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綜藝錄製現場比平時更熱鬧。
節目錄到一半,導演喊了停,讓選手們調整狀態。南雁舟坐在主持人席上,手裡握著臺本,眼睛卻盯著化妝間的方向。
那裡有幾個工作人員湊在一起,小聲說著甚麼。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但她知道他們在說誰。
“小南老師。”場務小李端著水杯走過來,“喝口水。”
南雁舟回過神,接過水杯。
“謝謝。”
小李在她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聽說陸總今天會來?”
南雁舟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
小李眨眨眼:“你不知道?你不是跟他……”
“不是。”南雁舟打斷她,“沒有的事。”
小李看著她,眼神裡有點八卦的光芒,但見她臉色不太對,識趣地閉上嘴,站起來走了。
南雁舟握著水杯,沒有喝,心裡想著剛才那句話。
陸總今天會來嗎?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她猶豫了很久,突然站起來,走到角落裡,拉住小李。
“小李,”她壓低聲音,“你剛才說……陸總今天會來?”
小李看著她,愣了一下。
“我也不確定,”小周說,“我聽製片說的。說第一期效果特別好,臺裡想讓陸總來看看現場,但那邊好像說陸總沒空。”
南雁舟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沒空?”
“嗯,”小李點點頭,“說是檔期排滿了,應該不會來了。”
南雁舟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小李看了她一眼,有點奇怪。
“小南老師,你找陸總有事?”
南雁舟回過神。
“沒有。”她說,“隨便問問。”
她轉身走回主持人席。
坐下的時候,她的手心有點涼。
-
接下來那半天的錄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
臺本上的字一個一個跳進眼睛裡,她念出來,對著鏡頭笑,接選手的話,做總結。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時一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不在這裡。
她在想著一個人,想著他會不會來,想著他為甚麼不來。
想著他是不是……已經不想見她了。
錄製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南雁舟走出演播廳,腿有點軟,嗓子有點啞,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慢慢走到休息室,換下那身主持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拿起手機,開啟購票軟體。
燕城。
她看著那兩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明天的航班有好多趟。最早的一班是早上七點,最晚的是晚上九點,隨便選一趟,飛過去,兩三個小時就到了。
然後呢?然後她就能見到他嗎?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見她。
三年了。
他等了她三年,她一次都沒回頭。
現在她想回頭了,他還會在原地嗎?
也許他早就走了……
她把手機鎖了屏,放進口袋裡。
走出電視臺大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的街道。
車流,人群,燈火,和每一個夜晚一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三年了,她從來沒想過回頭。現在她想回頭了,卻連他在哪都不知道。
她走下臺階,往家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回到家的時候,何希已經在了。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桶泡麵,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表情。
“你回來了?”何希看見她,“今天怎麼樣?”
南雁舟換下鞋,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還行。”她說,“你呢?”
何希翻了個白眼。
“別提了。”
南雁舟看著她。
何希放下泡麵,開始吐槽。
“今天瀾庭閣來了個大老闆檢查,”她說,“燕城過來的,姓陸,排場大得很。我們經理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了,衛生做了八百遍,選單換了十幾版,恨不得把地磚都擦出光來。”
南雁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結果呢,”何希繼續說,“你知道發生甚麼了嗎?”
南雁舟沒有說話。
何希一拍大腿:“小王那個笨蛋,上菜的時候腳底打滑,一整盤澆汁牛柳直接扣那人身上了!”
南雁舟愣住了。
“扣身上了?”
“對!”何希說得眉飛色舞,“一整盤!連肉帶汁!全扣在那人西裝上!那場面,你是沒看見,整個包間都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南雁舟的呼吸開始發緊。
“那人甚麼反應?”
“甚麼反應?”何希模仿了一下,“他就那麼坐著,低頭看著自己那身全是醬汁的西裝,一動沒動。過了大概三秒,他抬起頭,看了小王一眼。”
“然後呢?”
“然後他就站起來,走了。”
南雁舟愣住了。
“走了?”
