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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匿嬌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將燕城璀璨的夜景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南雁舟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卻不是工作筆記,而是一本陳舊的相簿。

相簿邊角磨損,散發著淡淡的樟腦丸氣息,是母親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

她輕輕翻過一頁。

照片上的女人還很年輕,穿著素雅的碎花襯衫,站在一片開滿梔子花的小院中,笑容溫婉,眼神清澈,帶著南方水鄉特有的柔潤。

那是她的母親,南梔。

照片背面,是母親娟秀的字跡:“一九九零年夏,於黎城家中。”

南雁舟的指尖拂過那行小字。

那天與陳秀娥直播時的情景,尤其是陳秀娥打量她時那種專注、探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的眼神,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

老人最後那句關於她名字“有股悲涼味”的評價,也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

那絕不僅僅是對一個名字的隨意感慨。

蘇策劃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陳老師最近好像在私下打聽一些湖城早年間文化系統老人的事情,好像是在找甚麼人。”

南雁舟合上相簿,深吸了一口氣。

猜測令人不安,但職業本能讓她無法忽視這些細微的異常。

陳秀娥是目前最明顯的線索源。

這位老人顯然知道些甚麼,而且,從她直播時主動要求由自己訪談、以及那種超乎尋常的配合與迴護來看,她似乎並不吝於給予南雁舟機會,甚至,可能是在等待某種接觸。

幾天後,南雁舟接到了來自南城的正式邀約電話,是陳秀娥工作室的工作人員打來的,邀請她前往湖城,到陳秀娥位於老城區的工作室,為之前敲定的那期“當代女性奮鬥”深度訪談進行前期溝通和素材收集。

對方轉達陳秀娥的意思,希望南雁舟單獨前來,無需攝像團隊,只是“先聊聊,熟悉熟悉人,也看看環境”。

這正合南雁舟心意。

她向臺裡請了假,踏上了前往南城的高鐵。

窗外景色飛馳,從北方的初春蕭瑟,漸變為江南的溼潤青綠。

南城,這座母親求學、留下青春印記的城市,對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陳秀娥的工作室不在繁華的文創區,而是隱在南城老城一條臨河的小巷深處。

白牆黛瓦,木門虛掩,推開時,門簷下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院子裡有口老井,牆角種著幾叢翠竹,空氣裡瀰漫著水汽、苔蘚和淡淡絲線的氣息,靜謐而悠遠。

“來了?路上還順利吧。”陳秀娥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她正在一張寬大的案几前分理一束極細的金線,身穿靛藍色土布衣衫,頭髮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後,比在燕城演播廳燈光下更多了幾分居家的安然與深邃。

“陳老師,打擾您了。”南雁舟微微躬身,將帶來的一個雅緻禮盒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一點燕城的豌豆黃和茯苓餅,聽說您喜歡清雅茶點,配著嚐嚐。”

陳秀娥停下手中的活計,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些微笑意:“費心了。坐,嚐嚐我們南城的明前茶,剛下來的,滋味正清。”

茶湯嫩綠,香氣清幽。

兩人隔著案几坐下,一時無話。南雁舟並不急於開口,她安靜地品茶,目光自然而然地打量屋內的陳設。

屋子古樸雅緻,最多的便是各色絲線和繡品。

她的目光最終被陳秀娥身後牆上掛著的一幅裝裱精緻的工筆小品吸引。

畫的是幾枝梔子花,清雅秀逸,栩栩如生,彷彿能聞到那馥郁的香氣。

然而,更讓南雁舟心跳加速的是畫作的題款——那清秀飄逸的字型,她再熟悉不過,是母親南梔的筆跡!旁邊還有小字:“南梔甲戌年夏於南城”。

甲戌年,那正是母親在南城師範大學讀書的年份。

“陳老師,”南雁舟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指著那幅畫,“這幅梔子花……”

陳秀娥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到那幅畫,眼神柔和了下來,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哦,這幅啊。是你母親畫的。”

儘管已有預感,親耳聽到確認,南雁舟的心還是猛地一沉,隨即又被一種奇異的證實感填滿。

果然,陳秀娥認識母親!而且關係似乎不淺,否則不會將母親學生時代的畫作珍藏至今,還掛在如此醒目的位置。

“您認識我媽媽?”南雁舟問,目光緊緊鎖住陳秀娥。

陳秀娥轉過身,重新面對南雁舟,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清晰地映出南雁舟強自鎮定的面容。

