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嬌
十二月的燕城,天黑得很早。
南雁舟從圖書館出來時,才剛過五點,天色已經往青灰色裡沉了。
她低頭看手機,外婆發來一條語音,五十七秒,她點開,貼著耳朵聽,老人家的絮叨從聽筒裡傳出來: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隔壁床的李奶奶過九十大壽要隨份子,療養院後院的桂花開了,落了一地金黃。
她邊走邊聽,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走到臺階下,她聽見有人喊她。
“小舟老師!”
那聲音太熟悉,熟悉到南雁舟愣了一下,才抬起頭。
蘇青未站在臺階下面。
她穿著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校服褲子露出一截腳踝,腳上是雙限量款的球鞋,頭髮長了,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一張乾淨的小臉,正朝南雁舟揮手,揮得很用力,像怕她看不見似的。
旁邊站著宋星程,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懶洋洋的笑。
南雁舟站在原地,沒動。
“小舟老師!”蘇青未見她不動,乾脆跑上來,運動鞋敲在石階上,像只小雀兒撲稜稜飛近,“你怎麼不說話?不認識我了?”
南雁舟終於回過神。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看了兩秒,笑了。
“長高了。”她說,“也瘦了。”
“那當然!”蘇青未理直氣壯,“我現在是高中生,天天刷題,不瘦才怪。”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數學還是不行,我媽說下次月考再不及格,寒假又要讓我補課了,那樣就沒時間出來玩兒了。”
“所以你就提前來玩了?”
“來考察高校。”蘇青未一本正經,“提前感受學術氛圍。”
旁邊宋星程笑出聲,他走近,朝南雁舟點頭:“南小姐。”
南雁舟看著他。
她認得宋星程,陸天景的發小。
“宋先生。”她頷首。
“別別別,”宋星程擺手,“叫宋星程就行,叫先生顯老。”
蘇青未立刻接話:“你本來就老。”
“我二十六,風華正茂。”
“我十六,才是真正的風華正茂,你這種大我十歲的老人家就別正茂了。”
宋星程被噎住。
南雁舟看著他們拌嘴,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一點。
晚飯是蘇青未定的地方。
一家藏在衚衕裡的滇城菜館,門臉很小,燈籠上落了灰,但走進去別有洞天。
炭火盆燒得旺,銅鍋架在上面,菌子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三個人圍著銅鍋坐下,熱氣蒸騰上來,把彼此的臉都暈成模糊的暖色。
蘇青未負責吃,宋星程負責給蘇青未夾菜,南雁舟負責看。
“小舟老師,你怎麼不吃?”蘇青未嘴裡塞著牛乾巴,含糊不清。
南雁舟低頭舀湯:“吃了。”
“你才喝兩口。”
“不太餓。”
蘇青未看著她。
銅鍋的熱氣隔在兩人之間,像一層擦不乾淨的毛玻璃。
她忽然放下筷子。
“小舟老師,”她問,“你跟天景哥,最近怎麼樣?”
湯勺停在碗邊。
很短,只有一秒,然後繼續攪動。
“挺好的。”南雁舟說。
蘇青未沒說話,她就那麼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宋星程在旁邊喝湯,聞言抬起頭,慢悠悠接了一句:“你哥那個人,問他也問不出甚麼。”
“那問小舟老師。”蘇青未說。
南雁舟沒有抬頭,她看著碗裡的湯,金黃色的表面浮著幾朵油花。
“真挺好的。”她說,“他忙,我也忙,偶爾發發訊息。”
蘇青未眨眨眼。
她想起沈璃說過的話——“有些人把愛放在嘴上,有些人把愛放在手上,陸天景是把愛放在口袋裡,疊成很小很小的一塊,誰也看不見,連他自己都假裝沒放。”
她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但她知道,如果陸天景真的只是“偶爾發發訊息”,他不會在筆記本扉頁上寫“她說胃不好,不能吃太涼”。
她親眼看見的。
今年暑假,她去陸天景辦公室蹭空調,趁他出去開會,偷偷翻了他桌上的筆記本。
扉頁上那行字很小,寫得很輕,像怕被人發現。
她那時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小舟老師,”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跟陸天景……吵架了嗎?”
