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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匿嬌

敲門聲響到第三遍的時候,何希終於忍不住了。

“誰啊這是?”她嘟囔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開啟了門。

何希好像與那人說了甚麼,回過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姐,”她壓低聲音,“外面有個女孩,拖著行李箱,說是找你的。”

南雁舟愣了一下。

“找我?”

“嗯,長得還挺好看,二十歲左右。”何西靠在門口處,似乎不準備讓門外的人進來,“她說她叫蘇青未。”

南雁舟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來,幾步衝到門口,拉開何希,一把拽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南雁舟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蘇青未。

三年了。

她站在那裡,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比三年前長了,披在肩上。個子高了一截,至少有一米六八。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輪廓變得清晰起來,眉眼間那股稚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年輕的、鋒利的倔強。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的,亮亮的,裡面有光。

“小舟老師。”蘇青未開口。

聲音有點啞。

南雁舟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青未……”

何希在後面看了看兩個人,立刻明白了甚麼。

“那個……”她拎起沙發上的包,“我出去買杯奶茶,你們聊。”

她拍拍南雁舟的肩,從門縫裡擠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關上的聲音在樓道里迴盪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蘇青未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我能先放個東西嗎?”她問。

南雁舟回過神,連忙側過身。

“進來,快進來。”

蘇青未拖著行李箱走進來。箱子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站在客廳中央,四處打量著這間小屋。二十來平的客廳,一張舊沙發,一個茶几,一臺電視,陽臺上晾著衣服。

簡簡單單,乾乾淨淨。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回南雁舟臉上。

“你就住這兒?”

南雁舟點點頭。

“坐吧,”她指了指沙發,“喝水還是甚麼?”

蘇青未沒坐。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南雁舟。

“你把我微信刪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南雁舟愣了一下。

“我沒刪。”她說。

“沒刪?”蘇青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那我給你發的那些訊息呢?你為甚麼不回?”

南雁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青未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她的眼睛。

“我給你發了很多訊息,一直都沒有回覆……”

她的聲音開始抖。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南雁舟的睫毛顫了一下。

“青未,”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換手機號了。”

“換了手機號,”南雁舟說,“微信也跟著換了,以前的號不用了。”

蘇青未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

“為甚麼?”她問,“你換手機號就是想離開我們?我對你不好嗎?”

南雁舟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離開燕城。”她說,“想換一種生活方式。”

“那幹嘛要把我們也換掉?”蘇青未的聲音高了,“我是你甚麼人?我是你朋友!你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南雁舟沒說話。

蘇青未看著她,看著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特別委屈。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每天給你發訊息,每天都發。發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後來陸天景跟我說,你不可能會回。我不信,我還發。發到你生日那天,發到過年那天,發到我實在發不動了……”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我那時候想,你是不是出甚麼事了,是不是被人害了,是不是在國外遇到壞人了。我媽看我那樣,實在沒辦法,就聯絡了她在英國的朋友,讓人家去學校看你。”

南雁舟愣住了。

“英國的朋友?”

“對,”蘇青未說,“一個華裔設計師,姓林,我媽託她去學校找你,確認你安全。她找到你了,還跟你成了朋友,是不是?”

南雁舟張了張嘴。

那個總是笑盈盈地約她喝咖啡、逛街、吃飯,說喜歡她氣質、想跟她做朋友的林姐。

原來是沈璃安排的。

“多謝沈璃姐了。”她低聲說。

蘇青未看著她。

“謝甚麼?”她說,“你應該謝的不是我媽,是……。”

蘇青未沒說下去,嘆了口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知道我哥那時候甚麼樣嗎?”

南雁舟沒有說話。

蘇青未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下去。

“他每天晚上都喝酒,總是喝到半夜,喝得不省人事。有一次喝進醫院了,胃出血,住了三天。我去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臉白得跟紙一樣,我從來沒有見他這樣過。”

“出院以後,”蘇青未繼續說,“他就不出門了,把自己關在那個房子裡,誰都不見。我和星程哥去敲門,敲了半個小時才開。門一開,我差點沒認出他來。”

“屋裡黑漆漆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地上全是垃圾,外賣盒子、酒瓶子、菸頭,堆得跟山一樣。他就躺在沙發上,不對,是躺在地上,靠著一堆垃圾,跟個流浪漢一樣。”

南雁舟的眼淚開始往下掉。

“我們怎麼喊他,他都不說話,就躺在那兒,眼睛看著天花板。星程哥嚇壞了,以為他抑鬱了,把心理醫生都帶過去了。心理醫生跟他談了一個小時,出來以後說,他不肯開口,一個字都不肯說。”

蘇青未看著她,看著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你知道我當時甚麼感覺嗎?”她問,“我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我就在想以前那個不可一世的陸天景去哪裡了?我知道陸天景可能脾氣暴躁,但他對你的好,我都是看在眼裡的啊。”

她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南雁舟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小舟老師,”蘇青未問,“你跟我說實話,你真的不喜歡他嗎?”