她緩緩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帶著重量:“認識。很多年前了,她在這裡讀大學的時候。是個安靜、有靈氣、心性很好的姑娘,喜歡看我繡花,有時也自己畫上幾筆。這幅梔子花,就是她那時留下的。”

原來直播時那探究的眼神,那句關於名字的感嘆,都源於此。

南雁舟忽然明白了。

陳秀娥在演播廳第一次看清她面容時的怔愣,或許正是因為從她臉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我媽媽……從未詳細提過在南城讀書時的事。”南雁舟斟酌著詞句,“她後來回了黎城。您和她,很熟嗎?”

陳秀娥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沒有立刻回答。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磚地上投下安靜的光斑,空氣裡只有金線掠過緞面的細微沙沙聲,以及窗外隱約的搖櫓聲。

“算是投緣。”

陳秀娥終於開口,語氣悠遠,“她常來我這小院,不像別的學生只是好奇看個熱鬧。她能坐得住,能體會手藝裡的靜氣和時間。我們聊刺繡,聊古畫,也聊些……舊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南雁舟臉上,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你長得,很像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尤其是眉眼和神韻。但仔細看,又不全像。你的眼神,比她當年……更清醒,也更有力。”

這評價讓南雁舟微微一愣。

陳秀娥繼續道,話鋒似乎不著痕跡地深入:“你母親是個外柔內剛的人,心裡很有主意,也扛得住事。只是……她離開南城,回黎城的時候,狀態並不太好。人看著憔悴很多,話也更少了。我問過,她只說是家裡有些事,要回去了。後來,我們透過幾封信,再後來,聯絡就慢慢少了。直到大概十年前,我才輾轉聽說,她早已病逝。”

聽到母親“離開湖城時狀態不好”,南雁舟的心揪緊了。

母親從未提過在南城之後、回黎城之前,是否還去過別處。

但“家裡有些事”這個模糊的理由,以及陳秀娥提及此事時那種含蓄而略帶沉重的語氣,都暗示著那絕非普通的畢業返鄉。

“陳老師,”南雁舟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一種探尋真相的執著,“您剛才說‘舊事’……您和我母親聊過的舊事裡,是否包括……她在南城之前,或許在別處的一些經歷?或者,一些……人?”

陳秀娥看著南雁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會有此一問。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彷彿有重量,壓得屋內的空氣都有些凝滯。

“孩子,”陳秀娥再次開口時,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警示的意味,“有些過去,當事人選擇了封存,自然有她的理由。你母親南梔,是我見過最清白、也最驕傲的女子之一。她不曾虧欠任何人,只是……命運待她,未必全然公允。”

她看著南雁舟驟然變得蒼白的臉色,繼續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我能告訴你的,是她在南城讀書時,確實曾短暫離開過一段時間,大約一學期。回來後,便如我所說,沉靜了許多。至於原因,她未曾明言,我也未曾深究。那是她的隱私,她的選擇。我尊重她。”

“但您知道些甚麼,對不對?”南雁舟聽出了弦外之音,那不僅僅是尊重隱私,更是一種保護,“您知道那個讓她離開、讓她狀態不好的人,或者事,是甚麼,對嗎?而且,那個人或事,可能……並不簡單,甚至,可能與我現在的處境,有某種關聯?”

她想到了蘇策劃的話,想到了陳秀娥私下打聽湖城舊人,想到了自己名字帶來的“悲涼”評價,一種冰冷的直覺沿著脊椎爬升。

陳秀娥沒有直接否認。

她深深地看著南雁舟,目光銳利如針,彷彿要刺破一切掩飾,直抵核心。

“你很聰明,也很敏銳,像你母親,但更像你自己。”陳秀娥緩緩道,“我確實知道一些零星片段,但並不完整,也未必全然準確。至於關聯……”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雁舟,你現在在燕城,在央視,前途正好。有些塵封的過往,就像深埋地下的老樹根,不去觸動,或許能相安無事;一旦執著挖掘,掀開的可能不只是泥土,還有盤根錯節的麻煩,甚至……傷人的利刺。你母親當年選擇遠走黎城,安靜度日,未必沒有避開這些麻煩的考量。你確定,你要追尋到底嗎?”

