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經過那次直播救場的事,南雁舟在臺裡愈發受到重視。
她內心很清楚,那場直播她的表現並不算好。
但結果呈現出來就是如此。
南雁舟是功臣。
她因此被調到了節目部,負責主持一檔《走進非遺文化》的新節目。
節目是錄播,每週六晚八點半,定時播出。
演播廳鎂光燈的灼熱與慶功宴的喧囂,在南雁舟踏進央視大樓那間屬於她的、尚且帶著新傢俱氣味的小辦公室時,便徹底被隔絕在外。
窗明几淨,一盆綠蘿在晨光裡舒展著葉子,安靜得只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桌上攤開著昨天直播的覆盤筆記,紅色筆跡密密麻麻,標註著語速、切入點、臨場反應的得失。
王導的回覆郵件靜靜躺在收件箱裡,語氣客觀,指出了幾個現場節奏把控和追問深度上的具體問題,最後附上了幾篇經典的訪談案例連結。
南雁舟泡了杯清茶,逐字逐句地看,心裡那股因“成功”而泛起的虛浮感,被紮實的、亟待填補的專業溝壑壓了下去。
手機在桌面震動,打破了寧靜。
螢幕上跳動著“何希”的名字。
南雁舟指尖頓了一下,才滑開接聽,語氣是慣常的平和:“喂,小希?”
“姐姐!恭喜你啊!”何希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依舊是那種甜美中帶著誇張熱情的調子,“我看了直播回放!太棒了!你現在可是央視的大紅人了!陳秀娥老師啊,多少媒體想採都採不到,居然跟你聊得那麼投緣!我就知道我們姐最厲害了!”
一連串的讚美,密集得讓人插不進話。
南雁舟聽著,嘴角禮貌性地彎了彎,眼底卻沒甚麼笑意。
這樣的電話她接過太多,每一次“真心”的祝賀背後,似乎都藏著她沒能立刻領悟的潛臺詞。
但何希不一樣,何希每次打電話都只是分享她的開心。
“只是運氣,陳老師願意配合。”她等何希的聲浪稍歇,才溫聲回應。
“哎呀,你就別謙虛啦!”何希嗔怪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濃濃的煩惱和親暱的抱怨,“哪像我啊,都快愁死了。姐,你是不知道我現在這個公司,簡直沒法待了!”
南雁舟微微向後,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覆盤筆記的邊緣輕輕划動,聽著。
何希如今在一家勢頭不錯的MCN機構做商務,負責對接網紅和品牌。
這是南雁舟給她出的主意,在餐廳做服務員又累工資又不高,但何希學歷不高,不知道還能做甚麼好一點的工作。
當時聽著何希吐槽,南雁舟順嘴說了一句,沒想到何希真的去了。
據何希說,公司內部鬥爭厲害,上司搶功,同事使絆,分配給她的都是些難啃的骨頭,累死累活還不出業績。
“再這樣下去,別說升職加薪了,年底KPI不達標,說不定就得滾蛋。”她的聲音低落下去,透著真實的焦慮。
南雁舟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急於安慰。
她瞭解何希,一般她自己訴苦後,又會自我開導。
但何希的語調製得神秘而熱切起來:
“姐,我聽說……陸總那邊,最近是不是在佈局新媒體賽道啊?就是那種短劇、互動影片之類的?”
南雁舟眸光微凝,劃過一絲不解。她語氣不變:“阿景工作上的具體規劃,我通常不過問。你知道的,我們儘量公私分開。”
“哎呀,我懂我懂!”何希連忙說,帶著一副“我完全理解”的口吻,“不過咱們這關係,又不是外人。我就是想啊,如果陸總那邊真的有好專案,需要靠譜的商務或者運營,你能不能……幫我遞個話?或者,把那邊相關負責人的聯絡方式推給我也行啊!我保證,我的能力絕對沒問題,就是現在這個平臺太坑了,發揮不出來。”
她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切的、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姐姐,我現在真的太難了,就指望能有條好點的出路。你幫幫我,對你來說就是一句話的事,對陸總來說也就是多看一眼簡歷的事,但對我可能就是改變職業生涯的機會啊……姐,我在湖城就認識你一個人了……”
“小希,”南雁舟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清晰的邊界感,“我理解你現在工作不順心,想換個環境。不過,布穀影視或者阿景其他業務板塊的招聘,都有非常正規的流程和HR部門。如果你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我建議你整理好作品和簡歷,透過官方渠道投遞。以你的資歷,拿到面試機會應該不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何希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官方”的回答。
她的熱情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洩掉了一些,但很快又鼓譟起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埋怨:“官方渠道……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種海投簡歷,石沉大海的太多了!哪有內部推薦快啊?咱們這關係,你就不能……行個方便嗎?”
