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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藏嬌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藏嬌

南雁舟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窗簾透進來的光還是灰白色的,落在床尾那床薄被上,像一層淡淡的霜。

她側過頭,看見陸天景還在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綿長,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間,帶著一股溫熱,讓她不敢輕易動彈。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陸天景的臉上,把他那道眉骨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連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都看得分明。

南雁舟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螢幕亮起,發現才不到七點,然後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手臂挪開,坐起來,床墊輕輕彈起,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隨後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瓷磚的涼意從腳底鑽上來,讓她清醒了幾分。

南雁舟開啟手機,又點進去那張訂單,她很早就買好了從燕城飛黎城的機票,時間正好是今天下午四點。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床頭櫃,沒有立刻躺回去,只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天還早,光線還很稀薄,像一層半透明的蟬翼。那些高高低低的樓群就立在這薄紗後,像一幅正在顯影的底片,輪廓由模糊漸趨清晰。

那些她看了很多年的街道,那些她走過無數遍的路口,那些她以為自己會一直看下去的東西,再過幾個小時,就都要看不見了。

距離下午四點還有九個小時,南雁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來,然後她輕輕躺回去,側過身,對著他。

他還是那個姿勢,手臂不知甚麼時候又搭了過來,落在她腰側,睡著時也在下意識地尋找她的存在。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眉頭舒展著,像在做一場很好的夢。

南雁舟不忍心打擾,只是看著他。

她伸出手,懸在他眉骨上方,停住了,她怕驚醒他,也怕驚醒自己。

這一年裡她看過他很多次,吃飯時的他,抽菸時的他,皺著眉看文件時的他,但從沒有這樣近地看過。

這麼近,這樣靜,不用躲閃,不用在他睜開眼睛之前把目光移開。

她想記住這張臉,記住他睡著時眉宇間那一點點舒展的溫柔,記住他鼻樑上那道極淡的痕跡——她問過,他說是小時候摔的,早就忘了疼。

她想把這些都記到心裡去,但心底似乎又有個聲音在說,還是忘了好。

南雁舟知道,過了今天,她應該會難受上一段時間,也許忘記了,對自己是一件好事。

陸天景是在九點左右的時候醒的,他打了個哈欠,手臂下意識收緊,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南雁舟靠在他胸口,沒有動。

“醒了?”他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砂紙輕輕磨過木頭。

“嗯。”

陸天景閉著眼睛,下巴抵在她發頂,又不動了。

南雁舟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灑在自己頭髮上,溫熱的,帶著他身上的氣息。

她等了一會兒,問:“不去上班嗎?”

“再睡一會兒。”他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帶著點懶洋洋的饜足,“今天沒甚麼事。”

他的呼吸又平穩下去,南雁舟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某種不會出錯的鐘擺。

她數著那些心跳,數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時候,他的呼吸沉了,又睡著了。

她閉上眼睛。

-

陸天景再次醒來時,發現身邊空了。

他愣了一下,手往旁邊摸了一把,只有冰涼的床單。

一個箭步衝出門外,聽見廚房裡隱約的聲響,鍋鏟碰著鍋底的聲音,油煙機嗡嗡的轟鳴。

陸天景鬆了口氣。

那種自己都沒察覺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懸起來的東西,悄悄地落回了原處。

他又回到房間裡,套上衣服,走出臥室。

客廳裡,兩隻貓正蹲在貓盆前埋頭苦吃,阿谷的腦袋一點一點的,阿布的那隻吃得尾巴都翹起來了。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貓盆是滿的。

他愣了一下。

兩隻貓抬起頭,衝他叫了一聲,又低頭繼續吃,對他這個每天負責投餵的主人毫不在意。

陸天景蹲下來,摸了摸阿布的腦袋,手感一如既往地柔軟溫暖。

“以前都是醒來餵你們,”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竟然形成習慣了。”

阿谷不理他,專心對付碗裡的貓糧。

陸天景站起來,往廚房走。

南雁舟站在灶臺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她正拿著鍋鏟翻動雞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細細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

她的後背貼上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她輕輕僵了一下。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窩裡,她身上有油煙的味道,混著她自己的氣息,洗髮水的香味,還有一點點早晨特有的清新。

