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嬌
十二月的燕城,浸滿深冬的寒意。
梧桐葉早已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斜刺向灰濛的天空,風捲過街巷,帶著刺骨的涼,掠過枝頭時只剩一片空寂的輕響。
布穀影視的新辦公樓裡,暖氣開得很足,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室內卻是一派忙碌的熱氣。
陸天景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手裡的馬克筆寫下最後一個數字。
周圍坐著七八個人,都是新籤的藝人和他們的經紀人。
會議桌盡頭,白昕藍安靜地坐著,膝蓋上攤著膝上型電腦,偶爾敲下幾個鍵。
“左牧的定位是‘劇拋臉’實力派,不炒CP,不走流量。”陸天景放下筆,目光掃過坐在左側的年輕男生,“明年開春的正劇《風華正茂》男二,公司會全力推。但前提是——演技課一節不能落。”
被點到名的左牧立刻坐直:“陸總放心,我明白。”
“林薇走青衣路線。”陸天景轉向另一個短髮女生,“鄭導的新電影有個女三號,戲份不多,但人設出彩。下週試鏡,讓表演老師把第三場哭戲再磨三遍。”
“是。”
會議進行得很順暢。
這批新人是陸天景親自挑的,沒有流量明星,全是科班出身、有潛力但缺機會的苗子。
布穀在緋聞風波後口碑逆襲,現在需要的是紮實的作品和能撐得起作品的演員。
李琪等陸天景說完才開口:“《榮妃傳》的海外發行合同已經簽了,韓國和日本電視臺的首輪播出定在明年三月。方明德那邊……”她頓了頓,“南方娛樂最近在接觸一谷影視,可能想聯手壓我們明年的排片。”
眾人聽到“一谷影視”四個字,不約而同地都轉頭看向白昕藍,但白昕藍似乎沒有察覺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仍舊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讓他們壓。”陸天景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又放回去,“一谷影視的人,不是坐在我們辦公室的嗎?”
這話一出口,其他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散會後,白昕藍留了下來。
等其他人都離開會議室,她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請柬,推到陸天景面前。
“我媽生日宴,下週六。”她的聲音很平靜,“陸伯母說,希望你能來。”
請柬是香檳色的,燙金字型,精緻得像個工藝品。
陸天景沒接,目光落在窗外。
遠處天際線處有云層堆積,像是要下雪。
“我會去。”他說,“但只是祝壽。”
白昕藍笑了,那笑容裡有很多層意思,但最表層的是得體:“我知道。商業場合而已,你我都清楚。”
她起身離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聲音。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天景還站在白板前,側影在頂燈下拉得很長,孤直得像杆旗。
門輕輕合上。
陸天景這才拿起那份請柬,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想點菸,摸到煙盒才想起這是會議室,最後他只是靠在桌沿,揉了揉眉心。
手機震了一下。
是南雁舟發來的課表截圖,上面用紅圈標出了下週的考試時間。
附言很簡單:“下週忙,不用來接。”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回了個“嗯”。
對話到此為止。
這已經是他們之間最常態的交流——她報備行程,他簡短回應。
像某種心照不宣的儀式,維持著表面的聯絡,內裡卻是日漸乾涸的河道。
李琪敲門進來時,陸天景已經收起了請柬。
“陸總,祝之念又來了。”李琪的表情有些為難,“在前臺鬧,說今天一定要見您。”
陸天景的眉頭都沒動一下:“讓保安請出去。”
“她說……”李琪壓低聲音,“她說有照片。您和舟舟的照片。”
空氣靜了一瞬。陸天景抬起眼,臉色嚴肅,問:“甚麼時候拍的?”
“她說……是昨天。在燕師大門口。”
昨天下午。陸天景確實去了燕師大,南雁舟說有本書落在他車上,他順路送過去。車停在校門口,她出來拿,兩人在車邊說了不到三分鐘話。他甚至沒下車。
祝之念竟然跟著他。
陸天景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讓她進來。”
祝之念走進辦公室時,臉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瘦了很多,以前那張精緻甜美的臉如今憔悴得脫了相,眼下的烏青再厚的粉也蓋不住。
南方娛樂在她反水後徹底封殺了她,這幾個月,她在圈裡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叛徒。
“陸總。”她開口,聲音沙啞。
陸天景坐在辦公桌後,沒請她坐,也沒說話。
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
祝之念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強撐著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桌上。“昨天拍的。您和南小姐……很親密。”
信封口是開著的,能看見裡面一沓照片的邊角。
陸天景沒動,甚至沒低頭看一眼。
“你想要甚麼?”他問得直接。
“我想回布穀。”祝之念咬咬牙,“我知道我之前錯了,但我也是被方明德逼的!陸總,您給我個機會,哪怕從配角做起,我甚麼都肯演!我真的……沒路走了。”
她說得懇切,眼眶都紅了。
若是從前,這副模樣或許還能激起旁人的幾分同情。
但現在,陸天景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布穀沒有你的位置了。”他說。
“陸總!”祝之念急了,“您就看在當年……當年我父母還沒沒落時,我們兩家的情分——”
“情分?”陸天景打斷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祝小姐,你拿著照片來找我談情分?”