“正因為是朋友,我才更覺得,你應該靠自己的實力拿到那個位置。”南雁舟的聲音沉靜而堅定,像潺潺流水,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力道。
她頓了頓,繼續道,語氣更像是一種朋友間的懇切分析:“而且,新媒體領域變化快,壓力也大。布穀如果真佈局這一塊,初期肯定是探索階段,需要能抗壓、能開荒的人。你現在覺得累,如果換到一個從零開始、前途未卜的新團隊,壓力只會更大。我覺得,或許你可以先冷靜評估一下,是現在的平臺真的沒有空間,還是你暫時遇到了瓶頸,需要調整策略去突破?”
何希徹底不說話了。
聽筒裡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南雁舟知道,這番話並不中聽,甚至可能讓何希覺得她在推脫、在說教。
但她還是說了。
真正的朋友,或許不該只是共享樂,更應該在對方可能行差踏錯、試圖依賴捷徑時,給出清醒的提醒。
儘管,這提醒可能不被接受。
“……好吧,你說得也對。”良久,何希才幹巴巴地回應,語氣裡的熱絡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勉強的、帶著隔閡的順從,“那我再看看。你先忙吧,不打擾你了。”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響起。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綠蘿的葉子在空調微風下輕輕搖曳。
南雁舟放下手機,輕輕嘆了口氣。
心裡有些發悶,但並不後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上如織的車流。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奔波,尋找向上的路徑。
她理解何希的焦慮,機會轉瞬即逝,壓力無處不在。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每一步都走得紮實,握在手裡的,只能是屬於自己的本事。
她回身,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王導郵件裡提到的一個案例連結。
那是多年前一位調查記者深入虎xue、揭露黑煤窯的訪談實錄。
沒有捷徑,沒有僥倖,只有步步為營的勘察、抽絲剝繭的追問,和置於死地而後生的勇氣。
她的路,從來就不是,也不該是“一句話的事”就能鋪就的。
下午,南雁舟被馬主任叫去開會,討論下一個系列專題的初步構想。
散會後,她在茶水間遇到了一位面生的女同事,對方主動微笑打招呼。
“南老師,昨天直播我看了,特別棒。尤其是中間那段關於手工刺繡‘慢工出細活’與現代社會‘快節奏’之間張力的探討,角度抓得真好。”
南雁舟認出這是專題部的一位資深策劃,姓蘇,以思路犀利著稱。
她謙遜道:“蘇老師過獎了,是陳老師的話有深度,引發了思考。”
蘇策劃端著咖啡,倚在料理臺邊,閒聊般說道:“陳秀娥老師是出了名的有風骨,但也挑剔。她能跟你聊開,不容易。不過,”她話鋒微轉,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陳老師最近好像在私下打聽一些南城早年間文化系統老人的事情,好像是在找甚麼人。你們昨天聊天,她沒提起甚麼特別的吧?”
打聽人?湖城早年間?南雁舟心頭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想起陳秀娥看她時那種探究的眼神,想起她名字裡“悲涼”的評價。
“沒有,陳老師主要談的都是技藝傳承。”南雁舟神色自然地回答,心頭卻將這條資訊仔細記下。
下班時,天空飄起了細細的雨絲。
南雁舟沒讓陸天景來接,自己撐著傘,慢慢走向地鐵站。
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細密的聲響,讓周遭的街景顯得朦朧而安靜。
她需要這樣獨處的時刻,整理紛亂的思緒。
何希電話裡隱約的失望與隔閡,蘇策劃無意中透露的資訊,陳秀娥莫名的關注,還有陸天景提及的、方明德那些“不太乾淨”的小動作……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像雨滴一樣落在心湖上,激起一圈圈漣漪,暫時還看不出清晰的圖案,但她知道,它們並非孤立存在。
手機在包裡震動,是陸天景發來的訊息,說晚上臨時有個推不掉的應酬,會晚些回去,讓她別等,記得吃飯。
她回了個“好”,想了想,又打字:【雁南飛:少喝點酒。】
幾乎是立刻,那邊回了過來:【L:遵命,老婆。給你帶了味悅齋那家的栗子蛋糕,堵車,可能晚點到。】
看著螢幕上的字,南雁舟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她收起手機,走進地鐵站。
擁擠的人潮中,她握緊傘柄,挺直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