南雁舟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看著他那樣,你就一點不心疼嗎?”

“我……”

“你走了三年,他把自己折磨了三年。你知道星程哥跟我說甚麼嗎?他說,陸天景這個人,這輩子就栽在一個人手裡了,那個人走了,他就垮了。”

南雁舟彎下腰,雙手捂住臉。

她蹲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

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壓抑的,破碎的,像是把三年的委屈和難過全部倒出來了。

“對不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蘇青未看著她,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哭成一團的人。

她走過去,也蹲下來。

“小舟老師,”她輕聲問,“你也是喜歡他的,對嗎?”

南雁舟沒有回答。

她只是哭。

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青未看著她,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為甚麼?”她問,“為甚麼喜歡的人不能在一起?為甚麼非要分開?”

南雁舟抬起臉。

那張臉被眼淚洗得一片狼藉,眼睛腫著,鼻子紅著。

“因為我不敢。”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配,他是天上的雲,我是地上的泥。我覺得他對我好,是可憐我,是施捨我,是……”

她說不下去了。

蘇青未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時,門開了。

何希拎著兩杯奶茶站在門口,看見屋裡的情景,愣了一下。

她很快反應過來,走進來,把奶茶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看南雁舟,又看了看蘇青未,輕輕拉開蘇青未。

“姐妹,”她小聲說,“讓姐一個人待會兒,行嗎?她需要緩緩。”

蘇青未看著她,又看著蹲在地上的南雁舟,點了點頭。

何希拍拍她的肩,把她帶到門口。

“你住哪兒?我送你過去。”

“我在附近訂了酒店。”

“那行,”何希說,“你先回去休息。她這兒有我呢。”

蘇青未回頭看了一眼。

南雁舟還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門。

門輕輕合上。

樓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蘇青未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

她聽見裡面傳來何希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起來吧,地上涼。”

然後是南雁舟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是不是……做錯了……”

蘇青未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了。

-

南雁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後來哭累了,眼淚流乾了,就靠在沙發上發呆。

何希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走開,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陪著,偶爾遞一張紙巾,把涼了的毛巾拿走,換一條熱的來。

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暗下去。

夜越來越深。

不知道過了多久,何希輕輕開口。

“好點了嗎?”

南雁舟沒有說話。

她看著天花板,眼睛腫得像個桃子,嗓子也啞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何希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也不催。

她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南雁舟手邊。

“喝點水。”

南雁舟慢慢坐起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從喉嚨滑下去,有點燙,又有點舒服。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看著那一小片安靜的水面。

“謝謝。”她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何希擺擺手。

“客氣啥。”

南雁舟看著她。

何希靠在沙發另一頭,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手機隨便劃拉著。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哭泣只是南雁舟一個人的事,她只是個路過的觀眾。

“何希。”南雁舟叫她。

何希抬起頭。

“嗯?”

“你怎麼……這麼樂觀?”

何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樂觀?”她說,“你可真會夸人。”

“真的。”南雁舟說,“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你好像都能接住。從來不煩,從來不主動問,就陪著我,等我好。”

何希看著她,看了幾秒。

“那你要不要說說?”她把手機放下,“說說你為甚麼不高興,說說那個女孩是誰,說說你那個前男友,你們的事。”

南雁舟沒說話。

何希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現在無親無故,咱們也沒啥共同好友。你就當我是個樹洞好了,哈哈哈。”

她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傻,但那種傻裡透著真。

南雁舟看著那個笑,忽然有點羨慕。

“你說得對,”她開口,“你確實無親無故。我也是。”

何希愣了一下。

“你爸媽呢?”

“沒有。”南雁舟說,“從小跟外婆長大的,我媽在我高中畢業那年去世了,外婆……去年走了。”

何希沉默了。

南雁舟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

“我上大學的時候,談過一個男朋友。”

何希坐直了身子。

“他很好。”南雁舟說,“特別好,但他在外面名聲很差,他很有錢,家裡很有背景。但他從來不擺架子,從來不讓我難堪。他就那麼對我好,好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何希聽著,沒插嘴。

“可是後來我還是走了。”南雁舟說,“離開他,離開那座城市,離開所有人,一個人生活。”

何希問:“為甚麼?”

南雁舟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

“因為我們差距太大了。”她說,“我不能一直這樣,不能一直靠別人活著。”

何希沉默了一會兒。

“他愛你嗎?”