祝之念的臉白了白。
她顫抖著手抽出幾張照片,攤在桌面上。
照片拍得很清楚,能看見南雁舟站在車邊,陸天景從車窗裡遞書給她。
有一張,南雁舟彎腰接書時,頭髮滑下來,陸天景的手似乎抬了抬——像是要替她撩開,又沒真的碰到。
角度抓得很妙。
明明甚麼都沒發生,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親暱。
“如果這些照片流出去……”祝之念的聲音發虛,“媒體會怎麼寫,您知道的。南小姐還在讀書,她——”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陸天景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好笑那種笑。
他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
“你拿她威脅我?”他問,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祝之念,你是真蠢,還是走投無路到失了智?”
祝之念愣住。
陸天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一場雪似乎就在眼前。“這些照片,你開個價,我讓財務打給你。”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但你記住一點,你敢碰南雁舟一下,我會讓你在這個行業裡,連掃地的機會都沒有。”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結了冰。祝之念後背竄起一股寒意,手裡的照片突然燙手起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慌了,“陸總,我只是想求條生路……”
“生路自己掙。”陸天景走回桌前,按下內線,“李琪,送客。”
“等等!”祝之念突然撲過來,抓住桌沿,指甲刮過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音,“陸總,您不能這麼絕情!當年您說過,只要我好好演戲,您就會捧我——這話您忘了嗎?!”
陸天景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祝之念以為有轉機時,他才開口:
“你也說了,是當年。”
李琪推門進來,帶著兩個保安。祝之念被請出去時,還在回頭喊:“陸總!陸總您再想想——”
門關上了,喊聲被隔絕在外。
陸天景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沓照片上。
他抽出一張,是南雁舟的側臉。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眉眼。
照片拍得其實很好,光影柔和,把她那種安靜的氣質全拍出來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拉開抽屜,把照片放進去。
抽屜最深處,已經有很多這樣的東西——她落在他車上的發繩,她寫滿筆記的舊課本,她某次看電影時留下的票根。都是些零碎的、不起眼的物件,被他一樣樣收起來,像收集某種證據。
證據甚麼呢?他自己也說不清。
-
下午四點半,陸天景還是開車去了燕師大。
雪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陸天景坐在車裡,看著窗外。
他看見南雁舟了,她穿著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正和幾個同學一起走出來。
她低頭在聽旁邊女生說話,偶爾點點頭,嘴角帶著很淡的笑。
她們聊了幾句後,南雁舟與她們告別,往自己停車的這邊走過來。
陸天景沒按喇叭,也沒下車。就這麼看著。
然後他看見了祝之念。
她從馬路對面的一輛計程車裡鑽出來,裹著件鮮豔的紅色大衣,在灰濛濛的雪天裡扎眼得像道傷口。她幾乎是衝著南雁舟跑過去的。
陸天景的眉頭一皺,推開車門,但又合上。
南雁舟看見祝之念時,腳步頓住了,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妝容狼狽的女人。
“南小姐。”祝之念喘著氣,雪落在她頭髮上,很快化了,“我們談談。”
南雁舟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甚麼表情。
她認出了祝之念,問:“祝小姐有事?”
祝之念看了一眼她身後人來人往的同學,咬牙:“我們能單獨談談嗎?關於陸總的事。”
南雁舟朝路口看了看陸天景的車,跟她說:“就在這裡說吧。”
雪下得大了些,落在兩人肩頭。
祝之念從包裡掏出照片——還是上午那些,但明顯多印了幾份。她把照片遞過來,手指凍得發紅。
“南小姐,我不想為難你。”祝之念的聲音在風雪裡發顫,“但陸總把我逼到絕路了。只要你幫我勸勸他,讓我回布穀,這些照片我立馬銷燬。”
南雁舟接過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看得很仔細,像在欣賞甚麼藝術品。
看完後,她抬起頭,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
“拍得不錯。”她說,語氣平和,“光影構圖都比上次的緋聞照片強。祝小姐,你其實挺有攝影天賦的。”
祝之念愣住了。她設想過很多反應——驚慌,憤怒,委屈——唯獨沒想過這種平靜的點評。
“你……你不怕嗎?”她有點結巴,“這些照片如果流出去,別人會怎麼說你?說你插足,說你靠陸總——”
“說我靠陸天景甚麼?”南雁舟打斷她,往前走了半步。她個子比祝之念高一點,此刻微微垂著眼,竟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靠他給我資源?給我角色?還是靠他給我錢?”
