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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匿嬌

下午三點鐘,南雁舟正在工位上剪片子。

螢幕上是一段採訪素材,受訪者是一位做傳統刺繡的老藝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湖城口音,有些詞她得反覆聽好幾遍才能聽清。

她戴著耳機,手裡握著滑鼠,一點一點地調整時間線,把那句說得磕絆的地方剪掉,把語氣停頓的地方拉長。

窗外的陽光很好,落在她的工位上,把鍵盤照得發亮。

手機忽然響了。

她摘掉耳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前臺打來的內線。

“南老師,”前臺小姑娘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有人找您。”

南雁舟愣了一下。

“誰?”

“一位女士,說是您朋友,姓李。”

姓李。

南雁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在湖城認識的人不多,姓李的更少。也許是哪位採訪物件的家屬?或者是之前合作過的甚麼單位?

“她說叫甚麼了嗎?”她問。

“呃……”前臺那邊頓了頓,像是在問旁邊的人,然後聲音又清晰起來,“她說您見了就知道了。”

南雁舟沉默了兩秒。

“好,我馬上下來。”

她掛了電話,把剪輯軟體暫停,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還在想會是誰。可能是以前在英國認識的同學?但同學來湖城找她,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一樓。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著電梯壁,看著那些數字,忽然有點莫名的緊張。說不清為甚麼,就是覺得有甚麼事情要發生。

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去。

前臺在進門右手邊,一個弧形的臺子,後面站著兩個小姑娘。此刻她們都扭著頭,看著旁邊沙發區的方向。

南雁舟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她愣住了。

沙發區靠窗的位置,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髮比三年前短了一些,齊肩,別在耳後。她正低著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兩張臉對上。

那一刻,時間像是停了半拍。

然後那個人朝她走過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走到她面前,停下。

“南雁舟。”

三個字,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南雁舟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琪琪……”

話音沒落,李琪已經一把抱住了她。

很緊的擁抱,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聽見李琪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悶悶的,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顫抖。

“你他媽……人間蒸發啊?”

南雁舟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被李琪抱著,兩隻手垂在身側,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抬起來,輕輕環住她的背。

“琪琪。”她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聲音軟了。

李琪鬆開她,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從頭髮看到臉,從臉看到衣服,從衣服看到鞋,然後又把目光移回臉上,盯著她。

“瘦了。”她說。

南雁舟彎了彎嘴角。

“你也是。”

“我那是減肥,”李琪瞪她,“你那是餓的。”

南雁舟沒接話。她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三年沒見的人,看著那雙紅了的眼眶,看著那張又氣又心疼的臉。

“你怎麼來了?”她問。

“我怎麼來了?”李琪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質問的意思,“你說我怎麼來了?你走的時候不告訴我,換了手機號不告訴我,來湖城了也不告訴我——南雁舟,你到底有沒有拿我當過朋友?”

南雁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李琪看著她,看著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行了,”她說,“先吃飯。我餓死了。”

-

吃飯的地方在電視臺附近,一家地方菜館,南雁舟偶爾會來。店面不大,裝修簡單,但菜做得好吃,老闆娘也熱情。

她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琪點菜,一口氣點了四五個,南雁舟說夠了夠了,她說不夠,三年沒見,得補上。

等菜的間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布上,落在那壺剛沏好的茉莉花茶上。茶香淡淡的,混著窗外來往的人聲,有一種奇異的安寧感。

李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南雁舟。

“說吧。”她說。

南雁舟也端著茶杯,垂著眼睛,看著杯子裡浮浮沉沉的茶葉。

“說甚麼?”

“說你這些年都幹嘛去了。”李琪說,“說你為甚麼走,為甚麼不告訴我,說你過得好不好,說甚麼都行,反正你得說。”

南雁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放下茶杯,抬起頭。

“外婆去世了。”她說。

李琪愣住了。

“甚麼?”

“癌症。”南雁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我離開燕城之前,剛查出來的,晚期。”

李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南雁舟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一直想出趟國,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年輕的時候沒機會,後來有了我,更沒機會了。我跟她說,等我工作了,就帶你去。她總是說好,好,等著呢。”

她頓了頓。

“後來醫生說,大概還有一年。”

李琪的眼眶紅了。

“所以你就……”

“嗯。”南雁舟點點頭,“英國那個專案,正好是一年。我帶著她,一邊上學,一邊到處走。倫敦,愛丁堡,湖區,康沃爾。她特別喜歡康沃爾的海,說比咱們老家的海藍多了。我們在那邊待了五天,她每天都去海邊坐著,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她說著,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裡有光。

“後來呢?”李琪問。

“後來……”南雁舟的聲音頓了一下,“後來就回來了。回國之後,我帶她回黎城,陪了她三個月。走的那天晚上,她拉著我的手,說,阿舟,你以後要好好的。”

她停住了。

李琪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點平靜的、像是在說別人故事的表情。那種平靜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看見就心疼。

那是南雁舟難過的時候,會有的表情。

不是哭,不是鬧,就是那樣笑著,淡淡地笑著,好像甚麼事都沒有。但那種笑,比哭更讓人難受。

“那你後來呢?”李琪問,“怎麼來了湖城?”

