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嬌
酒是宋星程約的。
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陸天景正在辦公室看文件,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宋星程在電話裡說,出來喝一杯,就咱倆。
陸天景說行,掛了電話,又看了半小時文件,才起身拿外套。
到地方的時候,宋星程已經等了一會兒。
那家酒吧在一條僻靜的衚衕裡,門臉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昏暗的燈光,低沉的音樂,角落裡零星坐著幾桌客人。
宋星程訂了最裡面的卡座,面前已經擺了一排酒。
陸天景走過去,坐下,甚麼也沒說,拿起一瓶就倒。
宋星程看著他,也沒說話,就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宋星程終於開口。
“你這是兒喝酒還是喝水?”
陸天景沒理他,又倒了一杯。
宋星程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陸天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眼神裡沒甚麼內容,只是一瞥,然後掙開他的手,把酒喝了。
宋星程嘆了口氣,靠在卡座裡,看著他。
“不就分個手嗎,至於嗎?”
陸天景握著空杯子,沒說話。
“再說了,你們這叫分手嗎?人家就是回趟黎城,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至於把自己喝成這樣?”
“沒喝多。”陸天景說。
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宋星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沒喝多?沒喝多你從坐下到現在一句話不說,就知道喝?”
陸天景沒理他,又拿起酒瓶。
宋星程這回沒攔,就看著他倒滿,端起來,一口乾掉。
“陸天景,”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難受就說出來,我又不會笑話你。”
陸天景把杯子放下。
“不難受。”他說。
宋星程挑了挑眉。
“不難受?”
“嗯。”
“那你喝這麼多幹嘛?”
陸天景沉默了兩秒。
“渴。”
宋星程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笑聲在昏暗的卡座裡顯得有點突兀,旁邊那桌的人側目看過來,他又壓低了。
“渴?”他笑著重複,“你他媽真行。”
陸天景沒理他,又倒了一杯。
宋星程收了笑,看著他。
“陸天景,你跟我說實話,你現在甚麼感覺?”
陸天景端著杯子,盯著那一片琥珀色的液體,看了很久。
“沒感覺。”他說。
“沒感覺?”
“嗯。”
“那你盯著杯子看甚麼?”
陸天景沒回答。
宋星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他靠回卡座裡,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行,沒感覺就沒感覺吧。”他說,“反正就是個女人,走了就走了,有甚麼大不了的。”
陸天景的手指頓了一下,很短,但宋星程看見了。
他嘴角微微彎了彎,沒說話。
陸天景把那杯酒喝了,放下杯子。
“就是個女人。”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甚麼。
“對啊,”宋星程順著說,“你陸天景甚麼人?要錢有錢,要顏有顏,還怕找不到女人?走了這個,還有下一個,有甚麼可難受的?”
陸天景沒說話。
他只是又拿起酒瓶,倒了一杯。
宋星程看著他,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以及臉上那點淡淡的、甚麼也看不出來的表情。
他認識陸天景二這麼年,太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明明難受得要死,但就是死活不肯說。
“陸天景,”他開口,語氣正經了些,“你知道你這人最大的毛病是甚麼嗎?”
陸天景抬起眼皮看他。
“你甚麼都不說。”宋星程說,“你對那個姑娘甚麼樣,我全看在眼裡,你為她做的那些事,你以為她不知道?她知道。但她怎麼想?她會想,陸天景對我這麼好,是因為甚麼?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可憐我?”
陸天景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不說,她就只能猜,猜來猜去,猜到自己配不上你,猜到你只是心好,猜到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然後,她就走了。”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
“我不可憐她。”陸天景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宋星程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但她不知道。”
陸天景沒說話。
宋星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說你,平時那麼會說話,怎麼到了她這兒,就變成啞巴了?”
陸天景盯著杯子裡的酒,沒回答。
宋星程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吧,你就倔著吧。反正難受的是你自己。”
他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陸天景面前。
“來,再喝一杯,喝完了回去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陸天景端起那杯酒,一口乾了。
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宋星程要送他,他說不用,自己開了車。
宋星程站在酒吧門口,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裡,搖了搖頭。
陸天景一路開回別墅,開得比平時慢。
車窗外的城市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開著車,腦子裡卻甚麼也沒想,只是盯著前方的路,盯著那些紅色的尾燈,盯著偶爾閃過的綠燈。
他把車停進車庫,推開門,走進去。
玄關的燈亮著,是他早上出門前開的,一直亮到現在。
他換了鞋,往裡走。
客廳裡黑著燈,只有窗外的燈火透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暗淡的光。
那束玫瑰還插在餐桌上,花瓣在昏暗裡看不真切,只隱約看見一團深色的影子。
他沒有開燈。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
兩隻貓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跳上他的腿。他摸了摸它們,一下一下,很慢。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束玫瑰,過去這麼多天,已經蔫了。
像他的感情一樣,枯萎了。
陸天景忽然想起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
那天他本來是想將計就計,趁著陳家請他吃飯,來個甕中捉鼈,南雁舟的出現算是個意外,他本來沒放在心上。
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勁兒卻讓自己來了興趣,一時興起,他跟她談了筆交易。
當時他就是想玩一玩而已,把陸豐城氣炸才是他的目的,至於其他的,他從來沒想過。
陸天景又想起最後她走的那天。
