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第二天南雁舟上班的時候,發現辦公室裡的氣氛不對。
平時這個點,大家要麼在工位上吃早餐,要麼端著咖啡聊兩句昨晚的劇。但今天,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她一進門,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然後又飛快地移開。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開啟電腦。
隔壁的實習生小趙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南姐,你聽說昨晚的事了嗎?”
南雁舟愣了一下。
“甚麼事?”
“昨晚陸總吃飯的時候,”小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發了很大的脾氣。”
南雁舟的手頓了一下。
“為甚麼?”
“不知道,”小趙搖搖頭,“沒人知道具體原因。但聽說挺嚇人的,一桌子人都不敢說話。後來他直接站起來就走了,飯都沒吃完。臺裡派去的幾個領導臉都綠了。”
南雁舟沒說話。
小趙繼續說:“現在大家都在擔心,這個專案會不會黃掉。畢竟人家陸總那麼大的人物,要是不高興了,撤資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南雁舟看著電腦螢幕,螢幕上還是昨天的會議紀要,還沒來得及整理。
“不會的。”她說。
小趙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南雁舟沒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是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
不會因為私人情緒,毀一個專案。
但這種話,說出來也沒人信。
上午十點,周靜芳叫她進辦公室。
“坐。”周靜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南雁舟坐下。
周靜芳開門見山:“晚間新聞那個節目,你先停一下。”
南雁舟愣了一下。
“周姐……”
“不是讓你不幹了,”周靜芳擺擺手,“是讓你這段時間先集中精力,把這個綜藝專案跟下來。臺裡對這個專案很重視,陸總那邊……你也知道,昨晚出了點狀況。現在所有人都盯著這個專案,不能出任何差錯。”
南雁舟沉默了幾秒。
“周姐,我以後還是想做新聞方向。”她說。
周靜芳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審視。
“我知道你想做新聞,”她說,“但你得認清現實。新聞這條路,競爭多激烈你知道。你一個新人,沒有背景沒有人脈,熬多少年才能出頭?”
南雁舟沒說話。
周靜芳繼續說下去:“這個綜藝不一樣。平臺大,曝光率高,做成了你就是臺裡的門面。以後的路寬得多。你長得漂亮,專業能力也強,往娛樂方向走,比死磕新聞更有前途。”
“可是……”
“沒有可是。”周靜芳打斷她,“小南,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臺裡為甚麼讓你做這個主持人,你心裡應該有數。”
南雁舟的睫毛顫了一下。
周靜芳看著她,放緩了語氣:“陸總對你感興趣,這是你最大的優勢,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要懂得把握。”
南雁舟抬起頭,看著她。
“周姐,”她開口,聲音很穩,“我能同時勝任兩個專案,晚間新聞那邊我熟,不會耽誤這邊的事。綜藝這邊需要我做甚麼,我隨時可以調整時間。”
周靜芳看著她,看了幾秒。
“你倒是挺倔。”她說。
南雁舟沒接話。
周靜芳嘆了口氣。
“行吧,”她說,“那這樣:你先集中精力把這個綜藝做完。做完了,要是還想回去做新聞,我幫你安排。”
南雁舟點點頭。
“謝謝周姐。”
南雁舟站起來,走到門口。
“小南。”
她回過頭。
周靜芳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那個陸總,”她說,“昨晚發火的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南雁舟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
周靜芳看著她,看了兩秒。
“行,”她說,“出去吧。”
-
綜藝的錄製定在3月15日。
整整一個月,南雁舟每天泡在演播廳裡。早上七點到現場,晚上十二點收工,中間除了吃飯就是彩排、錄製、覆盤。有時候一天錄十個小時,站得腿都腫了,回到家倒頭就睡。
累是真的累,但也是真的充實。
節目組的人對她都挺好。導演說她鏡頭感好,攝像說她配合度高,選手們也說小南老師人溫柔,說話讓人不緊張。
她聽著那些誇獎,只是笑笑,說“謝謝”,然後繼續工作。
錄製到一半的時候,第一期綜藝在各大平臺及電視臺播出。
那天晚上,南雁舟沒太在意。
她下班回家,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刷手機。刷著刷著,忽然發現熱搜上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南雁舟職場綜藝#
她愣了一下,點進去。
第一條微博是一個娛樂博主發的,截了幾張她在節目裡的動圖,配文寫著:“這檔新綜藝的主持人是誰?這氣質絕了,長得好就算了,專業能力還這麼強,求科普!”
底下的評論已經好幾千條。
“她叫南雁舟,湖城電視臺的主持人,之前做過文化節目,一直挺低調的。”
“這個顏值真的能打,放在娛樂圈也是top級了吧。”
“而且她說話好舒服,不疾不徐的,聽著就讓人信服。”
“我剛看完第一期,被她圈粉了,這姐姐太有魅力了。”
她一條一條往下翻,翻著翻著,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靜芳發來的訊息。
【周靜芳:看到了嗎?你上熱搜了。】
她回覆:【看到了。】
【周靜芳:好好把握。】
南雁舟不知道改怎麼回,最後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她繼續往下翻微博。
手機越翻越燙,她的手心也開始出汗。但她沒停,就那麼一條一條看下去,看到眼睛發酸。
這一晚,她的手機震了一夜。
第二天去臺裡,她剛進大門,就被人圍住了。
“南姐,你火了!”
“小南老師,熱搜第三了你知道嗎?”
“雁舟,快看微博粉絲,漲了二十萬了!”
她被那些人圍著,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
“甚麼感覺?上熱搜甚麼感覺?”有人問。
她想了想,說:“懵。”
大家都笑了。
“請客!必須請客!”
