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鏡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鐘，南雁舟還沒決定穿哪條裙子。
床上攤著三四條，有黑色的，有米白的，有一條霧霾藍的，還有一條是她平時很少穿的藕粉色。她拎起那條霧霾藍的比了比，又放下，拿起那條米白的，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放下。
何希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杯酸奶，一邊吸一邊看熱鬧。
“你今晚是準備把這一櫃子衣服都試一遍？”
南雁舟沒理她，又拎起那條黑色的。
“這條太正式，”何希點評，“像去開會的。”
“本來就是去開會。”
“開會你糾結甚麼？”何希走過來，把她手裡的黑色拿走，把那條霧霾藍塞給她，“這條。襯你膚色。”
南雁舟看著手裡那條裙子，沒說話。
何希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她。
“姐，”她語氣裡帶著點促狹，“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明天要見甚麼人？”
南雁舟愣了一下。
“甚麼？”
“別裝了。”何希吸了一口酸奶，“你平時上班，抓起甚麼穿甚麼，今天在這兒試了二十分鐘。你要說沒情況，誰信？”
南雁舟的臉忽然有點熱。
“沒有。”她說，“就是……正常的會議。”
“正常會議你臉紅甚麼？”
南雁舟沒說話。
何希看著她，看著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忽然笑了。
“得，”她說，“我不問了。但有一條建議，聽不聽？”
南雁舟看著她。
何希走過去，伸手撩了撩她披著的長髮。
“別披肩了，”她說，“編個魚骨辮。你臉小，魚骨辮顯氣質。明天早上我給你編。”
南雁舟愣了一下。
“你還會編這個？”
“看不起誰呢？”何希翻了個白眼，“這功夫我從小就會，編個辮子而已。”
南雁舟忍不住笑了。
“謝謝。”她說。
“客氣甚麼，”何希擺擺手，端著酸奶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早點睡，別又黑眼圈。”
門關上了。
南雁舟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披著頭髮的自己。
她把那條霧霾藍的裙子拎起來，又比了比。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
第二天早上，何希果然來敲門。
手裡拿著一把梳子，一瓶定型噴霧，還有一小盒黑色的皮筋。她把南雁舟按在梳妝檯前，開始編辮子。
手指很靈巧，左一下右一下，沒幾分鐘，一條鬆鬆的魚骨辮就從後腦勺垂下來，髮尾微微卷著，落在肩胛骨的位置。
何希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兩下。
“好了。”她說，“自己看。”
南雁舟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讓她愣了一下。
那條霧霾藍的西裝裙，剪裁利落，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的。頭髮編成魚骨辮，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額前留出幾縷碎髮，鬆鬆地垂在臉頰兩側。
不像平時的她。
但又好像，是另一個她。
“怎麼樣？”何希在身後問。
南雁舟看著鏡子，點點頭。
“好看。”她說。
何希滿意地笑了。
從公寓到電視臺，走路二十分鐘。
南雁舟走進大樓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幾個同事。第一個走過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第二個走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第三個乾脆直接開口了。
“小南老師，”那人笑著說，“今天有甚麼喜事？”
南雁舟彎了彎嘴角。
“沒有，”她說，“就……普通工作日。”
那人笑著走開了。
她繼續往電梯走。走廊裡有人側目，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從她身邊經過時，目光會不自覺地飄過來。她假裝沒看見，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板。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裡面已經站了幾個人，她一進去，那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小南老師，”其中一個笑著說，“今天這髮型好看。”
她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電梯往上走。數字一格一格跳。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片輕輕的羽毛。
她在電視臺快兩年，一直知道別人私下怎麼說她。甚麼“臺花”，甚麼“氣質女神”，甚麼“怎麼還沒物件”。
那些話她聽過就忘了，從不放在心上，但今天，那些目光讓她有點不一樣的感覺。
不是虛榮，是別的甚麼，她說不清。
會議室在八樓。
南雁舟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周靜芳坐在主位旁邊，正低頭看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南來了。”她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今天……不錯。”
南雁舟點點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周靜芳湊過來，壓低聲音。
“那個魚骨辮，好看。”她說，“陸總今天來，你好好把握。”
南雁舟愣了一下。
周靜芳已經收回身子，繼續低頭看文件了。
南雁舟看著她的側臉，有點哭笑不得。
她當然知道周靜芳甚麼意思。從上次陸天景來湖城，周靜芳就一直明裡暗裡地提點她，說陸總對她感興趣，說這是個機會，要好好把握。
但她不是那個意思，她不是想傍大款。
她只是……只是想在自己前男友面前表現得好一點。
這個前男友恰好很有錢而已。
