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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匿嬌

陸天景的車已經在電視臺門口停了二十分鐘。

司機問了他三次,陸總,要不要換個地方等?他都沒吭聲。

第三次問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司機一眼,那眼神冷颼颼的,司機就不敢再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等。

晚餐訂好了,合作方的人在飯店等著,他應該直接過去。但他讓助理自己去,說他有點事,晚點到。

助理不敢多問,只是點頭說好。

他就這麼坐著,看著電視臺那扇玻璃門。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下班的,有加班的,有拎著外賣匆匆趕路的。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都不是她。

二十分鐘前,他親眼看著她收拾東西,關了電腦,往電梯走。

他以為她會很快下來,結果等了二十分鐘,還沒出來。

也許她走的是另一個門,也許她早就走了。

也許他在這兒坐著,就是個傻子。

但他沒動。

又過了五分鐘,那扇玻璃門終於開了。

她走出來。

還是那條霧霾藍的裙子,還是那條魚骨辮。

她揹著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包,低著頭看手機,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天景推開車門,下車。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愣住了。

“陸總?”她叫他。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混著風,飄進他鼻子裡。

“過得,好不好?”他問。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挺好的。”她說。

他看著那個笑。

那個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嘴角確實是彎著的。她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會擠出一個這樣的笑,他不知道她這次是真的好,還是又在騙人。

“過得好還幹端茶倒水的活兒?”他問。

她的笑容頓了一下。

“那是領導安排。”她說。

“領導安排甚麼,你就得做甚麼嗎?”他看著她,“你不會反抗嗎?”

她的表情變了。

那層淡淡的笑容,一點一點從她臉上褪下去。她看著他,看著這張三年沒見的臉,看著那雙還是那麼深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點理所當然的神情。

她忽然有點生氣。

“陸總,”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可以隻手遮天。”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們這樣的人,”她繼續說,“沒有反抗的資格。你知道你這次來,臺裡上上下下都巴不得圍著你一個人轉嗎?你知道他們生怕惹你不高興,把這個專案做黃了嗎?你知道臺裡今年的收益不好,就指著你這個財神爺的投資嗎?”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穩。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東西在燒。

“所以領導讓我倒水,我就倒水。讓我端茶,我就端茶。讓我問您有沒有忌口,我就問您有沒有忌口。”她說,“這不是我應該做的,這是我必須做的。”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重。

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點複雜的表情,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又退後了一步。

“陸總,”她喊他,聲音恢復了那種得體的客氣,“這次專案我們會認真對待的。也感謝您對我們的認可。”

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要走。

他沒動。

但他開了口。

“南雁舟。”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那條魚骨辮垂在身後,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弦。

他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他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他沒有要她端茶倒水,想說她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三下四。

但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有甚麼事,”他說,聲音有點澀,“可以聯絡我。”

她終於回過頭。

她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不用了。”她說,“以前的事情已經很麻煩陸總了。我現在……不欠您甚麼了。”

不欠您甚麼了。

六個字,輕飄飄的,落在他心上,像六塊石頭。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轎車從路邊緩緩開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小南老師!”那男人喊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熱情,“下班了?要不要搭車?”

南雁舟愣了一下。

那男人她認識,是臺裡另一個部門的同事,姓孔,比她早兩年進臺。平時見了面會打招呼,偶爾在食堂碰到會一起吃飯。

他追她的事,臺裡很多人都知道,她拒絕過好幾次,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情。

她應該拒絕的。

像以前每一次那樣。

但她回過頭,看了一眼。

陸天景還站在原地,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很深。

她不知道那目光裡是甚麼。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轉過頭,對著車窗裡的那張臉,彎了彎嘴角。

“好啊。”她說,“謝謝哥。”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陸天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

尾燈在夜色裡亮著,紅色的,很刺眼。那輛車拐過一個彎,尾燈消失在街角。

整條街忽然安靜下來,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他一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右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旁邊的牆上。

砰的一聲,很悶,很重。

手背上傳來一陣劇痛,但他沒管。他只是站在那裡,垂著頭,看著地面。

牆上有一塊暗色的痕跡,是他手背上的血蹭上去的。

他還是沒動。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這條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車流聲,像潮水一樣,遠遠地湧過來,又退下去。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舊照片的顏色。

路邊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芽,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抖著。再過幾個月,它們會長成一片濃蔭,遮住這條街的天空。

但現在是三月。

春天剛來,一切都還沒長成。

就像有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就已經來不及說了。

陸天景站在那裡,背對著路燈,臉埋在陰影裡。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沒有看。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助理的電話打過來,問他甚麼時候到。

他說,不去了。

助理愣住,說,陸總,那邊都等著呢。

他說,讓他們等著。

掛了電話。

他靠著車站著,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後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去。”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夜色。

窗外的街景往後掠去,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招牌,陌生的燈火,一幀一幀,從他眼前掠過。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和那句“不欠您甚麼了”。

-

另一邊,白色的轎車裡很安靜。

南雁舟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她還是覺得有點冷。

“小南老師,”旁邊的人開口,“今天辛苦了吧?”

她回過神。

“還好。”她說。

“那個專案我聽說了,挺好的機會。”他笑著說,“以後紅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同事。”

她彎了彎嘴角。

“不會。”

他還在說著甚麼,她沒怎麼聽進去。只是偶爾點點頭,嗯一聲。

車開到她住的那條街,停下來。

“到了。”他說。

她推開車門,下車。

“謝謝孔福哥。”她說。

“不客氣不客氣,”他笑著擺手,“早點休息。”

她點點頭,轉身往裡走。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原地,沒有走。

她沒再看第二眼,推開門,走進去。

樓道里的燈壞了,黑漆漆的,她摸著扶手,一層一層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很輕,又很重。

走到三樓的時候,她停下來。

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牆上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面板裡。

她站了很久,試圖透過這股涼意麻痺自己的神經,讓自己不要這麼難過。

屋裡很黑。何希還沒回來。

她沒開燈,就那麼摸黑走進去,走到窗邊。

窗外是湖城的夜。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有一條街特別亮,是市中心最繁華的那條路,再遠一點,是黑漆漆的一片,甚麼都看不見。

她不知道他在哪個方向。

她只知道,這座城市裡,有一個人,剛剛問過她過得好不好。

她說挺好的,她說的是真話,過得確實挺好的。

只是偶爾會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回不去的日子。偶爾會站在窗邊,看著夜色,發很久的呆。

窗外起風了。

她把窗戶關上,拉好窗簾。

屋裡徹底暗下來,她摸黑走進臥室,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還是那條街,還是那盞路燈,還是那個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很深。

她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

一直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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