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嬌
陸家老宅的客廳裡,氣壓低得可怕。
水晶吊燈的光冰冷地灑在華貴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陸天景緊繃的側臉。
他站在餐桌前,背脊挺得筆直,神色緊繃。
“所以你就是不答應?”陸豐城的聲音從沙發深處傳來,沉甸甸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問了八百遍了。”陸天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白昕藍很好,但我不娶。”
薛欣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杯底與托盤磕碰出清脆的響聲。
“天景,白家和我們家是世交,昕藍那孩子從小就喜歡你,這樁婚事對兩家——”
“對兩家都有好處。”陸天景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媽,你們到底是想讓我結婚,還是想完成一樁商業併購?”
“放肆!”陸豐城猛地拍桌而起,吼道:“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那我該怎麼說話?”陸天景轉過身,眼底終於燃起壓抑已久的火,“跪下來感恩戴德?謝謝你們在我公司最艱難的時候,不是想著怎麼幫我,而是忙著給我塞一個女人來鞏固你們的商業版圖?”
薛欣的臉色白了白:“天景,我們是為你好。你那個小公司現在風雨飄搖,白家如果能注資——”
“不需要。”陸天景打斷她,一字一句地說,“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客廳陷入了死寂。
陸豐城盯著兒子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沒有溫度:“那你要和誰結婚?和那個連自己外婆的醫藥費都付不起的小姑娘?陸天景,我教你這麼多年,就教會了你感情用事?”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陸天景最敏感的神經。
他的拳頭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櫃子擺放著一隻清透的貓型瓷瓶,那是薛欣獲得設計大賽冠軍的作品。有那麼一瞬間,陸天景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把它砸碎在地上。
但他沒有。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說完了嗎?說完我走了。”
“你站住!”薛欣站起身,聲音發顫,“如果……如果我和你爸不認她呢?如果陸家永遠不可能接納她呢?”
陸天景的腳步停在玄關處。他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燈光在他下頜線上投下鋒利的陰影。
“那你們就當我死了唄。”
門開啟,又重重關上。那聲巨響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了很久。
-
南雁舟預料到薛欣會再次找她談話,但沒想到這麼快。
這次薛欣約在一家燕師大附近的咖啡館。
南雁舟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素淨的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薛欣走近時,她轉過臉,眼神清澈,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
“阿姨好。”南雁舟站起身,禮貌地微微頷首。
薛欣在她對面坐下,侍者過來點單,她只要了一杯清水。等侍者離開,她才開口,語氣比預想中的溫和:“你知道我為甚麼找你。”
“知道。”南雁舟說,“但您可能白跑一趟了。”
薛欣挑了挑眉。
“我已經申請了英國一所大學的交換專案,明年春季入學。”南雁舟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會離開,只是不是現在。”
“為甚麼不是現在?”薛欣問,“既然要走,為甚麼不乾脆一點?天景最近……壓力很大,你留在他身邊,只會讓他更分心。”
南雁舟垂下眼睛,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咖啡館裡輕柔的爵士樂在背景裡流淌。
“因為他需要我。”她終於開口,抬起頭時,眼神裡有種薛欣看不懂的複雜情緒,“至少現在需要。”
“你能幫他甚麼?”薛欣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幫他應付那些緋聞?還是幫他打理公司?南小姐,有些圈子,不是靠努力就能擠進去的。”
這話說得刻薄,但南雁舟沒有生氣。她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霧。
“我幫不了他應付緋聞,也幫不了他打理公司。”她說,“但至少,他看見我會心安。”
薛欣怔住了。
南雁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涼水劃過喉嚨,帶來一陣清醒的冷意。“陸天景現在每天要面對無數張臉——合作伙伴的,競爭對手的,員工的,媒體的。每個人都在跟他談利益,談條件,談得失。他需要一個人,看見他的時候,不是看見陸總,而是看見陸天景。”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哪怕只是暫時的。”
薛欣看著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女孩。她太年輕,太單薄,坐在那裡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蒲公英。可她的眼神裡有種東西,堅韌的,固執的,像石縫裡長出的草。
“你愛他。”薛欣說,不是疑問句。