南雁舟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英國回來之後,我在燕城待了幾天。”她說,“拍了畢業照,收拾了東西。然後……然後就走了。”

“走了?”

“嗯。來了湖城。”她頓了頓,“這邊有個機會,我就來了。去年寒假的時候,剛轉正。”

李琪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她只是在想,那幾天在燕城,她有沒有想起過某個人?有沒有走過那條熟悉的街?有沒有在某一個瞬間,想過要打一個電話?

她沒問。

菜上來了,一盤一盤擺滿了桌子。李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南雁舟碗裡。

“吃。”她說。

南雁舟看著碗裡那塊排骨,愣了一下。

糖醋的。

她抬起頭,看了李琪一眼。

李琪沒看她,低頭給自己夾菜,嘴裡嘟囔著:“多吃點,看你瘦的。”

南雁舟低下頭,把那塊排骨放進嘴裡。

酸甜的,是她喜歡的味道。

她慢慢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吃到一半,李琪放下筷子。

“南雁舟,”她叫她的名字,語氣認真起來,“你跟我說實話,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南雁舟筷子頓了一下。

“挺好的。”她說。

李琪盯著她。

“真的?”

“真的。”南雁舟抬起頭,看著她,臉上帶著笑。那種淡淡的笑,嘴角微微彎著,眼睛卻沒有彎起來。

李琪看著那個笑,忽然嘆了口氣。

“你騙人。”她說。

南雁舟愣了一下。

“你每次難過的時候,”李琪說,“都會擠出一個這樣的笑。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其實誰都能看出來。”

南雁舟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菜。

李琪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握著筷子的手,看著她臉上那點努力維持的平靜。

她忽然有點恨自己,恨自己當初沒有多問幾句,沒有早點發現不對勁。

“英國花費不少,你的錢……”她忽然問。

南雁舟抬起頭。

“當初答應做陸天景女朋友的時候,不是說好了五十萬嗎,那錢一直在銀行卡里,沒有動過。”

南雁舟沉默了幾秒。

李琪愣住了。

“沒動過?”

“嗯。”南雁舟點點頭,“英國那邊申請了全額獎學金,生活費就用了那筆錢。再加上平時兼職掙的一些積蓄,夠用了。”

李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舟舟。”李琪開口。

南雁舟看著她。

“那你和他呢?”李琪問,“現在怎麼樣了?”

南雁舟的表情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但李琪看見了。

她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南雁舟放下筷子。

“琪琪。”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別問了。”

李琪沒有說話。

“沒有可能了。”南雁舟說,目光落在窗外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我想忘了。過去的那些事,就讓它煙消雲散吧。”

煙消雲散。

四個字,輕飄飄的,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是已經說了很多遍,說到自己都信了。

李琪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認識南雁舟的時候,她還是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只小兔子。

現在她坐在這裡,穿著得體的西裝,說著得體的話,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像一隻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繭。

李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她放下杯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南雁舟的手。

南雁舟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南雁舟,”李琪說,“你要是難過,就說出來。別一個人憋著。”

南雁舟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紅了眼眶卻硬撐著不掉淚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

甚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反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吃完飯,兩個人走出飯館。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把街道照得朦朦朧朧的。風裡帶著一點春天的暖意,混著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花香。

李琪站在臺階上,看著她。

“我明天走。”她說。

南雁舟點點頭。

“我送你。”

“不用,”李琪說,“你上班。”

南雁舟沒說話。

李琪看著她,忽然上前一步,又抱了抱她。

這一次的擁抱,比剛才輕,也短。像是怕抱久了,會忍不住哭出來。

“好好照顧自己。”李琪貼著她的耳朵說,“有甚麼事,給我打電話。”

南雁舟點點頭。

“嗯。”

李琪鬆開她,退後一步,看著她。

“舟舟。”

“嗯?”

“你那個笑,”李琪說,“真的騙不了人。”

南雁舟愣了一下。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這一次,那笑是真的。

雖然很淡,雖然只有一瞬,但眼睛彎起來了,亮晶晶的。

李琪看著她那個笑,忽然也笑了。

“走了。”她說。

她轉身,朝停在路邊的計程車走去。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南雁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看著尾燈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暖意。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回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穩。

她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何希這天值夜班,要凌晨才能回來。

她開啟門,開燈,換鞋。客廳很小,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臺電視。陽臺上晾著昨晚洗的衣服,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她走到陽臺上,收衣服。

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衣櫃。

然後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窗外是湖城的夜,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有車流聲傳來,隱隱約約的,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啟相簿。

翻到最下面,有一張照片。

是畢業那天拍的。

她穿著碩士服,站在學校門口,對著鏡頭笑。那天陽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一個人去的,一個人拍的,拍完就走了。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往下翻。

翻到一張更早的。

是康沃爾的海邊。外婆坐在輪椅上,面對著大海,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邊。她站在輪椅後面,彎著腰,臉貼著外婆的臉,兩個人都在笑。

那是外婆最喜歡的一張照片。

她看著那張照片,彎了彎嘴角。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躺到床上。

燈關了,屋裡暗下來。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小片銀白色的光。

她看著那道光,看著看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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