祝之念被問得啞口無言。
南雁舟把照片遞還給她,動作很輕,像在遞一張無關緊要的傳單。
“祝小姐,你拿這些來找我,是因為你知道動不了陸天景,只能來動我。你覺得我是他的軟肋,捏住了我,他就得妥協。”她頓了頓,聲音在風雪裡清晰得像冰裂,“但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我能成為他的軟肋?”
祝之念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因為我不問他要資源,不問他要角色,更不問他要錢。”南雁舟說,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祝之念心上,“我站在他身邊,就只是站著。不圖甚麼,也不欠甚麼。所以這些照片——”
她指了指那些曖昧的構圖,“你愛發就發。發完了,我照樣上課,考試,畢業。陸天景照樣開他的公司,籤他的新人。但你會多一條罪名:誹謗,敲詐,或者別的甚麼。到時候,別說布穀,整個行業都不會有你一寸立足之地。”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祝之念站在雪裡,手裡的照片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她看著南雁舟,看著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其實抓住的是刀刃。
“我……”祝之念的聲音帶了哭腔,“我真的沒路了……南小姐,你幫我說句話,就一句……讓陸總給我條生路……”
南雁舟沉默地看著她。
雪花落在祝之念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有那麼一瞬間,南雁舟眼底似乎閃過一絲甚麼,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生路是自己走的。”她說,轉身要走。
“等等!”祝之念抓住她的袖子,力道大得像溺水的人,“那你呢?南雁舟,你就沒想過自己的路嗎?陸總那樣的身份,你真以為他會——”
“會甚麼?”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天景不知何時已經走近,站在兩步之外。
他肩頭落了層薄雪,臉色比天色還沉。
目光掃過祝之念抓著南雁舟袖子的手,眼神冷得能凍傷人。
祝之念像被冰到一樣鬆了手。
陸天景走到南雁舟身邊,很自然地側了半步,將她擋在身後。
這個動作很小,但做得行雲流水,像演練過千百遍。
“照片我上午就看過了。”他對祝之念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還有別的招嗎?沒有的話,我報警了。跟蹤、騷擾、敲詐未遂——夠你進去待幾天了。”
祝之念的臉徹底白了。
她看看陸天景,又看看他身後的南雁舟,突然蹲下去,捂著臉哭起來。
哭聲壓抑而絕望,在風雪裡散開。
南雁舟別開眼。陸天景沒動,只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來處理一下。”
結束通話後,他看向南雁舟:“上車,雪大了。”
南雁舟沒反駁,跟著他往車那邊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祝之念還蹲在雪地裡,紅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小得像一滴血。
車上暖氣很足。
陸天景發動車子,雨刷刮開擋風玻璃上的積雪。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開出兩個路口後,陸天景才開口:“她不會再來煩你了。”
南雁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嗯了一聲。
又是沉默。
雪在玻璃上積了薄薄一層,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柔軟。
紅燈前,陸天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像在斟酌甚麼。
“下週……”他開口,又停住。
南雁舟轉過頭看他。
“下週我有幾個應酬。”陸天景說得有些艱難,“可能……會比較晚。你不用等我訊息。”
他說得很含糊,但南雁舟聽懂了。她想起李琪前幾天欲言又止提到的“白家生日宴”,想起同學們議論的“聯姻”,想起這三個月來他越來越少的聯絡和越來越深的沉默。
“好。”她說,聲音很輕,“你忙你的。”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啟動,匯入車流。
陸天景側頭看了她一眼,南雁舟已經轉回去看窗外了。
側臉在車窗的倒影裡,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他想說點甚麼。
想說那些應酬他不想去,想說生日宴只是走過場,想說白昕藍進董事會是權宜之計——但話到嘴邊,又全嚥了回去。
說這些有甚麼用呢?解釋了,她就會留下嗎?不會。
她連英國的全額獎學金都拿到了,連外婆的療養費都安排妥當了。
她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所有準備,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他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從頭到尾,都是他先放的手。
兩人吃過飯後,陸天景送南雁舟回學校。
車子停在宿舍樓下時,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南雁舟解開安全帶,低聲說了句“路上小心”,就要下車。
“阿舟。”陸天景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陸天景看著她,看了很久。
車頂燈的光線昏黃,照得他眉眼格外深邃。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說:“考試加油。”
南雁舟怔了怔,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落無聲。
“你也是。”她說,“應酬少喝點酒。”
她推開車門,風雪立刻灌進來。
陸天景看著她跑進宿舍樓,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後。
他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手機響起,是助理發來的下週行程安排。
最醒目的是週六晚上:白家生日宴,陸總攜伴出席。
“伴”是誰,沒寫。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陸天景關掉手機,啟動車子。
雪越下越大,車前燈的光束裡,雪花紛飛如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