陸天景把臉埋進去,深吸了一口。

他的唇蹭過她耳側,他知道那裡有一小片特別敏感的面板,他想看她躲閃,看她臉紅,看她被自己逗得沒辦法的樣子。

南雁舟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推開他。

“開飯了。”她說。

他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站在原地看著她。她已經轉身去盛飯了,背影繃得很直,像一根拉緊的弦。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

有甚麼東西,輕輕地硌了他一下。

餐桌上擺了一桌子的菜,她坐下,拿起筷子。

他也坐下,拿起筷子。

兩人都沒說話。

陽光很好,落在餐桌上,把白瓷碗的邊緣照得發亮,那束玫瑰還插在花瓶裡,花瓣比昨天更紅,紅得像一小簇凝固的火焰。

“今天有甚麼安排?”陸天景問,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南雁舟的筷子頓了一下,很短,但他看見了。

“下午……”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下午四點的飛機。”

他的勺子停在碗邊。

“回黎城?”

“嗯。”

陸天景看著她。

她沒有抬頭,只是低著頭,繼續喝粥,一勺一勺的,像是在數數。

他知道她會走,只是沒想到會走這麼快,而且,她居然沒有告訴自己。

“幾點的?”陸天景強忍心裡的怒火,問她。

“四點。”

“這麼突然?”

“不突然,”她說,聲音很輕,“早買好了。”

早買好了,這句話輕飄飄的,落在他心上卻像石頭。

陸天景放下勺子。

“怎麼沒告訴我?”他終於問出來了。

南雁舟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像一潭沒有風的深水。

“沒必要。”她說。

沒必要。

他聽著這個詞,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沉了。

“沒必要。”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味道。

她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她還在吃飯,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眉眼,她吃得很慢,每一嘴都很慢,像是在拖延甚麼,又像是在等待甚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只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往下墜,墜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

沒必要。

她說不必要告訴他。

她甚麼時候走的,去哪裡,甚麼時候回來,都不需要告訴他。

他是誰呢?

陸天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他剛畢業不久,在一次飯局上聽到有人罵自己“不正經”。那人說,陸天景不過只是靠著他爹而已,沒甚麼本事,更沒腦子,還是個玩得花的浪子。

他那時候沒生氣,雖然那人說得並不完全對,但他確實不是甚麼正經人。

而南雁舟呢?

她是正經大學生,讀書好,人安靜,乾乾淨淨的,將來會有體面的工作,體面的生活。她應該找一個同樣正經的人,老師或是醫生,朝九晚五,安安穩穩,而不是他這種不知道哪天就會翻船的人。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頭吃飯的人,她那麼安靜,那麼乖,那、那麼的……不應該屬於他。

他忽然有點怕。

怕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怕她一直只是履行約定,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怕她說的“沒必要”,是真的沒必要,他這個人,在她的人生裡,本來就沒必要存在。

他垂下眼睛。

“下午我送你。”陸天景說。

南雁舟抬起頭,看著他。

“好。”她說。

吃完飯,南雁舟收拾碗筷,陸天景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裡忙碌。

兩隻貓跳上他的腿,他摸了摸,沒說話。

廚房裡傳來水聲,南雁舟洗碗洗了很久,一個一個,擦得很慢。

陸天景站起來,走過去。

她正在擦碗,背對著他,動作很慢,像是在出神。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她沒有回頭。

“南雁舟。”他開口。

她的手頓了一下。

“那兩隻貓,”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她沒有回頭,沉默了幾秒。

“要不……”她的聲音從背影傳來,很輕,“送走吧。”

陸天景沒說話。

她回過頭,看著他。

“送走?”陸天景問。

“嗯。”

“送哪兒?”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陸天景忽然笑了,那笑很冷,連他自己都覺得冷。

“你離開之後,貓是老子養的。”他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是老子的貓,不是你的,你沒資格送走。”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很細的裂紋,但他看見了。

南雁舟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

“好。”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陸天景轉身,走回客廳。

沙發上,兩隻貓還趴著,他坐下來,它們又跳上他的腿。

他摸了摸它們的毛,一下,一下,很慢。

兩點半,南雁舟換好衣服,拖著行李箱出來。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揹著那個用了三年的舊書包,頭髮紮起來,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陸天景站在門口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走吧。”他說。

她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隻貓跟在門口,叫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回頭。