她笑著說好,請,晚上請。
好不容易擠出人群,走進辦公室,又被同事們圍住。
“南姐,你那個開場白說得太好了,我看了三遍!”
“那個選手哭的時候,你接的那句話太及時了,我看彈幕裡都在誇你反應快。”
“你現在可是咱們臺的紅人了,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們。”
她一邊應付著,一邊往自己工位走。
坐下開啟電腦,郵箱裡已經躺了幾十條未讀郵件。有采訪邀約,有合作意向,有經紀公司拋來的橄欖枝。她一封一封點開,看一眼,關掉。
微信也在跳。
以前的同學發來訊息:“雁舟,那個主持人是你嗎?天哪你火了!”
以前的同事發來訊息:“好久不見,看到你上熱搜了,太厲害了!”
一些很久沒聯絡的人也發來訊息:“小南老師,求籤名!”
-
燕城。
蘇青未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接起來。
“哥。”
“嗯。”
“你猜我今天看到誰了?”
那邊沉默了一秒。
“誰?”
“南雁舟。”蘇青未說,“她上熱搜了。那個職場綜藝,是你公司做的吧?你見到她了?”
那邊沒有說話。
蘇青未等了幾秒。
“哥?”她問,“你還在嗎?”
“在。”
“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甚麼?”
“告訴我你見到她了!”蘇青未急了,“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甚麼用?”
蘇青未愣住了。
“怎麼沒用?”她說,“我可以去找她啊,我可以給她打電話啊,我可以——”
“蘇青未。”他打斷她。
那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大人的事,你別管。”
蘇青未張了張嘴。
“我怎麼不能管?”她說,“她是我的小舟老師,你是我哥,你們的事,怎麼就成了大人的事?”
“哥,”她放軟了語氣,“你現在……對她是甚麼感覺?”
“你們還能在一起嗎?”
“我還有事。”陸天景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青未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
何希端著杯酸奶靠在門框上,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南雁舟。
從進門到現在,南雁舟就沒換過姿勢——靠在沙發裡,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像是不想看見它。
“你倒是說句話啊。”何希吸了一口酸奶,“現在甚麼感覺?”
南雁舟想了想。
“沒甚麼感覺。”
“沒甚麼感覺?”何希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熱搜第三,粉絲漲了三十萬,臺里門口都有人在蹲你了,這叫沒甚麼感覺?”
南雁舟看著她。
“網際網路就是這樣。”她說,“像一陣風,刮過去就沒了。過幾天有新的熱點,大家就把我忘了。”
何希歪著頭看她。
“你就不想趁這個機會,大撈一筆?”
南雁舟笑了。
那笑很淡,但確實是笑。
“怎麼撈?”
“怎麼撈?”何希來勁了,“接廣告啊,上綜藝啊,籤經紀公司啊。你現在這個熱度,隨便接兩條廣告就是六位數。到時候你就是小富婆了,還住甚麼合租房,直接買一套。”
南雁舟搖搖頭。
“那要付出很多代價的。”
“甚麼代價?”
南雁舟沒回答。
何希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
她往後一靠,打量著南雁舟。
“姐,”她說,“你有沒有發現,你這個人特別奇怪。”
“哪裡奇怪?”
“哪裡都奇怪。”何希說,“你看啊,你長得好看,工作能力強,現在突然火了,換個人早就開心得蹦起來了。你呢?你就坐在這兒,臉上寫著‘心如止水’四個大字。”
南雁舟沒說話。
何希湊近了一點,盯著她的眼睛。
“說真的,”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在尼姑庵裡待過?”
南雁舟愣了一下。
“甚麼?”
“我看你特別像那種看破紅塵的尼姑,”何希說,“不爭不搶,不喜不悲,啥都看得很淡。你是不是受過甚麼情傷?被人傷透了,然後就遁入空門了?”
南雁舟哭笑不得。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何希不信,“那你跟我說說,你為甚麼對錢沒興趣?為甚麼對紅沒興趣?為甚麼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活得像個七十歲的老太太?”
南雁舟看著她。
何希也看著她,眼睛亮亮的,等著她回答。
南雁舟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對錢沒興趣,”她終於開口,“我只是……不想付出那些代價。”
“甚麼代價?”
南雁舟垂下眼睛。
“比如說,”她慢慢說,“被人評頭論足,被人扒隱私,被人拿著放大鏡看你的一舉一動。比如說,不能說想說的話,不能做想做的事,不能想拒絕就拒絕。比如說,永遠不能放鬆,永遠要端著,永遠要想著怎麼維持這個人設。”
她頓了頓。
“那些代價,我不想付。”
何希聽著,沒說話。
“我現在這樣挺好,”南雁舟繼續說,“上班,下班,回家。偶爾和朋友吃個飯,偶爾看看書,偶爾發發呆。沒人認識我,沒人關注我,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抬起頭,看著何希。
“你知道嗎,有時候平靜,比甚麼都重要。”
何希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嘆了口氣。
“行吧,”她說,“你贏了。我是俗人,我要是有你這個熱度,我肯定開心壞了。天天接廣告,天天上節目,天天數錢。你倒好,恨不得躲起來。”
南雁舟笑了笑。
“你不是俗人,你只是……”她想了想,“只是還沒累過。”
“甚麼意思?”
“就是……”南雁舟斟酌著措辭,“有些事情,你沒經歷過,所以你覺……”
話沒說完。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
兩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何希皺起眉頭。
“誰啊?”她嘀咕了一句,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
看了兩秒,她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
“姐,”她壓低聲音,“你點外賣了?”
南雁舟搖搖頭。
“沒有。”
“那你約了人?”
“沒有。”
何希又湊到貓眼上看了一眼。
“那外面這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