她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會議資料。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陸天景走進來。
他穿著深黑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三年過去，他身上的氣質更沉了，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氣壓都低了一點。身後跟著助理，還有兩個湖城電視臺的領導。
南雁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他在會議桌另一側坐下，單獨一張椅子，面前擺著礦泉水和一個筆記本。那個位置像是刻意空出來的，和其他人隔著一點距離。
會議開始。
領導先講話，然後是專案負責人介紹情況，然後是各部門彙報。南雁舟作為這檔綜藝的主持人，也被要求發言。她站起來，把準備好的內容說了一遍。
說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陸天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淡，很輕，像一道若有若無的光。
她說完，坐下，繼續聽別人講。
會議程序安排得很緊。
陸天景只待三天，要把所有事情都敲定。一上午的議程排得滿滿當當，一個接一個，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
中途有一次休息。大家站起來活動，有人去洗手間，有人去接水。
南雁舟剛想站起來，周靜芳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小南，”她壓低聲音，“去給陸總倒杯水。”
南雁舟愣了一下。
周靜芳已經推著她站了起來。
她只好拿起茶壺，走到陸天景那邊。
他正在看手機，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
四目相對。
“陸總，”她說，聲音很穩，“加點水？”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任何內容。
然後他點點頭，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茶壺傾斜，熱水注入杯子，發出細小的聲音。她倒到八分滿，停下，把茶壺收回來。
“請。”她說。
“謝謝。”他說。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周靜芳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點讚許。
她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第二次，是下午茶歇的時候。
周靜芳又讓她去倒水。
她只好又拿起茶壺，走過去。
他還在看文件，頭也沒抬。她倒水的時候，他甚至沒動一下，只是等著她倒完，說了聲謝謝。
她走回去。
第三次，是臨近結束的時候。
周靜芳讓她去問陸總，晚餐有甚麼忌口。
她站在他面前，問：“陸總，晚餐有甚麼忌口的嗎？”
他終於抬起頭。
這一次，他看著她。
不是那種匆匆一瞥，是真的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那條鬆鬆的魚骨辮，看著她額前那幾縷碎髮。
“沒有。”他說。
然後他頓了一下。
“你倒了一下午水。”
不是問句。是陳述。
南雁舟愣了一下。
“這是……我應該做的。”她說。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看文件。
“不用了。”他說。
南雁舟沒明白。
“甚麼？”
“不用再倒了。”他說，“你坐著就行。”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
然後她轉身走回去。
周靜芳用眼神問她：怎麼樣？
她搖搖頭，坐下。
會議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大家站起來，互相告別。陸天景被幾個領導圍著，一邊走一邊說話。
南雁舟站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被簇擁著走出會議室。
周靜芳走過來，拍拍她的肩。
“今天表現不錯。”她說。
南雁舟沒說話。
周靜芳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
“陸總對你，應該是有點意思的。今天他看了你好幾回，你以為我沒看見？”
南雁舟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解釋甚麼。
周靜芳已經笑著走了。
-
陸天景走出電視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站在臺階上，等著車開過來。
助理在旁邊問：“陸總，晚餐訂在哪？”
他沒回答。
助理等了幾秒，又問了一遍。
“陸總？”
他回過神。
“隨便。”他說。
車開過來，門開啟。他坐進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面。
她端著茶壺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穿著那條藍色的裙子，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身後。她的聲音很穩，倒水的手也很穩，一點都沒有抖。
她倒了一下午水。
那些人使喚她，她就去。
一趟，一趟，又一趟。
他看著她端著茶壺走過來，走回去，再走過來，再走回去。每一次她走過來的時候，他的目光都會從文件上抬起來，落在她身上。每一次她走回去的時候，他的目光都會跟著她，看著她回到那個位置上，坐下。
他不知道周靜芳為甚麼讓她幹這個。
但他知道，他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看她被人使喚。
不喜歡看她端著茶壺走來走去。
不喜歡——
他睜開眼睛。
窗外，湖城的夜色在眼前鋪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他想起她最後站在他面前，問他對晚餐有甚麼忌口。
“你倒了一下午水。”他說。
她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
她憑甚麼應該做這個？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對司機說：“轉頭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