從別墅到機場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陸天景開著車,目視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南雁舟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城市的街道從窗外掠過,那些她看了很多年的風景,一樣一樣往後退。那些熟悉的店鋪,那些走過無數次的路口,那些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玻璃幕牆,都在往後退,退到她再也夠不著的地方。她記著它們,像記著一些告別前的遺物。

紅燈,車停下。

她忽然想開口,想說點甚麼,她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陸天景一直看著前方,側臉繃得很緊,下頜線像是用雕刻刀刻出來的,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

南雁舟忽然明白,他也在告別,用他的方式。

她把話咽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機場到了。

陸天景停好車,下來幫她拿行李。

她站在車邊,看著他。

他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放在她腳邊。

他們面對面站著,隔著兩步的距離。

機場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有人和親友擁抱告別,有人拿著手機大聲講電話。

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到了給我訊息。”陸天景說。

“好。”

陸天景看著南雁舟的眼睛,那裡面有很多話,有很多她沒說的東西,他看得出來。但他沒有問,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聽到答案。

南雁舟也看著陸天景的眼睛,那裡面也有很多話,很多他沒說的東西,她也看得出來。但她也沒有問,因為她怕自己聽了,就不想走了。

他們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經過時好奇地看他們一眼,久到廣播裡開始播報值機資訊,一個溫柔的女聲一遍遍重複著航班號和登機口。

“我進去了。”南雁舟說。

她轉身,拉著行李箱往航站樓走。

“阿舟!”陸天景突然喊住她,南雁舟心裡一緊,猛地回過頭,看見他依然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祝你以後……”陸天景頓了下,說:“祝你一直能幸福。”

南雁舟嘴角彎了彎,朝他揮揮手,說:“再見,祝你的夢想成功實現。”

陸天景聽到“夢想”兩個字一怔,他從來沒想到有人會把“夢想”這兩個字也自己聯絡起來,恍惚間,他好像記起來,有天晚上南雁舟問過他的夢想是甚麼,他說他現在的夢想就是拿下陸氏集團。

沒想到,她還記得。

陸天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羽絨服的下襬在走動時輕輕晃動,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動,聲音越來越遠。那個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自動門後面。

他還站在那裡,站著看了很久。

航站樓里人來人往,南雁舟拖著行李箱,走得很慢,後面的人不得不繞過她。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登機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甚麼也沒有,只有來來往往的陌生人,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覺,有人抱著孩子輕聲哄著。

她轉過身,找了個座位坐下,手機在口袋裡,沉甸甸的。

她拿出來,開啟那個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很久以前,只有一個“好”。她往上翻,翻過很多個“好”,很多個“嗯”,很多個簡短到近乎冷淡的回應。

再往上,是更早以前,他發來午餐的照片,她回一個“乖”的表情包,他說還在加班,她叮囑他早點休息。

她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胸口,脊背抵著椅背,整個人像一截被掏空的木頭。

然後淚水就漫了上來,悄無聲息地,溢過眼眶的堤,順著臉頰流成了兩條沉默的河。

-

機場外面,陸天景還站在車邊。

他沒有立刻上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自動門。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很多人進進出出,拖著行李箱,腳步匆匆。沒有一個是她。

他忽然想抽根菸,摸出煙盒,才發現手在抖。手指尖微微地顫著,像是握不住那個小小的煙盒。

他把煙盒收回去。

上了車,發動,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機場越來越遠。

他忽然想起她早上說的那句話。

“沒必要。”

沒必要告訴他,沒必要讓他送,沒必要讓他知道她甚麼時候走。她在他的世界裡,來去自如,像一隻來去無蹤的鳥。

而他呢?

他連留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裡到底是甚麼。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泛出青白色,眼眶在微微發紅。

傍晚六點,陸天景回到別墅。

客廳裡黑著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暗淡的光。

兩隻貓聽見動靜,跑過來,在他腿邊蹭來蹭去,發出撒嬌的叫聲。

他蹲下來,摸了摸它們。

陸天景站起來,走到餐桌邊。

那束玫瑰還在,安靜地插在花瓶裡,花瓣比早上更紅了一些,有幾片落在桌上,像一滴一滴凝固的血。

他盯著那束玫瑰,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張被她收好又放回來的卡片,翻開。

上面那行字還在,工工整整的。

“舟舟,我愛你。”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角扯得很開,眼眶卻發酸。

他把卡片放回去,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的樓群亮起了霓虹,近處的街道亮起了路燈,那些光連成一片,像一條流淌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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