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嬌
宴會後程,陸天景去了露臺。
夜風凜冽,將他從室內帶出來的那點暖氣一寸寸剝離。
他靠在欄杆邊,點了支菸,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它在風裡靜靜燃燒。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就知道你會躲這兒。”宋星程遞過來一杯威士忌,純的,沒加冰,“白家這酒是真不錯,不偷兩瓶虧了。”
陸天景接過,放在欄杆上。
宋星程沒催他喝,只是靠在一旁,仰頭看夜空。
“你爸今天來,不是隻來說句生日快樂的吧。”宋星程忽然開口。
陸天景沒說話。
“我聽說……”宋星程頓了頓,語氣難得有些遲疑,“他最近在接觸幾個獵頭公司,替陸氏物色高管人選。”
夜風穿過露臺,灌滿陸天景的襯衫領口。
“不是替他兩個弟弟。”宋星程說,“是替他自己。”
他轉過頭,看著陸天景的側臉。
“他不想讓陸氏變成家族私產,聽說在找職業經理人接班。”
陸天景指間的煙,燃盡了一截灰燼,無聲墜落。
“這不像你爸的風格。”宋星程說,“他經營了陸氏集團三十年,他把這公司看得比命還重。”
他頓了頓。
“除非——他不是不想交給陸家人。”
他看著陸天景。
“他是覺得,沒有陸家人值得交。”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夜色很深,深到看不見底。
遠處的城市燈火在夜色裡連成一片,璀璨而遙遠,兩人只是靜靜望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繁華。
陸天景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夜風捲走。
“他從來沒有說過。”
宋星程沒有問他“說甚麼”,他只是看著陸天景,看著這個認識了二十年的人。
他看見陸天景眼底有某種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
那是一種很輕的、近乎釋然的平靜。
像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很久,終於承認自己迷了路。
“那你呢?”宋星程問。
陸天景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又點了一支菸。
這一次他抽了,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夜風裡散得很快,像從沒存在過。
“哥!原來你在這兒呢!”
一聲清脆的聲音打破寂靜,陸天景轉頭看,原來是蘇青未。
宋星程疑惑了幾秒,問陸天景:“這個……這個小孩兒咋這麼眼熟?”
“沈璃家的。”陸天景說。
“沈璃?那個把難搞的蘇教授收入囊中的設計師?”
“你是誰?”蘇青未盯著宋星程,她沒他們高,只得抬頭看著。
“我?”宋星程笑了一聲,“你也喊我聲哥哥,我就告訴你我是誰。”
“哦。”蘇青未把宋星程推開,剛才還是一副無所謂的厭世臉,一下子就換成一臉笑盈盈地模樣,問:“小舟老師沒來嗎?”
“沒有。”陸天景說。
“小舟老師又是誰?”宋星程暴跳如雷,他頭一次見到陸天景和其他人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這人還是個小姑娘?!
“哦,我有點想見小舟老師了,你把她微信給我。”
“你有手機?”陸天景問。
說起這個,蘇青未來了興趣,她把自己的手機在陸天景眼前明晃晃地擺了一圈,笑著說:“我現在呢,可是高中生了。”
“哦。”陸天景一臉冷淡,說:“不給。”說完,他直接離開了。
“你!”蘇青未氣得剁了下腳。
宋星程這時候湊到她面前,笑著說:“妹妹,你剛才說的小舟老師是誰呀?”
蘇青未吃軟不吃硬,見宋星程主動討好,她說:“陸天景的女朋友,說了你也不認識。”
“原來是她啊,你別說,我還真認識。”宋星程說:“我覺得,咱倆可以加個兒微信。”
“加你有甚麼好處嗎?”
