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嬌
蘇青未知道南雁舟已經離開燕城,是因為陸天景喝酒過多進醫院了。
這事兒還是她聽沈璃說的。
她仔細一問才知道,原來南雁舟已經和陸天景分手了。
而陸天景在分手後這幾天的所作所為,被沈璃添油加醋地吐槽了一番。
“你說這個戀愛腦,我怎麼以前沒發現陸天景是這樣的人呢?”飯桌上,沈璃問蘇河。
沒想到這話把蘇青未惹生氣了,她白了沈璃一眼,說:“人家的事,用得著你管?”
“你今天又怎麼了?我可沒餵你吃炮仗。”沈璃有些不高興,筷子摔到桌子上,準備跟蘇青未理論一番。
要是以前,蘇青未定然比沈璃摔得還重,但今天她表現得異常反常,沒頂嘴,倒是也甚麼話沒說。
自顧自地扒拉了幾嘴米飯就上樓了。
沈璃問蘇河:“木木怎麼了?”
蘇河嘆了口氣,說:“她估計掛念那個小舟老師的吧。”
“也是,雁舟真是個好孩子,不過,幸好她和陸天景分開了,說心裡話,我其實不願意她和陸天景在一塊兒,只是沒想到,陸天景居然會這麼大反應。”
“媽,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不知道甚麼時候,蘇青未換好衣服從樓上下來。
“你這是去幹甚麼?”沈璃問。
“老師佈置了小組作業,我去趙妮妮家寫作業。”
蘇青未出門後,沒去趙妮妮家,一路打車直奔醫院。
她坐上車才發現,自己剛剛吃飯的時候忘記問下在哪個醫院了。
蘇青未只能直接打電話給陸天景。
“你來這兒幹甚麼?好好在家待著寫作業,你信不信我馬上打電話給你媽?”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虛弱,但那股不屑的勁頭跟陸天景往常一樣。
蘇青未依舊“哦”了一聲,只說:“我可以和小舟老師聯絡上。”
對面沉默了三秒。
“燕城第五人民醫院。”
蘇青未到的時候,陸天景正在打點滴。
她看著陸天景滿臉鬍子拉碴的模樣,忍不住吐槽一句:“堂堂陸大少爺,以前那麼威風,居然還有這麼一天?”
這句話本來是沈璃說的,但蘇青未剛剛看到這一幕,覺得這句話很適配此時的陸天景。
陸天景皺眉瞪了她一眼。
“要不,我替你打個電話?”蘇青文問:“你有甚麼想跟小舟老師說的,可以告訴我。”
“沒有。”陸天景說。
“哦。”蘇青未拿起書包就走。
“等等。”陸天景喊住她,說:“你要是非要跟她打電話,可以幫我捎句話。”
蘇青未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她笑著輕哼一聲,又折回來,問:“你想跟小舟老師說甚麼?”
陸天景半晌沒說話。
蘇青未問:“說啊。”
陸天景搖搖頭,“沒甚麼能說的。”
“哎呀!哥!你是真的不行!”蘇青未一直聽說的都是陸天景的風流事,怎麼這時候他竟然變得這麼內斂了。
蘇青未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南雁舟的電話。
“喂,小孩兒!你!”陸天景沒想到蘇青未也沒繼續商量,直接就跟南雁舟打過去。
他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閉上眼睛裝死。
陸天景聽到自己的心臟砰砰地跳得厲害。
“小舟老師!我是蘇青未!”
蘇青未本是滿臉歡喜,轉而便一臉茫然,只是點頭說“好”。
陸天景見狀,也跟著緊張起來,等她結束通話電話,忙問:“怎麼了?”
“小舟老師換電話了。”
陸天景怔了一瞬,說:“猜到了。”
“哥,你和小舟老師……真的沒可能了嗎?”
