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南雁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就坐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只是抖。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把膝蓋上的褲子洇溼了一大片。
夜深了。
街上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
風有點涼,吹在她溼漉漉的臉上,像刀子刮過一樣。但她感覺不到疼,她只是坐在那裡哭。
哭自己傻,哭自己等了這麼久沒等到,哭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跑過來,卻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她可能真的失去他了……
“姑娘?”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南雁舟沒有動。
“姑娘,你怎麼了?”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關切,一點小心翼翼。
南雁舟慢慢抬起頭。
淚眼模糊中,她看見兩個人站在面前。
一箇中年女人,穿著酒店的工作服,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應該是酒店的員工。
另一個——
她的目光停住了。
陸天景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松著兩顆釦子。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疲憊,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幻覺。
南雁舟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的腦子已經空白了。他就這樣出現了,在她以為再也等不到的時候。
“南雁舟。”他喊她的名字,聲音有點啞,“你怎麼在這兒?”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眼淚又湧出來了,這一次不是無聲的。她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陸天景快步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怎麼了?”他問,聲音緊張起來,“發生甚麼事了?誰欺負你了?”
他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檢查她有沒有受傷。他的手抬起來,想碰她的臉,又停在半空,像是怕嚇著她。
“你說話啊。”他說,“怎麼了?”
南雁舟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上有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很緊,很緊。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放聲痛哭。
陸天景僵住了。
他就那樣蹲著,被她抱著,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這個熟悉的擁抱,他曾經在夢裡想過無數次,想過她再抱他一次會是甚麼感覺。想過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的頭髮蹭在他脖子上的觸感。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等不到了,可現在,她就在他懷裡。
他慢慢抬起手,輕輕放在她背上然,收緊了。
胸口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跳動。
失而復得。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閃過,帶著一種滾燙的溫度。
-
酒店房間裡,南雁舟坐在沙發上。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腫得像兩個桃子。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但還有一點黏糊糊的感覺。她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開著和何希的對話方塊。
【雁南飛:今晚不回去了。】
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那是他在洗澡。
她聽著那個聲音,一下一下的,心裡忽然有點癢。
他就在裡面,就隔著一道門。
光著……
她趕緊把這個念頭趕出腦子,但耳朵已經紅了。
她低頭看著手機,假裝在認真回覆訊息,但一個字都打不出來。浴室的水聲還在響,像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偷偷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
突然,浴室的門被拉開了。
南雁舟嚇了一跳,下意識捂住眼睛。
“你——”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
手指縫裡,她偷偷看了一眼。
他就站在浴室門口,光著上身,頭髮溼漉漉的,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滑過肩膀,滑過胸口,滑過腹肌,最後消失在腰間的浴巾裡。
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光邊。
身材很好。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在看甚麼,趕緊把手捂得更緊。
“你……你穿上衣服!”她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悶悶的。
陸天景挑了挑眉。
“又不是沒見過。”
他說得很隨意,但還是轉身拿起一件浴袍,隨便套上。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沙發陷下去一塊,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帶著一點溼氣。
南雁舟覺得有點熱。
她往旁邊挪了挪。
陸天景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往她那邊挪了挪。
她又挪。
他又挪。
挪到沙發扶手邊上,她沒地方可去了。
陸天景就那樣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
“找我甚麼事?”他問。
南雁舟愣了一下。
找他甚麼事?
她下午跑過來的時候,腦子裡想了很多事。想跟他說對不起,想跟他說這三年的事,想跟他說蘇青未來過,想跟他說她知道他那些日子是怎麼過的了。
可現在他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問她想說甚麼,她忽然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張了張嘴。
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說甚麼?總不能說“我想你了”吧?
太直接了,太不要臉了。
她猛地站起來。
“就……就是想問一下,”她開口,聲音有點抖,“那個綜藝錄製的事情。”
陸天景看著她。
“網上反響有點大,”她繼續說,語速很快,“所以想問問您,要不要把選手的優秀名額從一個變成兩個?這樣……這樣能多給一些人機會。”
陸天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情緒。
“就為了這點事?”他問。
南雁舟點點頭。
“嗯。”
陸天景沒說話。
他看著她。
“那你哭甚麼?”他問。
南雁舟愣了一下。
“我……”
“你在門口哭成那樣,”陸天景說,“就為了問這個?”
南雁舟低下頭。
“我壓力有點大。”她說,“請陸總好好考慮一下那個建議。如果沒甚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往門口走。
“南雁舟。”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停。
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幹甚麼。
明明想好了要說的,明明想好了要告訴他的。
可真的見了面,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不敢。
怕他說不喜歡她了。
她怕。
房間裡,陸天景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坐了很久。
今天這一天,他經歷了太多。
早上被服務員澆了一身菜汁,晚上談合同被對方逼著讓利三百萬,半夜回來,在酒店門口看見南雁舟蹲在地上哭。
他以為自己今天倒黴透頂了。
可當她抱住他的那一刻,他覺得那些事都不算甚麼了。
他擔心自己身上有酒味,怕燻著她,一回房間就去洗澡。
洗得很快,怕她等急了。
洗完出來,她就坐在沙發上。
他那時候心裡是高興的。
可她就這樣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到她了。
他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
半晌,他開口。
“草。”
-
南雁舟回到家的時候,何希還沒睡。
她跟何希講了下午的事情。
何希愣住了。
“那你回來幹甚麼?”她問,“好不容易等到他,好不容易見了面,你回來幹甚麼?”
南雁舟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還沒確定關係。”她說,“就那樣留在那兒,算甚麼?投懷送抱?”
何希看著她,表情複雜。
“姐,”她說,“你糊塗啊!”
南雁舟沒說話。
何希繼續說:“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叫甚麼嗎?叫又當又立!”
南雁舟愣住了。
“你明明想他,”何希說,“你明明大半夜跑過去等人家,等到了又不說話,說兩句就跑,你這樣,人家怎麼想?”
“可是……”
“沒有可是!”何希打斷她,“你今晚去找他,為的是甚麼?不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嗎?”
南雁舟沒說話。
何希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過了很久,南雁舟開口。
“可是……”她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他現在還喜不喜歡我。”
何希沒說話。
“也許他早就放下了。”南雁舟繼續說。
何希看著她,看著那張疲憊的臉。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她慢慢說,“人家是富二代,說不定這幾年談了多少個了。”
南雁舟的睫毛垂了下去。
何希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拍了拍胸脯。
“姐!”
南雁舟抬起頭。
何希臉上帶著一種“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你放心!”她說,“追男人麼!我教你!”
南雁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