南雁舟沒有回答。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我會走的。”她又重複了一遍,像在說服自己,“等這一切結束,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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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輿論場,正在上演一場戲劇性的反轉。
反轉是從一段錄音開始的。
某知名財經博主深夜釋出了一條長微博,附上了一段清晰度極高的錄音文件。
錄音裡,一個年輕女聲帶著哭腔在說話:
“……他們讓我一定要上陸總的車,說只要拍到照片就行……我說這樣不好,方總就說,如果我不做,就雪藏我……而且我和布穀解約的違約金也是他出的,我真的沒辦法……”
聲音經過處理,但很快有人扒出——這是祝之念的聲音。
緊接著,第二波證據來襲。
一家獨立調查媒體釋出了長篇報道,詳細梳理了南方娛樂近半年的異常資金流動:多筆款項流向幾家空殼公司,而這些公司的註冊地址,與幾家知名狗仔工作室的辦公地點高度重合。
報道還附上了一張模糊但能辨認的監控截圖:南方娛樂老闆方明德的助理,深夜與一名狗仔在停車場交接一個黑色信封。
第三天,重磅炸彈來了。
布穀影視召開緊急新聞釋出會。
陸天景沒有出席,代表公司發言的是法務總監和一位網路安全專家。專家現場演示瞭如何透過技術手段偽造“親密照片”——同一組車內的原始照片被展示在大螢幕上,透過角度調整、光線修改和背景虛化,可以輕易製造出“兩人身體貼近”的錯覺。
“這就是所謂的‘車內纏綿半小時’。”法務總監冷著臉說,“實際上,祝之念女士在車上停留時間不超過八分鐘。我們有完整的車載監控記錄可以證明。”
現場一片譁然。
釋出會進行到一半時,祝之念突然現身。她沒有化妝,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站在鏡頭前時,眼圈還是紅的。
“我向陸總,向布穀影視,向所有關心這件事的人道歉。”她的聲音哽咽,但吐字清晰,“我一時糊塗,被利益誘惑,配合了這場陷害。陸總在車上明確拒絕了我的……不當提議,並讓我下車。那些照片,是被人惡意擷取和篡改的。”
她深深鞠躬,抬起頭時,眼淚滑了下來:“我已經委託律師向南方娛樂提出解約,並會配合警方調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這場釋出會全程直播,線上觀看人數突破兩千萬。
輿論徹底翻轉。
“資本鬥爭居然這麼髒”、“祝之念也是受害者吧”、“陸天景實慘,好好做公司被人這麼搞”——類似的評論刷爆社交媒體。
而更戲劇性的是,這場鬧劇無意中給布穀影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曝光度。《榮妃傳》的百度指數一夜之間暴漲百分之三百,官微粉絲數翻了兩番,未播先熱。
第四天,布穀影視趁熱打鐵,釋出了《榮妃傳》的首支正式預告片。
精緻的服化道、電影級的畫面質感、演員們出色的表演片段,讓所有抱著吃瓜心態點進來的人,都忍不住驚歎:“這劇好像……有點東西?”
“黑紅也是紅。”李琪在電話裡對南雁舟感慨,“陸總這一仗,打得漂亮。”
南雁舟握著手機,站在宿舍陽臺上。夜色已深,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光。
“代價也不小。”她輕聲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舟舟,”李琪的聲音低了下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白昕藍來公司了。”李琪語速很快,像怕自己後悔,“我昨天看到她進了陸總辦公室,兩個人好像聊了很長時間。”
南雁舟沒有說話。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而且,”李琪猶豫了一下,“我聽說,白家準備給布穀影視注資。條件之一是……白昕藍進董事會。”
陽臺的欄杆冰涼,南雁舟的手搭在上面,指尖漸漸失去溫度。
她想起薛欣今天離開咖啡館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南小姐,你很有骨氣。但骨氣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籌碼用。這個世界的規則,從來不是靠心意就能改變的。”
遠處,城市的燈火綿延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很美,也很冷。
南雁舟掛掉電話,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了,她才轉身回到室內。
書桌上放著一張銀行卡,旁邊是外婆最近的照片——老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笑容溫暖。
她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拂過外婆臉上的皺紋。
“再等等,”她對著照片輕聲說,“就快結束了。”
窗外,夜色沉沉。
一場風暴暫時平息,但更大的暗流,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匯聚。
海邊別墅裡,陸天景站在落地窗前,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南雁舟傍晚發來的訊息:“記得吃晚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幫我查一下,”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英國倫敦大學學院的交換專案,申請條件是甚麼。”
電話那頭傳來助理驚訝的吸氣聲:“陸總,您要……”
“不是我。”陸天景打斷他,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我要知道她申請的那個專案,所有的細節。”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依然站在原地。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深邃的眉眼,那裡面有甚麼東西正在沉澱,堅硬得像要凝固成石。
他不會讓她走的。
這個念頭清晰而銳利地劃過腦海,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偏執。
絕不。