這已經不是暗示,幾乎是明示。

南雁舟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強大的決心也隨之湧現。

糊里糊塗,被動等待麻煩上門,絕不是她的風格。

“陳老師,”南雁舟坐直身體,目光清亮而堅定,“謝謝您的提醒和愛護。但我認為,知道真相,永遠比矇在鼓裡更安全。尤其是當這‘過去’可能並非真的過去,甚至可能影響現在的時候。我有知道的權利,也有面對和處理的準備。我不是當年需要母親庇護的孩子了。”

陳秀娥與她對視良久,女孩眼中沒有賭氣的衝動,只有冷靜的權衡和清醒的勇氣。

老人終於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

“那個人,姓方。”陳秀娥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不容小覷的力量,“來自南城,家世……極為煊赫。當年之事,具體糾葛我不知,但結局是你母親毅然離開,再無瓜葛。如今,那人已是國內舉足輕重的人物,名聲、財富、權勢,樣樣不缺。但心性手段如何,外人難窺全貌,只知絕非易於之輩。”

方。

南城。

家世煊赫,舉足輕重。

這幾個關鍵詞,像幾塊冰冷的拼圖,瞬間與南雁舟已知的某些資訊嚴絲合縫地對接在一起——陸天景商業上的死對頭,南方娛樂的董事長,那個不擇手段的方明德。

荒謬絕倫的聯想,卻帶著可怕的、令人無法迴避的邏輯力量。

母親南梔,南城師大學生,短暫離開,歸來沉鬱……方明德,南城世家子,年齡相符,發跡軌跡的時間點……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

南雁舟的臉色徹底白了,指尖冰涼,但她強行控制住了身體的顫抖,甚至沒有移開與陳秀娥對視的目光。

“陳老師,您告訴我這些,是因為您覺得,這個方……和我現在可能接觸到的某些人或事,有關聯,甚至可能構成某種……潛在的風險,對嗎?”她的聲音異常平穩,平穩得有些失真。

陳秀娥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憐惜,有讚賞,也有深深的憂慮。

“我老了,在湖城守著老手藝,本不該多嘴。但你母親於我,有一份忘年之交的情誼。而你,”她看著南雁舟,“你走到了臺前,走到了燕城那樣的地方,還走到了……某些人的視野裡。有些事,心裡有數,總好過猝不及防。我不知道你具體面臨甚麼,但‘方’這個字,在燕城的水裡,分量不輕。你……務必謹慎,萬事多想幾步。”

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有基於碎片資訊的驚人推測和一位智慧老人的嚴重警告。

但這對南雁舟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解釋了許多疑惑,也預示了可能的風暴。

“我明白了,陳老師。”南雁舟再次深深鞠躬,這一次,比之前更加鄭重,“大恩不言謝。這份情,和您今天的提點,我銘記於心。”

陳秀娥坦然受禮,她知道,這個女孩已經接過了那份沉重的、或許充滿風險的知情權。

“訪談的事,照常準備。你這幾天在湖城,可以隨處走走,看看你母親當年看過的小橋流水,或許能更懂她幾分。”陳秀娥語氣恢復平淡,彷彿剛才那番關乎身世謎團和潛在風險的對話只是尋常閒聊,“我這院子,你隨時可以來。靜心,或者理理思緒,都好。”

南雁舟點頭,目光再次掠過牆上母親那幅清雅的梔子花,然後轉身,步履穩定地離開了這座臨水小院。

巷深,人靜。

南雁舟走在光滑的青石板上,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兩側高牆間迴響。

初春的涼意浸入衣衫,卻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可能的生父,是方明德。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親情悸動,而是冰冷的悚然和巨大的壓力。

如果猜測為真,那麼她對陸天景而言,不僅僅是他愛的人,還可能在他與方明德的戰局中,成為一個極其特殊、敏感甚至危險的變數。

她必須立刻告訴陸天景。

不是商量,而是通報。

這是他們作為同盟,必須共享的最高階別情報。

手機響起,是陸天景。

她接起,聽到他熟悉的聲音帶著關切傳來:“到南城了?還適應嗎?那邊現在是不是比燕城潮溼?”

南雁舟握緊手機,望著小巷盡頭那片被屋簷切割出的、高遠的藍天,深吸了一口帶著水鄉氣息的空氣。

“到了,見到陳老師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南城……看到了一些母親舊物,也聽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舊事。”

她頓了頓,語氣格外認真。

“阿景,等我回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必須當面和你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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