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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藏嬌

2026-04-14 作者:林秋炎

藏嬌

白家老宅的燈火,今夜格外熙攘。

陸天景站在宴會廳邊緣,手裡那杯香檳始終沒有動過。

水晶吊燈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連侍者托盤裡那杯琥珀色的酒液,都在光下折射出細碎而精緻的光暈。

可這滿室通明,唯獨照不進人的眼底深處。

眼神一瞥,他看見了陸豐城。

陸豐城站在宴會廳另一側,與白裕華低聲交談。

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只能看見陸豐城微微頷首的側臉。

那姿態是陸天景從小熟悉的。

談判桌上的陸豐城,從來不說“是”或“否”,只是頷首,讓對方去猜。

陸豐城是個擅長讓人猜的人。

陸天景移開目光,落向別處。

他看見了自己的那兩位叔叔。

陸豐海站在白家幾位世交長輩中間,笑得從容得體。

他分管陸氏房地產板塊多年,人脈經營得滴水不漏。

此刻正側耳傾聽一位老者說話,適時點頭,姿態謙遜如晚輩。

陸豐林則被幾個年輕後輩圍著。

他剛分管海外業務不久,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說話時手勢微揚,腕錶在燈光下折出昂貴的光弧。

陸天景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去年的家宴。

那晚陸豐城多喝了兩杯。

散席時,陸天景扶他上車,他卻按住車門,沒有立刻上去。

“天景。”父親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你兩個叔叔,跟了我三十年。”

陸天景沒有接話。

他等著。

“豐海穩重,豐林敢闖。”父親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短處。”

深冬的風從車庫裡穿堂而過,帶著徹骨的涼意。

陸天景看見陸豐城鬢邊新生的白髮,在車庫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刺目。

“陸氏這艘船,”陸豐城最終說,“總要有人接著掌舵。”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他只是看了陸天景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備,沒有期待,只有一種複雜的、陸天景讀不懂的東西。

然後他上了車,車門合攏。

車子駛出車庫時,尾燈在黑暗里拉出兩道紅色的弧,很快消失在轉角。

陸天景在原地站了很久。

-

“站這兒躲清淨呢?”

宋星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端著兩杯酒,遞過來一杯,陸天景接了。

“白家這兒的酒真不錯。”宋星程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宴會廳,“哦,你爸也來了。”

“嗯。”

“你媽在那邊跟白伯母聊得熱絡。”宋星程頓了頓,“白昕藍陪在旁邊,笑得臉都僵了。”

陸天景沒接話。

宋星程偏頭看他,忽然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陸氏集團下個月開董事會,可能有變動。”

陸天景握著酒杯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甚麼變動。”

“席位調整。”宋星程說得很輕,像怕驚動甚麼,“你爸可能要退到非執行董事,讓一個執行董事席位出來。”

他沒有說讓給誰。

但兩個名字,已經懸在了空氣裡。

陸天景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星程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二叔做了三十年地產,現金流貢獻佔集團四成。”陸天景的聲音很平,“三叔海外剛開啟局面,但利潤增長連續兩年雙位數。”

他頓了頓。

“換誰,都有道理。”

宋星程看著他。

燈光下,陸天景的側臉沒有任何表情。

但宋星程認識他二十年,太知道這種平靜底下壓著甚麼。

“你爸甚麼意思?”他問。

“他沒說。”

“你問了嗎?”

陸天景沒有回答。

-

陸豐海是半個小時後走過來的。

陸天景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

他正在回南雁舟的訊息。

南雁舟發來一張圖書館的照片,窗外的梧桐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雁南飛:下週考試,最近不能總回你訊息了。】

【雁南飛:你少喝點酒。】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L:好。】

訊息傳送成功的瞬間,陸豐海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來。

“天景,一個人站這兒做甚麼?”

陸天景鎖了手機,抬起頭。

陸豐海端著酒杯走近,身邊照例跟著陸天銘。他臉上掛著長輩慣常的慈和笑意,那笑意像一層紗布,包裹著底下誰都能看見、但誰都不會點破的東西。

“二叔。”陸天景語氣平淡。

“剛才還跟你爸聊起你。”陸豐海笑道,“你爸說你公司做得好,我們都替你高興。”

這話說得漂亮,陸天景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爸說的。

不是你爸為你驕傲,不是你爸在人前誇你。只是“聊起”,只是輕描淡帶過的一句。

陸天景沒接腔。

陸豐海也不急。

他抿了口酒,目光掃過宴會廳,落在白裕華夫婦身上。

白昕藍正站在母親身側,微笑著與賓客寒暄。

“白家這姑娘,是真好。”陸豐海感慨般嘆道,“家世人品樣貌,樣樣拿得出手。天景,你是有福氣的。”

陸天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話。

“說起來,”陸豐海話鋒轉得自然,“你們這婚約,也有兩年多了吧?當年你爸和白董定下這事,我們都覺得是門好親事。現在眼看著要開花結果了——”

他頓了頓,笑了笑。

“你也算是,替陸氏盡了份心。”

替陸氏。

不是替你,不是替你自己,是替陸氏。

陸天景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陸豐海臉上。

“二叔,”他說,“您想說甚麼?”

