清談的地方露面了。兩人之間,再沒見有過交集。”

包廂裡寂靜無聲,只有爐火上水將沸未沸的微響。

南雁舟感到喉嚨發乾,胸口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慌。

趙伯鈞寥寥數語,勾勒出的,是母親短暫而悲劇的初戀,是方明德可能的始亂終棄,是母親獨自承受苦果後黯然神傷的輪廓。

“後來呢?”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沙啞,“關於南梔老師……畢業後的事,您還知道嗎?她……有沒有提起過甚麼?或者,方家……有沒有人再找過她?”

趙伯鈞搖搖頭,嘆了口氣:“畢業後她就離開了南城,聽說回了老家了。我和她沒有私交,後來也再沒見過。至於方家……”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南雁舟,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瞭然,“南記者,你姓南。你打聽這些,如此執著……你和南梔,是甚麼關係?”

該來的問題,終究來了。

南雁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她放下茶杯,挺直了脊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南梔,是我的媽媽。”

儘管早有猜測,趙伯鈞的眼皮還是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著南雁舟,彷彿要在她臉上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跡,又像是在評估這個真相帶來的重量與風險。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複雜難明。

“果然……難怪,眉眼間確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神韻。”他低聲說,隨即神色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帶上了警告,“孩子,既然你是南梔的女兒,那我更要勸你一句,到此為止吧。方明德如今是甚麼人物,你比我清楚,當年的事,無論孰是孰非,都已經過去了。你母親選擇離開,把你撫養長大,就是希望你能遠離這些是非。你現在知道了,心裡有個數就好,千萬別再深究,更別想著去認甚麼親,或者討甚麼公道。那隻會給你,給你現在的生活,帶來無窮的麻煩,甚至……危險。”

趙伯鈞的警告,與陳秀娥如出一轍。

南雁舟能感受到那份善意背後的凝重。她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澈與堅定。

“趙老師,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也謝謝您的提醒。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打聽這些,不是為了認親,也不是為了討公道。我只是……想了解我母親曾經經歷過甚麼。知道了,才能更好地面對現在,保護好自己,和我在乎的人。”她頓了頓,補充道,“今天您說的話,出您之口,入我之耳,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是從您這裡聽來的。再次感謝您。”

她的冷靜和清醒,似乎讓趙伯鈞有些意外,也稍稍放心了些。

老人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拿起茶壺,默默地為她續滿了茶杯。

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南雁舟知道,從趙伯鈞這裡,她已經得到了最接近真相的拼圖。

母親與方明德在芳華苑的短暫交集,母親後來的消失與歸來,方明德的轉變……時間線、人物關係、事件輪廓都已清晰。

剩下的,是關於“那封信”,關於方傢俱體態度的細節,或許永遠也無法從旁人口中得知了。

但那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母親曾經勇敢地愛過,也獨自吞嚥了苦果的

方明德在母親生命裡,扮演的是一個並不光彩、甚至可能冷酷的角色,她自己身上流淌的一半血緣,來自一個複雜而需要警惕的源頭。

這就夠了。

離開聽雨閣時,天色尚早。

南城的陽光透過古老的香樟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南雁舟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起初有些沉重,但漸漸地,越來越穩,越來越輕。

她沒有立刻回燕城,而是循著手機地圖,找到了早已不復存在的“芳華苑”原址。

那裡現在是一家連鎖咖啡店,明亮的玻璃窗後,坐著忙碌的都市男女,無人知曉幾十年前,這裡曾發生過怎樣一段改變了一個女孩一生軌跡的故事。

她站在街對面,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匯入人流。

母親的往事,像一本合上的舊書,她終於翻開了最重要的幾頁,讀懂了其中的悲歡與堅韌。

她拿出手機,訂了最近一班回燕城的高鐵票。

是時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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