她坐在餐桌邊吃飯,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眉眼。他問她今天有甚麼安排,她說下午四點的飛機。
他問她怎麼沒告訴他,她說沒必要。
沒必要。
他想起這三個字,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來這個別墅的時候,站在窗戶旁,看著藍色的大海,眼睛亮晶晶地說:“這裡真是個好地方,我很喜歡大海。”。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女孩,會在他的生活裡待這麼久。
想起她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樣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她看得入神,不知道他在看她。
想起她笑的樣子。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彎起來,亮晶晶的。
她很少笑,所以每一次他都記得。
想起她看他的眼神,那裡面有很多東西,他從來不敢細看的東西。
貓在他腿上動了動,換了個姿勢,又趴下了。
陸天景看著那束玫瑰,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餐桌邊。
他拿起那張卡片,翻開。
上面那行字還在。
“舟舟,我愛你。”
是蘇青未寫的。
蘇青未說得對,他這個男朋友確實不夠格,連花都沒有送過,甚至……連那句我喜歡你都沒有說出來。
他把卡片放回去,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暗下去。
夜很深,深到看不見對面那棟樓的輪廓。遠處的樓群還有零星的幾盞燈亮著,像散落在黑暗裡的幾顆星星。
陸天景轉身,走回臥室。
推開門,開燈。
床上空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那天早上她疊的。
枕頭還是兩個,並排放著。他走過去,躺下,側過身,對著那個空著的枕頭。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涼的。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哄哄的,全是她的影子。
她站在廚房裡的樣子,她坐在餐桌邊喝粥的樣子,她靠在車窗上看窗外的樣子,她轉身走進機場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他忽然開口。
“阿舟。”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沒有人回應。
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兩隻貓在客廳裡的呼嚕聲。
-
第二天中午,宋星程又打電話來。
“出來吃飯。”他說,“別一個人悶著。”
陸天景說:“不餓。”
“不餓也得吃。”宋星程說,“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不來我就一直等。”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陸天景看著手機,看了幾秒,然後起身穿衣服。
到地方的時候,宋星程已經點好菜了。
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館,沒甚麼裝修,但菜好吃,是他們從小吃慣的那種味道。
陸天景坐下,拿起筷子。
宋星程看著他,沒說話,就看著他吃。
吃了幾口,陸天景放下筷子。
“看甚麼?”
“看你。”宋星程說,“看你有沒有把自己餓死。”
陸天景沒理他,又拿起筷子。
宋星程也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進嘴裡,嚼著。
“昨晚回去怎麼樣?”他問,裝作漫不經心。
“甚麼怎麼樣?”
“心情啊,難受不難受?”
陸天景沒說話,繼續吃菜。
宋星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陸天景,”他放下筷子,“你就不能跟我說句實話?”
陸天景抬起頭,看著他。
“甚麼實話?”
“你他媽到底難不難受?”
陸天景沉默了兩秒。
“不難受。”他說。
宋星程盯著他。
“真的?”
“真的。”
“那你昨晚喝那麼多?”
“說了,渴。”
宋星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你他媽真行”的笑。
“行,”他說,“你厲害。”
陸天景沒說話。
宋星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我為甚麼約你出來嗎?”
陸天景看著他。
“因為我知道你難受,”宋星程說,“認識你這麼多年,你甚麼樣我還不清楚?你越說沒事,越是有事。你越說不難受,越是難受得要死。”
陸天景沒說話。
“可你他媽就是不說,”宋星程繼續說,“從小到大,甚麼事都憋著。小時候被人欺負了,憋著。後來跟你爸鬧翻了,憋著。現在南雁舟走了,你還是憋著。你就不能有一次,把心裡話說出來?”
陸天景垂下眼睛,看著面前的盤子。
“有甚麼好說的。”他說。
“有甚麼好說的?”宋星程重複了一遍,“你對她甚麼感覺,你倒是告訴她啊。你不說,她怎麼知道?她走了,你在這兒難受,有甚麼用?”
“我不難受。”陸天景又說了一遍。
宋星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行,你不難受。”他說,“就是個女人而已,走了就走了,有甚麼大不了的。對吧?”
陸天景沒說話。
“你陸天景甚麼人?要錢有錢,要顏有顏,還怕找不到女人?走了這個,還有下一個,有甚麼可難受的?”
陸天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是。”他說。
聲音很輕。
宋星程看著他,看著他端著茶杯的手,看著那微微泛白的指節,看著他臉上那點淡淡的、甚麼也看不出來的表情。
他忽然有點心疼。
不是心疼他分手,是心疼他這個人。
心疼他甚麼都憋著,心疼他明明難受得要死還要裝作沒事,心疼他活了快三十年,還是學不會說一句“我難受”。
“陸天景,”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就嘴硬吧。”
陸天景沒說話。
宋星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來,敬你的嘴硬。”
陸天景看著他,嘴角動了動。
然後他端起茶杯,一口喝了。
-
吃完飯,兩個人站在飯館門口。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牽著孩子,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
宋星程點了根菸,吸了一口。
“下午幹嘛?”
“回公司。”陸天景說。
“週末還去公司?”
“有事。”
宋星程看著他,吐出一口煙。
“行吧。那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他拍了拍陸天景的肩膀,轉身往停車場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
“陸天景。”
陸天景看著他。
“她走了,你難受,這沒甚麼丟人的。”宋星程說,“難受就難受,非得裝甚麼沒事?”
宋星程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陸天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藍得不像冬天的天。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黎城的天比燕城藍,藍得多。
他低下頭,拿出手機。
開啟那個對話方塊。
陸天景編輯了很久,點選傳送時,聊天框出現一個紅紅的感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