“嗯,沒可能了。”
-
某一天,或者說是某一天之後,陸天景就不再喝酒了。
之前那陣子,宋星程幾乎每天都要接到他電話,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天快亮了。
接起來那邊也不說話,只有喘氣聲和玻璃杯磕在桌上的悶響。
宋星程去過幾次,推開他家門,滿屋子酒氣,他就那麼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後背靠著沙發腿,手裡攥著空瓶子,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兒。
兩隻貓蹲在他旁邊,也不叫,就那麼陪著。
後來宋星程就不去了,因為去了也沒用,他不說話,不讓你扶,也不讓你收拾。
你就只能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那上面甚麼都看不出來的表情,然後自己走。
但那陣子過去了。
大概過了兩週,也許是三週,時間這種事,在陸天景這裡變得模糊起來。
某一天他自己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而不是客廳的地板上。
他坐起來,頭不疼了,胃也不難受了。
他下床,走出臥室,兩隻貓跑過來蹭他的腿。他蹲下來摸了摸,然後去廚房給自己做了頓早飯,吃完他照常去公司。
從那一天開始,一切就恢復正常了,或者說,看上去恢復正常了。
他每天早上八點半到公司,晚上九點以後離開。
開會,看文件,簽字,見客戶。他的行程表排得比以前更滿,一個會接著一個會,一個飯局接著一個飯局。
偶爾有人問起他最近怎麼樣,他會說還好。
有人問起之前聽說他談戀愛了,他會說沒有的事,問的人也就不再問了。
他回到那個沒有她的別墅,開門,換鞋,兩隻貓跑過來。
他給它們添糧,換水,清理貓砂。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看一會兒電視,或者不看,就那麼坐著。
十一點左右他去洗澡,然後上床,關燈,睡覺。
每天都一樣,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宋星程後來約他出來吃飯,他來了。
坐在對面,點菜,吃菜,結賬,沒甚麼異常。
宋星程問他最近怎麼樣,他說就那樣。宋星程問他還喝酒嗎,他說不喝了。
宋星程點點頭,沒再問別的。
走的時候宋星程拍他肩膀,說有甚麼事打電話。
他說好。
然後他就走了,開著那輛黑色賓利,消失在夜色裡。
宋星程站在飯館門口,看著那輛車尾燈一點點變小,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是甚麼,就是覺得,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他認識的陸天景。
後來他明白了。
是眼睛。
陸天景的眼睛裡甚麼都沒有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冷淡,也不是那種慣常的疏離,是真的甚麼都沒有。
像一潭死水,像一間空了太久的房子,像一塊被風吹乾了的木頭。
他看著你的時候,你感覺他看見了,又好像沒看見。
他看著你,但他的目光會穿過你,落在你身後不知道甚麼地方。
那不是正常,那是一種比醉酒更深的空。
-
有時候,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他會想起一些事。
比如,開會的時候,有人提到某個地名,他會忽然想起她說過那裡有一家很好吃的店。
路過某條街,他會想起他們曾經一起走過。
在便利店買水的時候,他會想起她喜歡喝的那款飲料。
那些念頭一閃而過,像風吹過水麵,起一點漣漪,很快就平了。
他不會停下來想,不會讓自己陷進去。
他只是讓它們來,讓它們走。
像一個旁觀者,看著自己記憶裡的那些畫面,一幀一幀掠過。
然後繼續往前走,繼續過沒有她的日子。
後來有一天,宋星程又約他出來喝酒。
他去了,坐在卡座裡,面前擺著酒,他沒動。
宋星程看著他,問:“不喝?”
他說:“不喝了。”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沒怎麼說話。
臨走的時候,宋星程忽然問:“你還記得南雁舟嗎?”
他愣了一下。
不是被這個問題問愣的,是那個名字,太久沒被人提起了。
他站在那裡,想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說:“記得。”
宋星程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他沒說。
他只是拉開卡座的門,走了出去。
身後,宋星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記得她,但也只是記得了。
像記得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一個早就翻過去了的章節,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他走出酒吧,走進夜色裡。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笑著,有人打著電話,有人匆匆趕路。
他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走向自己的車。
他的腳步很穩,表情很淡。
像從來沒有認識過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