南雁舟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蘇青未,看著這張認真的、帶著點擔心的小臉。
“沒有。”南雁舟說。
“那是為甚麼?”蘇青未問,“我感覺……你們好像不太對。”
她聽說小舟老師已經不在海邊別墅住了。
南雁舟沉默了幾秒。
炭火盆裡的紅光一跳一跳。
窗外的衚衕裡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後座綁著一箱啤酒,鏈條聲嘎吱嘎吱地響。
“雁舟!”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雁舟轉頭,是周璐,拎著外賣袋子站在桌邊。
“咋這麼巧,在這兒遇到了!”周璐說:“也是,這麼好的事兒是該慶祝一下,你簽證辦下來了沒有?”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蘇青未的筷子停在半空。
宋星程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南雁舟看著周璐,禮貌笑道:“好巧,還在辦理中,應該快好了。”
“提前祝賀你!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周璐走了。
炭火盆還在燒,菌湯還在咕嘟,但沒人說話。
蘇青未慢慢把筷子放下。
“小舟老師,”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要去哪兒啊?”
“英國,我申請了一個交換專案。”南雁舟說,“一年。”
“那……”蘇青未抿了抿嘴,“那你和天景哥……”
她沒有說完。
南雁舟看著她。
隔著蒸騰的熱氣,隔著滿桌的杯盤碗盞,隔著這兩個月裡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
“總是要分開的。”她說。
蘇青未愣住了。
“為甚麼?”她問,聲音裡帶了點小孩子才有的固執,“為甚麼總是要分開?”
南雁舟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把那朵泡發了的竹蓀從湯裡撈起來,放進蘇青未碗裡。
“因為不合適。”她說。
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經想明白了的事。
蘇青未張了張嘴。
她想問“為甚麼不合適”,想問“你覺得哪裡不合適”,想問“你問過他嗎,他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但她甚麼都沒問。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碗裡那朵竹蓀。
它吸飽了湯汁,圓鼓鼓地浮在金黃色的湯麵上。
她忽然覺得有點難過。
飯吃到七點半,蘇青未說要去洗手間,拉著宋星程一起走了。
南雁舟一個人坐在桌邊。
銅鍋裡的湯還在滾,她舀了一勺,慢慢吹涼,喝下去。
燙的。
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
她想起第一次和陸天景吃飯,是在大福菜館,就那麼巧,是她認識的黎城人開的飯館。
走之前應該再去吃一次的,南雁舟想。
蘇青未和宋星程回來了。
“小舟老師,”蘇青未站在桌邊,“我送你回學校吧。”
“不用,”南雁舟站起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要送。”蘇青未堅持,“我有話跟你說。”
南雁舟看著她。
蘇青未的眼睛亮亮的,亮到幾乎有些燙人。
她點點頭。
三個人走出飯館,衚衕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又分開。
走到衚衕口,宋星程停下腳步。
“我去抽菸。”他說,“你們聊。”
他走到一邊,背對著她們,點了根菸。
蘇青未站在南雁舟面前,她比她矮一點,要微微仰著頭才能看見她的眼睛。
“小舟老師,”她開口,“你剛才說的不合適,是真的嗎?”
南雁舟看著她。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冬的寒意。
衚衕口有輛車駛過,車燈在她們臉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真的。”她說。
蘇青未沒說話,她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很久。
“可是,”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覺得我哥不是這麼想的。”
南雁舟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我今年暑假去他辦公室,”蘇青未說,“偷看了他的筆記本,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她頓了頓。
“她說胃不好,不能吃太涼。”
夜風忽然停了。
衚衕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南雁舟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還留著你落在他車上的東西。”蘇青未繼續說,“發繩,書,電影票根,我親眼看見的,在他辦公室抽屜裡,用一個信封裝著,信封上沒寫字。”
她看著南雁舟的眼睛。
“小舟老師,一個人如果不是真的很在意,不會記這些。”
南雁舟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著,站在衚衕口昏黃的路燈光裡,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在想甚麼。
過了很久,她開口。
“我知道。”她說。
蘇青未愣住了。
“你知道?”
“嗯。”
“那你還……”
南雁舟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燕城的夜色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在夜幕下一盞一盞亮著。
“他越是這樣,”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越要走。”
蘇青未不懂。
“為甚麼?”
南雁舟收回目光,落在蘇青未臉上。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接著她揉了揉蘇青未的臉頰,說:“小青未,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
蘇青未沒再繼續追問,她乖乖被南雁舟牽著手去找宋星程,又乖乖地坐在宋星程的車裡回家。
她好像懂了甚麼,又好像沒懂。
“星程哥,你說,我們要不要幫幫他們?”
正好一個紅燈,宋星程踩了下剎車,回頭看她:“你有甚麼好的辦法嗎?”
蘇青未:“當然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