陸豐海的笑容微微一頓。

他沒有料到陸天景問得這麼直白。

旁邊陸天銘不自在地動了動,像是不適應這種撕破客套的對話節奏。

但陸豐海畢竟是陸豐海,他很快調整過來,笑容不變。

“你這孩子,我能想說甚麼?”他搖頭,語氣裡帶著長輩特有的包容,“不過是替你高興,你在外面自己闖,闖出一片天地,現在又結下白家這門姻親。往後陸氏有甚麼需要你的地方,你也好幫襯幫襯。”

幫襯?

陸天景聽著這兩個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

但陸豐海卻莫名覺得,那笑像一道薄薄的刀鋒,正貼著他最敏感的神經滑過。

“二叔,”陸天景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您說的幫襯,是指甚麼?”

陸豐海沒說話。

“是陸氏需要我幫襯,”陸天景繼續說,“還是您需要?”

空氣安靜了幾秒。

陸天銘的臉色變了,他想開口說甚麼,但被他父親一個眼神按住了。

陸豐海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

“天景,”他的聲音低了幾度,不再有剛才那種刻意的親暱,“你年輕,有些話我不該跟你說得太透。但你既然問了,我就直說。”

他頓了頓。

“陸氏集團一路走來不容易,將來這擔子交給誰,得看能力,也得看人心。你在外面,眼界開闊,能力也不差,但有些東西,不是你有能力就能拿到的。”

他沒有說“甚麼東西”,但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分明寫著答案。

陸家的家業,輪不到一個“離家創業”的長孫。

一個連父親的認可都不曾得到的兒子。

陸天景看著他,看了很久。

宴會廳裡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沒有人在意這個角落正在進行的對話。

白昕藍正陪母親切蛋糕,陸豐城與白裕華碰杯,薛欣被幾個年輕女賓圍著請教海外投資的訣竅。

一切都很體面。

“二叔,”陸天景終於開口,“您跟了我爸三十年。”

陸豐海微微眯起眼。

“三十年,您從基層做到副總裁。地產、金融、海外業務,您都分管過。”陸天景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份沒有人會看的報告,“您手裡經手的專案,有盈利的,有虧損的。盈利的您記在功勞簿上,虧損的您推到市場環境。”

陸豐海的笑容僵住了。

“三年前澳洲那個專案,”陸天景繼續說,沒有看他,“虧損兩個億。董事會上,您說是因為當地政策突變,不可抗力。”

他頓了頓。

“政策確實是突變。但您沒有說的是,政策風向的文件提前三個月就已經在行業圈子裡傳遍了。”

陸豐海的臉色變了。

“您更沒有說的是,”陸天景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您之所以沒有及時調整策略,是因為那三個月,您在香港陪您當時那位……朋友。”

他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很輕。

但那份輕,比任何重錘都更讓人難堪。

陸天銘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像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陸天景,又看著自己的父親,那目光裡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在重新認識這兩個人。

他分明記得,他這個堂哥,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陸豐海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而緊澀:“你調查我。”

“我沒有。”陸天景說,“您的事,集團裡知道的人不少,只是沒人願意說。”

他頓了頓。

“因為您是我父親的弟弟。”

這七個字,比任何指責都更鋒利。

陸豐海站在原地,像被人當眾剝去了那件熨燙平整的外套。

他張了張嘴,想找補,想說點甚麼挽回場面,但所有的詞句在喉嚨裡攪成一團,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周圍的賓客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有幾道目光不動聲色地投過來。陸豐城遠遠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薛欣還在與女賓說笑,沒有注意到。

陸豐海最終甚麼也沒說,他扯了扯嘴角,那個弧度不知是想笑還是想掩飾,然後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快,幾乎是落荒而逃。

陸天銘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他看了陸天景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憤怒,有羞愧,有某種被揭穿後的無地自容。

然後他追了上去。

人散開後,宋星程慢慢靠過來。

“你今天是真不給他留臉。”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甚麼。

陸天景沒說話。他端起那杯幾乎沒動的香檳,一飲而盡。

“值嗎?”宋星程問,“當眾揭這個底,傳到老爺子耳朵裡,你爸那邊——”

“他知道。”陸天景打斷他。

宋星程一愣。

“我爸知道。”陸天景放下空杯,聲音很輕,“三年前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

“他甚麼都沒做。”

這四個字落在空氣裡,像石子投入深井,久久聽不見迴響。

宋星程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今天,”他慢慢開口,“是替他做?”

陸天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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