“走了。”何希說,“一句話沒說,直接走了。我們經理追出去,點頭哈腰賠不是,他理都沒理,直接回餐廳旁邊的酒店了,結果下午小王就被開了。”
何希攤攤手,說:“幸好只開了小王,我們經理以為我們現場所有人都得被開掉,害得我們擔心……”
南雁舟的腦子裡嗡的一下。
陸氏集團旗下的連鎖酒店,就在瀾庭閣旁邊。
她猛地站起來。
何希被她嚇了一跳。
“你幹嘛?”
南雁舟沒回答。她抓起沙發上的包,轉身就往外衝。
“姐!”何希在身後喊,“你幹嘛去?”
門重重關上。
樓道里的燈壞了,黑漆漆的。她摸黑往下跑,高跟鞋敲在臺階上,咚咚咚,又急又亂。
跑到一樓的時候,她差點崴了腳,扶著牆穩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外衝。
街上剛好來了一輛計程車。
她衝上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瀾庭閣旁邊那個酒店——陸氏旗下的那個。”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那個啊,知道。”
車子發動,南雁舟靠在座椅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手心全是汗,攥著包帶,攥得指節發白。
他在這裡,他就在這個城市裡,就在離她不遠的某個地方。
她要去見他。
現在就去。
“師傅,”她開口,聲音有點急,“能開快一點嗎?”
司機看了她一眼。
“姑娘,有急事?”
“有。”
司機沒再問,踩了一腳油門。
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往後掠去,她不知道見到他要說甚麼。
她只知道,她要去。
她不能再等了。
-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
南雁舟付了錢,推開車門,跑進去。
酒店大堂很寬敞,很亮堂,水晶吊燈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照得整個空間金碧輝煌。
她跑到前臺,氣喘吁吁。
“請問,”她扶著檯面,“陸天景先生是不是住在這裡?”
前臺的小姑娘抬起頭,看著她。
“您是?”
“我……我是……我姓南。”她說,“能幫我問一下嗎?”
前臺小姑娘禮貌地笑了笑。
“請問您有預約嗎?”
南雁舟愣了一下。
“沒有。”
“不好意思,”小姑娘說,“陸總不接受任何陌生人的訪問。”
“我不是陌生人,”南雁舟急了,“我認識他,我真的認識他。你就幫我問一下,就一下。”
前臺小姑娘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同情。
“真的很抱歉,”她說,“沒有預約,我們不能透露客人的資訊。”
南雁舟站在那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看著前臺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臉上禮貌又疏遠的笑,忽然覺得有點絕望。
“我就……”她開口,聲音有點抖,“我就問一下。他如果不願意見我,我就走。你就幫我打個電話,問一句,好不好?”
前臺小姑娘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搖搖頭。
“抱歉。”
南雁舟垂下眼睛。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身,走向大堂的沙發區。
她找了個能看見電梯的位置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但她知道,她不能走。
她就在這裡等,等他出來,不管等多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堂裡的人越來越少,過了一會兒,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扇電梯門。
電梯門開了一次又一次,走出來的人,走進去的人,都不是他。
晚上十一點。
前臺的小姑娘換了班,新來的一個男生坐在那裡,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好奇。
南雁舟坐在那裡,沒動。
她依舊看著那扇電梯門,想著他甚麼時候會出來。
大堂裡的燈暗了一些。那些水晶吊燈滅了一半,只剩下幾盞昏黃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朦朦朧朧的。
前臺那個男生走過來。
“小姐,”他輕聲說,“已經快十二點了,您要不……先回去?”
南雁舟抬起頭,看著他,嘴巴張了張,但甚麼也說不出來。
她又看了看電梯口。
知道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而且明天還要繼續錄製,她上班不能遲到。
“好。”
南雁舟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但這些痛覺對她來說全然感知不到。
半夜的街頭空無一人,只是偶爾幾個店鋪閃著燈光。
南雁舟站在酒店門口。
今天太沖動了,她想。
即使兩個人相愛,也不一定能在一起,她在燕城的時候就已經確認了一件事,陸天景是愛她的。
可那又怎樣的?他們身上蓋著生活這張巨網,需要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而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他們不能在一起。
南雁舟實在頂不住,她蹲在地上,放聲痛哭。
她想起蘇青未那天說的,陸天景在她走後是多麼糟糕的狀態。她心裡很愧疚,明明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能因為她過得這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