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陸天景的車已經在電視臺門口停了二十分鐘。
司機問了他三次,陸總,要不要換個地方等?他都沒吭聲。
第三次問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司機一眼,那眼神冷颼颼的,司機就不敢再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等。
晚餐訂好了,合作方的人在飯店等著,他應該直接過去。但他讓助理自己去,說他有點事,晚點到。
助理不敢多問,只是點頭說好。
他就這麼坐著,看著電視臺那扇玻璃門。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下班的,有加班的,有拎著外賣匆匆趕路的。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都不是她。
二十分鐘前,他親眼看著她收拾東西,關了電腦,往電梯走。
他以為她會很快下來,結果等了二十分鐘,還沒出來。
也許她走的是另一個門,也許她早就走了。
也許他在這兒坐著,就是個傻子。
但他沒動。
又過了五分鐘,那扇玻璃門終於開了。
她走出來。
還是那條霧霾藍的裙子,還是那條魚骨辮。
她揹著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包,低著頭看手機,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天景推開車門,下車。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愣住了。
“陸總?”她叫他。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混著風,飄進他鼻子裡。
“過得,好不好?”他問。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挺好的。”她說。
他看著那個笑。
那個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嘴角確實是彎著的。她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會擠出一個這樣的笑,他不知道她這次是真的好,還是又在騙人。
“過得好還幹端茶倒水的活兒?”他問。
她的笑容頓了一下。
“那是領導安排。”她說。
“領導安排甚麼,你就得做甚麼嗎?”他看著她,“你不會反抗嗎?”
她的表情變了。
那層淡淡的笑容,一點一點從她臉上褪下去。她看著他,看著這張三年沒見的臉,看著那雙還是那麼深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點理所當然的神情。
她忽然有點生氣。
“陸總,”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可以隻手遮天。”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們這樣的人,”她繼續說,“沒有反抗的資格。你知道你這次來,臺裡上上下下都巴不得圍著你一個人轉嗎?你知道他們生怕惹你不高興,把這個專案做黃了嗎?你知道臺裡今年的收益不好,就指著你這個財神爺的投資嗎?”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穩。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東西在燒。
“所以領導讓我倒水,我就倒水。讓我端茶,我就端茶。讓我問您有沒有忌口,我就問您有沒有忌口。”她說,“這不是我應該做的,這是我必須做的。”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重。
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點複雜的表情,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又退後了一步。
“陸總,”她喊他,聲音恢復了那種得體的客氣,“這次專案我們會認真對待的。也感謝您對我們的認可。”
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要走。
他沒動。
但他開了口。
“南雁舟。”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那條魚骨辮垂在身後,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弦。
他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他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他沒有要她端茶倒水,想說她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三下四。
但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有甚麼事,”他說,聲音有點澀,“可以聯絡我。”
她終於回過頭。
她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不用了。”她說,“以前的事情已經很麻煩陸總了。我現在……不欠您甚麼了。”
不欠您甚麼了。
六個字,輕飄飄的,落在他心上,像六塊石頭。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轎車從路邊緩緩開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小南老師!”那男人喊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熱情,“下班了?要不要搭車?”
南雁舟愣了一下。
那男人她認識,是臺裡另一個部門的同事,姓孔,比她早兩年進臺。平時見了面會打招呼,偶爾在食堂碰到會一起吃飯。
他追她的事,臺裡很多人都知道,她拒絕過好幾次,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情。
她應該拒絕的。
像以前每一次那樣。
但她回過頭,看了一眼。
陸天景還站在原地,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很深。
她不知道那目光裡是甚麼。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轉過頭,對著車窗裡的那張臉,彎了彎嘴角。
“好啊。”她說,“謝謝哥。”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陸天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
尾燈在夜色裡亮著,紅色的,很刺眼。那輛車拐過一個彎,尾燈消失在街角。
整條街忽然安靜下來,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他一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右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旁邊的牆上。
砰的一聲,很悶,很重。
手背上傳來一陣劇痛,但他沒管。他只是站在那裡,垂著頭,看著地面。
牆上有一塊暗色的痕跡,是他手背上的血蹭上去的。
他還是沒動。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這條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車流聲,像潮水一樣,遠遠地湧過來,又退下去。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舊照片的顏色。
路邊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芽,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抖著。再過幾個月,它們會長成一片濃蔭,遮住這條街的天空。
但現在是三月。
春天剛來,一切都還沒長成。
就像有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就已經來不及說了。
陸天景站在那裡,背對著路燈,臉埋在陰影裡。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沒有看。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助理的電話打過來,問他甚麼時候到。
他說,不去了。
助理愣住,說,陸總,那邊都等著呢。
他說,讓他們等著。
掛了電話。
他靠著車站著,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後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去。”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夜色。
窗外的街景往後掠去,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招牌,陌生的燈火,一幀一幀,從他眼前掠過。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和那句“不欠您甚麼了”。
-
另一邊,白色的轎車裡很安靜。
南雁舟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她還是覺得有點冷。
“小南老師,”旁邊的人開口,“今天辛苦了吧?”
她回過神。
“還好。”她說。
“那個專案我聽說了,挺好的機會。”他笑著說,“以後紅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同事。”
她彎了彎嘴角。
“不會。”
他還在說著甚麼,她沒怎麼聽進去。只是偶爾點點頭,嗯一聲。
車開到她住的那條街,停下來。
“到了。”他說。
她推開車門,下車。
“謝謝孔福哥。”她說。
“不客氣不客氣,”他笑著擺手,“早點休息。”
她點點頭,轉身往裡走。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原地,沒有走。
她沒再看第二眼,推開門,走進去。
樓道里的燈壞了,黑漆漆的,她摸著扶手,一層一層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很輕,又很重。
走到三樓的時候,她停下來。
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牆上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面板裡。
她站了很久,試圖透過這股涼意麻痺自己的神經,讓自己不要這麼難過。
屋裡很黑。何希還沒回來。
她沒開燈,就那麼摸黑走進去,走到窗邊。
窗外是湖城的夜。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有一條街特別亮,是市中心最繁華的那條路,再遠一點,是黑漆漆的一片,甚麼都看不見。
她不知道他在哪個方向。
她只知道,這座城市裡,有一個人,剛剛問過她過得好不好。
她說挺好的,她說的是真話,過得確實挺好的。
只是偶爾會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回不去的日子。偶爾會站在窗邊,看著夜色,發很久的呆。
窗外起風了。
她把窗戶關上,拉好窗簾。
屋裡徹底暗下來,她摸黑走進臥室,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還是那條街,還是那盞路燈,還是那個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很深。
她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
一直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