南雁舟的睫毛顫了一下。

“愛。”她說,“很愛。”

“那你愛他嗎?”

南雁舟沒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何希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姐,”她說,“你知道我剛才為甚麼笑嗎?”

南雁舟抬起頭。

何希靠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甚麼。

“我剛來湖城的時候,”她說,“差點餓死了。”

南雁舟愣住了。

“真的。”何希說,“那時候沒錢,沒工作,沒地方住。我睡過橋洞,吃過別人剩下的盒飯,三天只喝涼水。後來有個同村的姐,給我介紹了個野路子,有個富商,願意包養我。”

她頓了頓。

“一個月兩萬。甚麼都不用幹,就陪他吃飯,陪他睡覺。”

南雁舟看著她。

何希也看著她。

“我拒絕了。”她說。

南雁舟沒說話。

何希笑了一下,那笑有點苦。

“不是因為我清高。是因為我覺得,拿了那個錢,我這輩子就完了。我會變成那種靠男人活著的人,變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她看著南雁舟。

“姐,你懂那種感覺嗎?”

南雁舟點點頭。

“我懂。”

何希笑了。

“所以我說我理解你。”她說,“你離開他,不是因為不愛他。是因為你不想靠他活著,你不想變成那種人嗎你想自己闖出來一片天。”

南雁舟看著她,眼眶又有點酸。

“可是,”何希話鋒一轉,“姐,你跟我又不一樣。”

南雁舟愣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你的那個他,”何希說,“是真心愛你的。不是為了包養你,不是為了佔你便宜,是真的愛你。這種愛,你躲甚麼躲?”

南雁舟沒說話。

何希繼續說:“你剛才說,你覺得不配。姐,你配!你現在這麼優秀,這麼努力,這麼好看,你怎麼不配?”

“可是……”南雁舟想說甚麼。

何希打斷她。

“可是甚麼?家庭懸殊?姐,你糊塗啊。”

南雁舟看著她。

何希掰著手指頭算:“你看啊,你現在沒爹沒媽,沒拖沒累,一身輕鬆。以後養老都省了,自己養自己就行。我們村裡人,其實最稀罕這種兒媳婦了為啥?不用給老丈人養老送終啊!”

南雁舟愣住了。

“你這是甚麼歪理?”

“歪理?”何希瞪她,“這是大實話!你看那些家裡有老有小的,逢年過節得送禮吧,生病了得伺候吧,老了得養吧。你啥都沒有,多省心!”

南雁舟哭笑不得。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南雁舟說不清楚。

何希看著她,忽然換了個表情。

“姐,”她問,“我問你個問題。”

“嗯?”

“你是不是害怕被人幫助?”

南雁舟愣了一下。

何希不等她回答,自己繼續說下去。

“我小時候也這樣。”她說,“家裡窮,有個遠方表哥挺有錢的。每次回老家,他都給我帶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可我每次都不敢要,不敢接,總覺得接了就是欠他的,就是不道德,就像犯了天條一樣。”

她頓了頓。

“後來我來湖城了,吃了很多苦,碰了很多壁。慢慢我就發現,我以前那個想法,真挺欠打的。”

南雁舟看著她。

“別人幫自己,自己接著就好了呀。”何希說,“人不能啥都靠自己,有時候也要學會借力打力。你以為別人是平白無故幫你?不會的。人家幫你,肯定有他的理由。我那表哥,他給我好吃的,不過是想從我身上要點好處罷了。現在想想,真是便宜他了。”

南雁舟聽著,沒說話。

何希看著她,繼續說下去。

“就像你那天說,因為前男友,所以不想接那個機會。”她說,“可是姐,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咋能因為前男友就放掉?”

“就算是他資助的,”何希說,“那又咋了?只要是對自己好的,管他三七二十一呢,都得抓住!”

南雁舟怔怔地看著她。

何希這個人,說話有時候挺糙的。甚麼“包養”、甚麼“老丈人養老”、甚麼“前男友後男友”,一套一套的。

但不知道為甚麼,那些糙話,句句都戳在她心上。

“何希。”她開口。

何希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南雁舟問,“你怎麼活得這麼明白?”

何希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裡有點苦,有點澀,但也透著一股子倔。

“因為受過罪。”她說,“受過罪的人,就明白了。”

南雁舟看著她,這個平時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女孩,笑起來時眼角會有細紋,她身上有很多自己從未注意過的痕跡。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自己過得辛苦多了。

她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

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何希不需要安慰。

何希已經過了需要安慰的階段了。

何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她說,“我困了。你早點睡。”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了回頭看著南雁舟。

“姐。”

南雁舟看著她。

何希的臉上帶著一個笑,那個笑和平時的傻笑不一樣,有點認真。

“勇敢一次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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