“情報共享。”
-
宴會散場時,陸天景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門廊下,等陸豐城。
陸豐城與白裕華最後幾句寒暄拖得很長,等到終於走出來時,賓客已散了大半。
父子倆並排走向停車場。
夜風很冷,兩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清晰可聞。
“豐林今天跟我提,”陸豐城忽然開口,語氣平淡,“想讓他兒子明年進集團實習。”
陸天景沒有說話。
“我沒答應。”陸豐城說,“太早了。”
又是沉默。
父子倆走了十幾步,陸豐城再次開口。
“你今晚,”他頓了頓,“不該當眾那麼說你二叔。”
陸天景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復如常。
“我知道。”他說。
陸豐城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帶著陸天景從小熟悉的審視,也帶著一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知道還做。”陸豐城說。
陸天景沒有解釋,他從來不會在陸豐城面前解釋。
車子已經停在面前,司機拉開車門,陸豐城卻沒有立刻上去,他站在車邊,背對著陸天景,像在等甚麼,又像在猶豫甚麼。
“天景。”他終於開口。
陸天景等著。
陸豐城卻甚麼也沒說。
他上了車,車門合攏,車窗沒有搖下來。
車子緩緩駛出,尾燈在夜色里拉出兩道紅色的弧,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
陸天景站在原地。
夜風更大了,吹得他大衣衣角獵獵作響。
他沒有動,他就那樣站著,看著父親離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宋星程從身後走來,拍了拍他的肩。
“走了,”宋星程說,“我送你。”
陸天景沒有拒絕。
車子駛出白家老宅時,陸天景的手機亮了。他低頭,是南雁舟的訊息。
【雁南飛:應酬結束了嗎?】
【雁南飛:外面風大,早點回去。】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還是刪掉。
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字。
【L:好。】
訊息傳送成功,螢幕暗下去。
宋星程開著車,餘光掃了他一眼,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車子駛入主路,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外掠過,一幀一幀,像走馬燈裡旋轉的舊畫。
車停在燕師大南門外。
陸天景沒有讓宋星程開進去。
他下了車,說自己走一走。
南門外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的枝丫伸向夜空,他沿著圍牆走了很遠,直到看見那扇熟悉的窗。
還亮著。
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扇窗。
夜風寒溼,凍得他指尖發麻,眼眶發澀。
他沒有上去,也沒有打電話。
他只是站著。
像過去很多個夜晚一樣,他只是需要一個方向。
窗內,南雁舟正在燈下複習。
她不知道窗外有人,她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那部沉默的手機。
螢幕始終沒有亮起。
她垂下眼,繼續翻動書頁。
窗外,陸天景轉過身,走入夜色。
他的腳步聲很輕,很快被風吹散。
像從未來過。
-
白家母親生日宴三天後,財經媒體發了一條短訊:
【白氏集團與布穀傳媒達成戰略投資協議,白氏出資1.2億,佔股布穀傳媒12%。白裕華表示,雙方將在影視製作、海外發行等領域深度合作。】
同日,另一條訊息悄無聲息地流出:
【白家長女白昕藍與陸家長孫陸天景婚約繫世交戲言,兒女專心事業,暫不考慮個人問題。望周知。】
兩條新聞並排在財經版塊出現,讀過的人不多,注意到其中關聯的人更少。
方明德看到了。
他在辦公室坐了很久,然後撥通了白裕華的電話。
“白董,”他的聲音裡帶著試探的笑,“聽說白氏入股陸氏了?這步棋走得……倒是出人意料。”
電話那頭,白裕華的笑聲平穩如常:“方總多慮了,投資而已,生意人的本分,南方那邊的合作,我還在等您的方案。”
方明德結束通話電話。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有甚麼地方不對。
但他說不清。
-
陸天景正在辦公室裡看文件,助理敲門進來,將下週行程放在桌上。
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聲說:
“陸總,南小姐下週考試。”
陸天景沒有抬頭。
“嗯。”
助理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別的話,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裡只剩陸天景一個人。
他放下筆,開啟抽屜。
最深處,放著一沓照片。
他抽出一張。
照片裡,南雁舟站在車邊,低頭接書,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眉眼,陽光很好,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抽屜。
窗外,夜色四合。
這座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有些故事,在這一章落了幕。
有些故事,還沒開始。
——而有些故事,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被一個人用沉默,一字一字寫完。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陸天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些白色的小點從夜空深處墜落,在玻璃上碰碎成微不可察的水痕。
手機在口袋裡靜靜躺著。
沒有訊息來。
也沒有訊息要發出去。
他忽然想給南雁舟發點甚麼。
想問她考試準備得怎麼樣,想問她宿舍暖氣夠不夠,想問她……那天晚上,有沒有抬頭看過窗外。
但他沒有。
他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部沉默的手機。
掌心的溫度,暖不熱冰涼的金屬外殼。
就像他所有的在意,從來沒有真正抵達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